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追獵 朱瑞 第1頁,共2頁

我接到了一個很意外的電話,對方是上次在人民醫院見到的、送陳澤興過去急救的年輕人。

從宗越、卓靜兩人的人際關係狀況的材料中,我實在沒看出什麼端倪,只好將這些人名默記下來,準備逐一走訪。這天剛要動身去走訪,手機卻響了。

陌生的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起,問對方是誰。

「是週記者嗎?」

我回答「是」。他說:「我是陳廳長的秘書。我們見過的,在人民醫院,陳廳長出事那會兒。不知你還有印象嗎?」

我想起來,那天主任叫我回去彙報,我臨走前過去塞了一張名片給那個年輕人。我說記得,並問他有什麼事。他很客氣地說,關於陳澤興副廳長死亡的事情,他想跟我溝通一下。

很意外!確實很意外!當時給他名片,只是出於職業習慣,沒想到會有意外的收穫。在驚訝的同時另一個疑問浮上心頭。「事情過去這麼久了,怎麼忽然想起找我了?」我問。

「你來了就知道了。不過,如果你不想來,我也不會勉強。」他稍微停了一下,又說,「我把時間、地點發給你,希望到時候你不會讓我失望。」語罷,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遲疑幾秒,還是決定去赴這場約。

天已經進入燥熱的盛夏了,總有蟬在半空中聒噪地鳴著,讓人不勝其煩。從計程車下來,我按照對方的指示,找到了一條不起眼的小道。沿著僻靜的小道往深處去,一間咖啡館出現在我面前。沒有其他標識,只在玻璃門上很簡約地貼上了coffee的字眼兒。我在江州這麼多年,竟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地方。推開咖啡館的門,室內光線不甚明亮,淡淡的咖啡香氣將我整個人罩住,楊坤嘶啞的聲音刺進耳朵。店家放的歌是《空城》,正唱道:「我站在黑暗中,心已經跳不動。」

直覺告訴我,這間咖啡館的生意不會很好。位置這麼偏僻,室內陳設又這樣老舊,桌椅也沒幾副,任何生意興隆的地方都不會是這副蕭條模樣。我四周望了望,果然空無一人。

正奇怪著,有人從不遠處的屏風後閃了出來,是那個年輕人。原來那屏風的顏色與牆壁的顏色相差無幾,在略微黯淡的環境中,我竟沒能分辨出來。

「你果然來了。」他微笑著,走到我面前,同時伸出一隻手,示意我坐,「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然後他到吧檯前,動手煮起咖啡來,手法頗為熟練。

我好奇地盯著他,猜想他接下來會說什麼。

他卻什麼都沒說,耐心看著兩個杯子裝滿從咖啡機中出來的咖啡,然後繞過吧檯,將咖啡端到桌上,將一杯放到我面前。「嚐嚐,應該還不錯。」說話間,他端著另一杯咖啡坐到我對面。

我問道:「怎麼稱呼你?」

「隨便,這不重要。」他說。

我啜了一口面前的咖啡,不燙嘴,溫度正好,甜度又適中,濃醇可口,著實不錯。我由衷地誇讚道:「很好喝。」

他笑了下,是那種公式化的笑,笑完之後,他的臉色突然變得肅穆,很莊嚴地問我:「殘酷的真相和美麗的謊言,你會選擇哪個?」

「殘酷的真相。」我想了想後說道。

「為什麼?」他追問。

「真相便是真相,不管殘酷或者美麗,都是真相;而謊言永遠是謊言,再美麗的謊言,也沒辦法代替真相。」我說得毫無邏輯,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妥,便又補充道,「我只是喜歡真相,僅此而已。」

「我明白。」他用雙手捂著盛滿咖啡的溫熱的杯子,頻繁地點頭。

雖是盛夏,咖啡館卻有些瘮人的涼意,可能是久無人氣的緣故,所以我並不覺得他的動作有怪異之處。反而是他問的問題,讓我感覺莫名其妙。「不是說關於陳廳長死亡的事情,你想和我溝通一下嗎?」我主動切入正題。

「是的。」他點點頭,「所以才問你這樣的問題。」

我不置可否,靜靜等著他繼續說。

「我之所以沒有在事發後馬上就找你,是因為我沒想清楚到底該不該跟你說,另外,我還得確認你到底可不可靠。」

「那現在呢?為什麼現在決定要和我說?」

「因為我認為你是可以相信的人。」他直直盯著我,「所以……」

他省略掉後面的話,然而他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我沒有興趣去探究他為何就相信我了,嘴中拙劣地吐出一句話:「請說吧。我聽著。」

