已是日薄西山的時候,城市的嘈雜聲和往常一樣氾濫著。窗外,殘陽將半面天空渲染得一片緋紅。
我站在辦公室的玻璃窗前遠眺,思緒不可遏制地飄回到談判桌上。
所有的談判其實都是零和博弈,一方得利必然意味著另一方有損失,這和物理學上講的能量守恆是一個道理。單就這次的博弈來說,尹峰是輸了。他的退卻,他的妥協,實際上是對我這個記者身份和大眾輿論的妥協。
電話不是尹峰那邊打的,這證明有人想利用我的身份來達到某種目的。那麼尹峰代表江南集團退讓的那部分,就是對方想要達到的目的。
在談判桌上,方臉代表民工和尹峰談起了條件。方臉提出了一個要求,要江南集團代替建築公司的老闆支付民工的工錢,否則工人們將持續抗議並拒絕繼續施工。尹峰不同意這個要求,他直言江南集團沒有義務替跑路的建築公司老闆料理爛攤子,因此拒絕支付那部分的工錢。但是,只要工人們繼續施工,江南集團會負責支付日後的工錢。
「記者同志,你看怎麼辦?」方臉將目光轉向我,「如果協商不成,你會如實報道嗎?」
講真的,我從沒感覺到自己肩上的擔子這麼重。作為一個記者,我從來只負責客觀地報道事實和還原真相,很少去協調事情的解決,因此竟生出些措手不及的慌亂。本著理清思路的辦法,我說出瞭如下的話:「你們要求的是拿到那部分工資,至於之後的事情,還沒有做打算;尹總這邊,需要的是你們繼續施工,後期的工錢由江南來出。問題在於前期被卷跑的工錢誰來付,後期的工程由誰來施工。我想這個問題,還是需要你們自己協商。至於第二個問題,本著一個記者的職業素養,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將如實報道。」
「這就好。」方臉說,「只要能付了我們前期的工錢,後期的施工自然不成問題。」
尹峰說:「不一定吧,就你們現在的狀況,有技術員嗎?老闆跑了,你們就是散兵,怎麼保證施工質量?」
「施工質量,我們可以保證。老闆跑了,但是我們技術員還在,而且我們蓋了這麼多年樓,說句實話,自己都快成半個技術員了。」方臉調笑道,「尹總不會以為我們是野雞工程隊吧?」
尹峰沒有搭話,方臉又接著說:「質量是工程的保障,我們幹了這麼多年的建築,明白的道理只有一個,那就是安全第一——人的安全第一,樓的安全第一。沒有安全,一切都是扯淡。所以尹總大可不必為這個擔心。」
「我們需要一家承建公司,而不是一支工程隊。」尹峰說。
「這好辦,只要尹總找到接收的公司,將我們掛在底下就行。」
「好吧,就算以上都不成問題,那還是得繞回原點,我們憑什麼替別人擦屁股?」
「就憑臻園是你們江南的專案。」
「如果我們不願意呢?」
方臉冷冷笑著:「那我們也沒辦法,既然尹總不願意,那就算了。記者同志,就拜託你如實報道了。我再多說一句,尹總,我們耗得起,你耗得起嗎?」
這話帶著威脅的味道,戳中了尹峰心中的脆弱地帶。臻園是斷不能停工的,尹峰還指著它趕快完工,回籠資金、充實現金流呢。「你威脅我?」他沉聲問道。
「不敢。」方臉說,「我一個小小的農民工,怎麼敢威脅您呢?」
氣氛有些僵,我輕咳兩聲,心裡盤算著這個方臉的中年人的身份。他是民工的頭,基本上所有的人都聽他的話。他說話的語氣與神態,與之前圍著我們的那些人大不相同;他不經意間透出的鎮定,完全不像是一個膽怯的農民工所有的;還有這份膽識與謀略,也襯托得他與眾不同。
我重新將審視的目光投到方臉身上。他面容質樸,裝束陳舊,渾身上下散發著常年貼合泥土才有的土腥味,只在雙目之間溢位些精幹的神色來,一看就是個踏實精明的人。我又將目光落到方臉對面的尹峰身上。他西裝革履,白皙的手指交叉相握,目光深沉,同樣是個精明的角色。隔著一方桌子,他們對視著。
尹峰的妥協來得並不突兀。緊鎖的眉頭鬆動是他即將妥協的預兆,交纏的十指鬆開便徹底顯出了退卻的意圖。「我有個折中的辦法。」
方臉會心一笑:「您請說。」
「你們繼續施工,我出面解決掛靠的問題;錢的事,先緩一緩,我們先報案,等警方把錢追回來了,自然會送到你們手裡。」
「尹總,您這是把我們當猴耍呢?」方臉很不悅,「報案我們自己會報,您這話等於沒說。」
「這不一樣。」尹峰說,「你們報案和我們報案,不一樣。你們報案,只能算對方賴賬不還;我們報案,那就涉嫌詐騙了。」
