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追獵 朱瑞 第2頁,共2頁

打完電話,尹峰要開門下車,司機關切地說:「尹總,您一個人去不安全,我陪您一起吧。」

尹峰心裡一熱,點點頭,兩人一道下了車,朝著民工聚集的地方走過去。民工們往往架勢拉得很大,但說話卻沒什麼底氣。見有人走了過來,正在牌局中鏖戰的一個方臉的站起身來,警惕地問道:「你們是誰?」

「我是江南集團漢江分公司的,聽說這裡的專案出了問題,上面派我來了解一下情況。」尹峰說。

民工們聽說是江南的人來了,扔下手裡的牌就湊了過來,將尹峰和司機圍在了中間。司機湊到尹峰身邊,緊緊貼住尹峰。尹峰迴頭看他一眼,微微點點頭,示意不必擔心。

「情況就是,老闆跑了,我們現在拿不到工錢;拿不到工錢,我們就不會上工。」最先走過來的方臉說。

尹峰說:「我們事先也不知道這個事情,我們也被包工頭坑了,上個階段的錢都給他打過去了。」

「怎麼回事我們不管,反正我們辛辛苦苦給你們修樓,如果拿不到工錢,那我們圖什麼?」說話的還是之前那個領頭人,周圍的人也紛紛附和,說拿不到工錢就不會上工。「反正我們是給江南集團修樓,江南就必須給我們錢,不給錢,我們就在這兒抗議,大不了鬧到政府、鬧到公安局去,誰怕誰,大夥兒說對不對?」這句話煽動性不小,周圍的民工們一聽,群情激昂,都嚷著要去找政府講理。

「大家聽我說,聽我說。」尹峰使勁亮起嗓子,但是人群嘈雜的聲音將他的聲音完全淹沒。民工們說到激動處,紛紛指著站在中心的尹峰和司機,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亂飛。尹峰感覺有種被大山壓住的感覺,快喘不過氣來。司機一面護著他,一面向外退,人群隨著他們的後退而後退。圈子越來越緊湊,他們可活動的範圍也越來越逼仄。

大喇叭嘶啞的喊聲招來了越來越多的圍觀群眾,裡三層外三層地堵在了通往外面道路的門口處。

這時候突然有人將圈子撕開了一條口子。尹峰抬頭一看,撕開圈子的,是急急趕來的副總,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那人他認識,是報社的記者周正。

我承認,那個年輕人跟我說的話不無道理。

從咖啡館回來,我叫上宋一歆去找戴森,想從他那裡得到些線索。宋一歆問我:「上次不是說暫時不去嗎?怎麼現在去?是不是有了什麼新線索?」

我簡要將事情向她敘述了一遍。她看上去有些興奮,臉紅彤彤的:「好啊,這事一看就不簡單,肯定是個大新聞。」一路上,她都像是被注射了腎上腺素,周身散發出了迫不及待的氣息來。

我感受著她的熱情,忽地想起幾年前的自己。我也曾那樣激動過。

一路走來,滿面風霜,吃虧,然後漸漸成熟。

有什麼比熱愛更值得珍視的東西呢?我熱愛這個世界,即便在我促狹的人生裡充斥著失望與憂傷、苦痛與難堪,即便我在每個日落之際就註定要步入黑暗,即便我終得日復一日地看著這個世界不安地攪動,但我還是熱愛。我喜歡陽光噴薄的溫暖,喜歡兩隻手緊緊相握的信任,喜歡一切美好而光明的東西,就如喜歡那殘酷的真相一樣。所有的一切,都源於我還活著,都源於我執著著、熱愛著。我多少次想放棄,最終又放棄了放棄的念頭。於覆滅中重生,這便是更深層次的熱愛。

我這樣想著,不自覺咧開了嘴。宋一歆以為我在笑她,怪怪地看了我一眼,問道:「怎麼了?」

我撓撓頭,掩飾道:「沒什麼。」

戴森在家裡等著我們。女主人熱情地將我們迎進去,端上茶後便退入臥室。

戴森問:「週記者,事情怎麼樣了?」

「有人告訴我,這套房子是江南集團的人為了拉攏陳廳長而送給他的,事情和六七年前的漢水花園有關係。」我說。

「怎麼可能?」戴森驚呼一聲,「表哥跟我說這房子是他朋友便宜賣給他的。」

「嗯,其實我對這個說法也有疑問,你三年前搬到這裡的時候,這房子建成還不到一年,那會兒漢水花園那個專案早就過去了。」時間差的問題是我早晨在去咖啡館的路上想到的,就是這個細節,讓原本的一切都開始變得不成立。

「對啊。」戴森點頭道,「我三年前住進來的,那個專案都過去好幾年了,這怎麼可能?」

宋一歆問出了我想問的話:「戴先生,你一直都知道這個專案?」

「知道啊,」戴森說,「這個專案在當時挺有名的啊!」

「陳廳長有沒有說過一些與這個專案有關的話?」宋一歆繼續問道。

戴森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線索又斷了!