「陳廳長是自殺的。」

「這我知道。」

「他跳樓前打過一個電話,他還有一封遺書,是留給他家人的。」

「電話是打給誰的?」

「我不是很清楚。但是那天他打電話時,我從隔壁辦公室裡聽到了他與人爭執的聲音。他提到了兩個詞——紀委和漢水花園。」

紀委、漢水花園,我默默將這兩個詞唸了幾番。

紀委介入,陳澤興鐵定是有問題的。漢水花園,這問題可能與漢水花園有關。可父親說,那時候陳澤興還只是一個辦公室主任,他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

「他在遺書裡,說他對不起妻子和兒子;另外還提到對不起表弟,悔不該將他也拉入旋渦中。」

「旋渦?」

「嗯,」他沉沉應了聲,「旋渦。」

「紀委是要調查他嗎?為什麼我之前沒有得到風聲?」

「是已經在調查了。這件事陳廳長本人也知道。說是秘密調查,但哪有不透風的牆,訊息早傳出來了,風向也轉了。不過裡面捂得緊,你不知道再正常不過。」

「那他表弟是怎麼一回事?」

「週記者,你怎會不知道?你最近不是調查過嗎?」他反問我,「戴森住的房子,是陳廳長名下的。你覺得以陳廳長的收入,如果沒有非正常收入,能買得起那樣的房子嗎?」

「他是副廳長。」

「三年前他還不是。」

「問題是,漢水花園那個專案出來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小小的辦公室主任,能有多大的能量去左右專案的爭奪?」

「大局中,制勝的往往是小人物,雖然最後江南並沒有拿下專案。」

「那你所謂的非正常渠道,是指什麼呢?」

「你別忘了還有一個詞。」

「漢水花園?」

「那套房子,是江南集團開發的樓盤裡的,而江南當年可是爭過漢水花園的專案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套房子是江南為了拉攏他而送給他的?」

「不排除這個可能。」

他的話畢竟只是猜測。我這樣想著,遂又問:「你是怎麼知道的?還有,為什麼要告訴我?」

「我怎麼知道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知道真相,不是嗎?」他停了下來,看著我,又說,「雖然這只是一個猜測,但我認為,這可能是最合理的猜想。」

「還有一件事,我想聽聽你的分析。」

「什麼事?」他問。

「戴森的‘貴錦’珠寶店因為假貨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這件事和陳澤興的死亡會有什麼關係嗎?」

「這個,」他思索了一下,「會不會是有人想用這件事,將關注點引到陳廳長身上?」

我發現他的思維遠比我要敏捷和跳躍。之前我無法將「貴錦」事件、陳澤興、江南集團連到一起,現在經他這麼一說,一切好像真的成了一個體系。然而這個體系正確與否、穩定與否,需要驗證。

於我而言,所要驗證的不止這些。這個自稱是陳廳長秘書的年輕人,緣何告訴我這些,他又是如何得知的?這一樣是需要解開的秘密。

臨走時,他告訴我,我是這間咖啡廳最後的客人,從此,它結束了它的命運。我於是免不了對這間咖啡廳也感到好奇。晚上回到家,上網搜了半天,卻一丁點兒關於它的資訊也沒有搜到。第二天早早出門,又到那裡看了下,發現咖啡廳已經關閉,這愈加使我感到迷茫。

在濃郁的樹蔭下發了一陣呆,我打消了去找年輕人問個清楚的念頭。昨天他主動約我,關於自己卻什麼都不肯透露,我再找去,也只能無功而返。

尹峰覺得今年自己的運氣簡直是糟透了。

斯文人用豪邁的語氣說話,顯得滑稽而可笑,但是斯文人發起脾氣來,遠比呼天搶地的人更加可怕。尹峰哪裡顧得上什麼風度,拉起臉,幾乎是吼叫著將進來請示工作的女秘書轟出去的。

洩了火,他的情緒卻陡然低落下來。沒有人規定內斂謙和的他不能大發雷霆,就像沒有人規定有前景的專案就一定能賺錢一樣。讓尹峰生氣的不是女秘書,也不是損失掉的錢,而是高遠。

他來漢江的時候,高遠告訴他,臻園是他最看好的專案。

高遠一走,臻園就接二連三地出問題。先是工地上傷了一個工人,這事可大可小,尹峰有這方面的經驗,責成相關負責人,安撫賠償,很快便將事情處理妥帖;然後是一批鋼筋的型號出現了問題,對建築行業來說,這是致命傷,還好發現得早,撤換了負責人,用了合格的鋼筋,問題也就解決了;可是這次,盯著臻園的副手過來彙報,說是臻園停工了。

「停工?」尹峰當時就蒙了,愣了半晌才問道,「怎麼回事?」

副總說,原本臻園的專案是承包給一家合作了不短時間的施工方的,後來不知為什麼,高總提議將合約給一家新的建築公司。當時他們把過關,新公司的資質沒有問題,他們也就做了順水人情,同意了高總的提議。