方臉說:「尹總算盤真是打得精,不過現在是法制社會,不管什麼性質的案子,到了警察那裡,都是要調查取證的。案子能破,我們的錢當然能追回來,性質也就不重要了;案子破不了,錢追不回來,什麼性質也不管用。」
「你這是想逼著江南拿錢?」尹峰慍怒道。
方臉聳聳肩,沒有說話。
尹峰又問道:「那你想怎麼辦?」
方臉說:「江南先拿出一半的錢來,墊補工人的工錢。報案,等錢追回來後,再從裡面把這半錢劃到江南的賬上。」
看來方臉早就打好了算盤。我像是在看一齣戲。
「如果我不同意呢?」尹峰還在軸著。
「那就算了,我們繼續抗議。大不了到政府去、到公安局去。政府是人民的政府,警察是人民的警察。我就不相信,人民政府辦不了人民的事,人民警察管不了人民的案子。」方臉梗著脖子說道,同時站起身來,往外走去。
眼看著就要出了大樓還未成型的大門,尹峰終於發聲叫住了方臉:「好,我同意。」
方臉轉過身,臉上露出笑容來:「尹總是個明白人。」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尹峰也站起身來,「要籤個協議。」
「這當然沒問題。」方臉說著,又將目光轉向我,「週記者,做個見證吧。」
我樂得事情解決,爽快地答應了。
臨分別時,我終於找到機會問尹峰那個電話的問題。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說那個電話不是他打的。難道是方臉?趁著他還沒走,我過去問,方臉沒有回答問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掉了。
十有八九,電話是方臉打的。我這麼想著,又抬頭看了看遠方,那裡,彩霞似乎更絢麗了些。
宋一歆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進來站在我身後。我轉身看見她,先是嚇了一跳,然後才驚魂未定地問:「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有一會兒了,」她說,「看你在思考問題,就沒打擾你。」
此刻早過了下班時間,辦公樓裡再無他人,宋一歆的出現便有些不是時候。我問她是不是有事,她說沒有,又回問我在想什麼。我搖搖頭,也說沒有。她踱步到窗前,指著遠處的紅霞問我:「漂亮嗎?」我點點頭,說:「漂亮。」
她放肆地笑了:「所有的漂亮都只是我們看上去漂亮罷了。晚霞再漂亮,終要消失,然後迎來的便是漫漫長夜,那才是最難過的時候。」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我念了李商隱的這兩句詩後又問她,「你難過什麼?」
「難過自己抓不住一些東西。」她的情緒陡然低落下來,面頰上雖然泛著笑意,但看上去並不舒心,有些勉強。
「抓不住的東西,何必去抓?」我心念一動,害怕她說的是我。
「其實我想過很長時間,喜歡一個人,那看著他幸福就好了,你說是嗎?」她轉身看著我。
我啞然,愣是說不出那個「是」字,只好扯開嘴角笑笑。
似是怕我難堪,宋一歆又岔開了話題:「聽老唐說,你還在調查宗越的案子?你可真夠行的。」
我苦笑:「行什麼行啊,行的話稿子就不會被撤下來了。」
宋一歆說:「這事你不能怪主任。」
「當然,稿子又不是他撤下來的。」
兩個人就這麼站了一會兒,外面天色漸暗,已有些朦朧。宋一歆主動提出要我送她回家。我本想婉言拒絕,猶豫了一下,心軟了,還是答應了。宋一歆住得不遠,從報社大約走十五分鐘便到。一路上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很快便到了她住的地方。臨分別的時候,她叫住了我:「周正。」
她沒有叫過我的名字,不算這一次的話。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緩緩浸過掌心的水。「就當是告別。」她又說,「我希望你幸福。」
歉疚感像洶湧的潮水一樣升上來,攫住了我。原來這便是她今天出現得不合時宜的原因。我過去抱了她:「對不起」。