「誰知道,」副總嘆了一口氣,「誰知道……」

「知道什麼?」尹峰火了,「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吞吞吐吐的,說啊!」

副總調整了一下呼吸,顫顫地說:「建築公司的老闆捲款跑路了,底下施工隊的人得到訊息,不幹了,現在正鬧著要散了隊伍回家。」

「你到工地去,先把人給我穩住,一個都不能放走。」尹峰很快反應過來,做出了應對。

副總應了聲,風風火火地出去了。女秘書正有檔案要找尹峰簽名,眼瞅著副總出來,自己趕忙溜了進去,沒想到正好撞到了尹峰的氣頭上。

「出去,誰讓你進來的?煩不煩?」尹峰對著小姑娘吼了起來。副總一走,他越想越生氣,火氣都壓不住了。

女秘書哪見過溫文儒雅的尹峰發這麼大的火,怔了幾秒,抱著懷中的檔案往外走。尹峰暗暗責怪自己,對著一個小姑娘發什麼火,便又溫聲叫住她,問是什麼事。女秘書拿出一張單子來,說是臻園下期的施工款預付單,需要他簽字。這話無疑是給尹峰加了一把火。他將單子反扣在手掌下,吼道:「人都跑了,還要什麼錢?以後臻園的單子都不要拿給我,明白了嗎?還有什麼事?沒事的話就出去吧。」

女秘書原本就已經顫顫巍巍的,被尹峰這一吼,更是無限委屈,霎時眼淚就盈上了眼眶,但看得出來在努力忍著。

尹峰心頭一片煩躁,朝著女秘書揮揮手,示意她出去。

女秘書得了赦令,轉身快步出去。尹峰靠在椅子上,閉上眼,思慮該怎麼化解這次的事情。恰在這時,高遠打電話過來。好啊,我還沒找你,你倒先找上我來了。尹峰想著,接起了電話。

高遠對這邊的狀況一無所知,扯了嗓門兒問尹峰還會不會和顧衛東合作。尹峰滿肚子的氣就像高溫密閉空間裡即將被點燃的粉塵一樣,預備炸成一朵帶血的美麗的花。

「臻園,你乾的好事!」尹峰直接扔給高遠一句話。

高遠被這話砸得有點兒蒙,半天都沒反應過來,最後愣愣地問了聲:「什麼?」

尹峰冷笑了一聲,明刀暗箭一齊戳向高遠:「您高總不是訊息很靈通嗎?怎麼會不知道?您高總不是很有本事,單子想給誰就給誰嗎?」

「陰陽怪氣!」高遠罵道。

尹峰哼了一聲,說:「別和我扯什麼顧衛東,先把眼前的事情擺平再說吧。」接著,尹峰將這邊發生的事告訴了高遠。

得知臻園的施工方跑了,高遠呆了。臻園的單子,確實是他提出更改施工方的,雖然幾位副總都點頭同意了,但誰不是看他快走了賣給他面子?人一旦要離開某個位子了,位子附近的人就會對這人變得尤為客氣和寬容,對這個規則大家心照不宣。況且最後簽字的是高遠,出了事也是他的事。既然出了事有人擔著,他們也就落得做個順水人情。

話雖如此,倒也沒誰希望真的出事。上面要調高遠回去的時候,並沒有通知說會從別處調個人到漢江接手工作,所以幾位副總都有可能到高遠的位置上。人都是很現實的,高遠一走,與他們就沒有了利益爭奪,那出了事就成了麻煩事,保不齊還得他們收拾爛攤子。

沒想到後來尹峰被派到了漢江。

「你可真能給我找事。」尹峰哼唧兩聲。現在抱怨誰都沒有用,重要的是解決問題,他能分得清輕重緩急。「你再試試,看能不能聯絡上人,現場那邊,我去安撫。這事情處理不好,你和我都會有麻煩。」

高遠悶聲應下尹峰的要求,掛了電話,轉身就給施工方的人打過去。很不幸,奇蹟沒有出現,手機提示對方已經關機了。

第二天,尹峰一早就出發,趕到了臻園的施工現場。

現場亂糟糟的,建材隨地堆著,裸露的大樓上不見一個工人的身影。工人們分兩撥活動著:一撥支起兩張桌子,在玩撲克牌;一撥拉起大紅色的橫幅,橫幅上書——包工老闆捲款潛逃,打工農民討薪無門。

「來了,來了。」有人拿過來一個大喇叭,打牌的人也放下手裡的牌,湊過去搗鼓起喇叭來。沒多少時間,「還我血汗錢」的聲音就在整個工地上空飄散開來。

尹峰隔著車窗,觀察了下現場的情況,暗暗感覺不妙。

他打電話給副總,問他人在哪裡。副總不知尹峰已經到場,糊弄著說:「我在工地上呢。」

「我在工地上,怎麼沒看到你?你人究竟在什麼地方?」

副總一個激靈,知道瞞不過去,嘴裡「嗯嗯」了幾聲,也沒「嗯」出個所以然來。

尹峰用命令的口氣說:「趕快過來,我在工地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