她沒說話,幾秒過後,她推開我:「不要搞得這麼沉重嘛,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會尷尬。好了,謝謝你今天送我回家,再見。」她伸出手來,愉悅地笑著,沒有婆娑的淚眼,沒有未完的留戀,活生生一副剝離過去感情的模樣,乾淨而利落。
我握住了她的手:「再見。」
隔天是週六,我約了付雪霏出來,將陳澤興幾年前就離婚了的事情說給她聽。她相當驚訝,但保留了固有的一份冷靜:「這樣也好,至少我會感覺好受一些。」
我問她未來丈母孃會不會早就知道了這件事,只是一直沒告訴她。她攪著面前的咖啡想了半天,最後說:「也許。」
「那你想不想去問問?」
「不想。我知道她一直是愛他的,她願意為他受那麼多的委屈,我再去追究這個問題,還有意義嗎?」
「也是。」我表示同意。建築在愛情之上的對錯與是非,往往帶有盲目性,不可用理性的思維去衡量。
臻園的事情給了江南集團一次露臉的機會,其代付農民工部分工錢的行為,獲得了普羅大眾一致的讚賞。主任笑著說這是為我們日後開展與江南集團的合作開了個好頭。
工作日復一日,時間從不停滯,眨眼間半月即過。在這半個月,我輾轉找到了一些與卓靜、宗越有關的人,多方打聽,所得出的結論卻驚人的相同:宗、卓二人的感情一向很好,鮮有爭吵,雖然已婚多年卻無孩子,但兩人對此並不是很在意,樂於過二人世界。
宗越在爭吵中殺妻,然後自殺,還能成立嗎?我深深懷疑。
兩位媽媽挑起來籌備婚禮的重擔。未來丈母孃的精神很好,再也沒有發瘋的跡象。我和付雪霏正常上下班,休息日便也跟著兩位大人張羅周全。付雪霏對於婚禮的事情並不熱衷,總是說簡便就好;我則更沒有什麼要求,基本上,整個婚禮都是兩位母親在籌備。
有一回我忍不住對付雪霏說:「別的女人對結婚這件事都很熱衷,挑個婚紗得好多天,你倒好,不到一個小時就搞完了。」
她說:「我喜歡簡單的東西。」
我說:「那如果不是媽媽要求,你會不會直接抱個被子和我睡在一張床上就算結婚了?」
「你想得美。」她瞥了我一眼,「雖然我喜歡簡單,但儀式感還是要有的嘛。」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坐在婚紗店的沙發上休息。乳白色的婚紗從她腳邊垂到地上,隨著她的走動拖曳出長長的劃痕,劃破了空氣,好像也劃破了我的心。
它始終沒有撕裂現實的力量,就像膽小的我一樣。
而膽小的我,也有許多事必須去做。
再次站到監獄的大門前時,我覺得自己已經成了監獄的常客,因為就連門衛也會熱情地與我打招呼了。漢江省第二監獄執行的是比較寬鬆的探監政策,親人、朋友都可去,一個月最多探視三次,每次不超過30分鐘,週六、週日不是探視時間。與任何在裡面等待重見天日的人不一樣的是,我是自由的,我隨時都能選擇走。然而內心的囚籠是既定的,我無法掙脫,對真相的執著已然變成了一種束縛。選擇從不分對錯,只看你願意付出什麼樣的代價。真相也許會很殘酷,但我的好奇心停不下來,就讓好奇害死貓吧。
我很願意聽辛思思的回憶,但我想我得主動去提及一些事情了。於是第四次見辛思思的時候,我主動問了她一些問題。
「你當時為什麼要去加拿大?」
「這事說來話長。去加拿大是他的意思,原因其實也就那麼幾個:一是加拿大地廣人稀,生活還是比較舒適的;二是他家人都在那邊,他以後可能也會去那邊。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是,蒙特利爾屬於雙語區,對英語的要求不是那麼高,容易適應一點兒。」
「那你對去哪兒沒有意見?」
「沒有。為了他,我和家人鬧翻了。雖然後來我和他也出現了一些問題,但這都是我沒預料到的。我始終愛他。」
我忍不住問:「你後悔嗎?」
「後悔?」她笑了一下,「談不上。」
「漢水花園這個專案,具體怎麼回事?」
「怎麼,你爸沒和你說?他應該知道的。」
「我問過他,他知道一些,但有些細節性的東西他也不知道。」
「細節性的東西?你指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