「不如你們去問問我表嫂吧。」戴森說,「很多事情,表哥都不會跟我說。」

我一想也是,戴森畢竟只是陳澤興的表弟,這些事情他不知道也能理解。我於是請戴森給陳澤興妻子打了電話。

因為事前打過電話,所以陳澤興妻子對我們的到來並不意外。簡單寒暄了兩句後,她說陳澤興確實對她提過漢水花園的專案,但只是簡單提一提而已。

「他經常出去應酬,大部分是亂七八糟的局,是沒有什麼意義但又不能不去的那種。我也習慣了。有段時間他的應酬特別多,連著幾晚都出去,回來都是夜裡一兩點。有天晚上他回來後,半天沒有進臥室,也聽不見洗澡的聲音。我起床披衣來到客廳,看到他一手支著頭,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我坐到他身邊,輕輕碰了他一下,他睜開眼睛,我問他是不是累了,他點點頭。我說累了就上床睡吧,他應了一聲,然後去洗了澡。躺到床上後,他一直沒睡著,不停地翻身,攪擾得我那天晚上也沒睡好。第二天他說最近上面在規劃一個叫漢水花園的大專案,有兩家公司在爭這個專案。我問他這個專案與他有什麼關係。」

「他怎麼說的?」宋一歆問。

「他好像只說這個專案與水利上面有點兒關係,他沒說具體是什麼關係。」

我問:「那他有沒有提到江南集團或者萬華地產之類的詞?」

「好像沒有吧,」她不確定地說,「他在家裡很少談工作。」

我們又圍繞著陳澤興聊了聊。從女人的嘴裡,我們得知她丈夫是個溫和的人,懂得照顧家人,與同事相處融洽。這些和我從付雪霏嘴裡聽到的相吻合。她還談起子女的情況,兒子在歐洲留學,馬上就要畢業了,女兒剛剛嫁為人妻,總之聽上去一切都挺圓滿的,除了陳澤興的死亡。

再沒有什麼有用的資訊,我和宋一歆對視一下,決定起身離開。

「好的,謝謝您。」我說,「那我們就先走了。陳太太,您節哀順變。」

「節哀順變。」宋一歆也跟著說

我和宋一歆起身,要告辭。

她怔了一下,也站起身來:「其實我們幾年前就簽了離婚協議,早就分居了。」

這次換我和宋一歆怔住了。我馬上想到了付雪霏,同時想到的還有我的未來丈母孃。

她見我們發愣,進一步解釋說:「別人都不知道這事,我們原本是打算等孩子都工作了再跟他們說,沒想到他會……唉!」

宋一歆碰碰我的胳膊。我糾結了一下,壯著膽子問:「方便告訴我們離婚的原因嗎?」

她微微笑了一下,說:「沒什麼不方便的,感情淡了,就離了。不過我身體不好,他為了照顧我,還住在這邊。戴森也不知道。」

大約是怕我們以為戴森有所隱瞞,所以她幫著解釋了一句。女人送我們到門口,臨出門的時候,她又說:「週記者,我也很希望你能查清楚真相,我們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其實我真的想問一下她是否知道陳澤興和付雪霏母親的事,但宋一歆在場,我只得作罷。

當晚我原本打算給戴森去個電話,告訴他這件事,但轉念一想,既然當事人沒有說給戴森聽,那我又何必多此一舉。我又想著給付雪霏也去個電話,告訴她其實我未來丈母孃從來就不是第三者,但想了想還是掐了這個念頭。這事當面說更合適。正準備收起手機睡覺,手機卻響了。

陌生的號碼,是固定電話打過來的。我接起,陌生的聲音傳來:「是週記者嗎?」

我應了聲「是」,對方又說:「明天江南集團下屬的臻園專案的工地上,會有新聞,你有時間的話,過去看看吧。」

「請問你是誰?」

沒人回答,電話被結束通話了。「精神病!」我忍不住喃喃自語了一句。然而第二天早起,我還是坐上了去臻園的車。真是可笑的職業習慣!

拐過一條彎,前面出現了一片開闊地帶,透過車窗我看到不少人聚在一起議論著什麼。司機停下車,說了句「到了」,並指著人群團成一團的地方說:「那就是臻園。」

我問司機師傅這是怎麼回事,師傅說他也不知道。我下車後,計程車打了個轉向,屁股後面冒著一溜兒青灰色的煙開走了。我想過去問問是怎麼回事,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我一下。轉身,我看到一張陌生的中年男人的面孔。

「週記者,是週記者吧?」他問我。

我點點頭,開口問道:「您是?」

中年男人說自己是江南的副總,上次我和老唐去江南集團的時候他碰巧看到了,所以記得我。我問他面前是怎麼回事,他恍然大悟,想起什麼似的,急急拉著我就往前走。整個工地吵成一片,人群鬧鬨鬨的聲音夾雜著嘶啞的「還我血汗錢」的聲音。中年人奮力往前突,我來不及問情況,只好跟著他,一路擠了進去。等進去了,才看到尹峰被圍在了最中央。

中年男人拉著我和尹峰站到一起。圍著的人見中間多了兩人,停止了說話。一個方臉的站出來問:「你們是誰?也是江南集團的人?」

我看到尹峰狠狠剜了副總一眼。尹峰大聲說道:「這位是《漢江日報》的記者,我請他來做個見證。臻園是我們江南的專案,請大家放心,無論如何,大家的工資我們一定照發。所以,咱們先把活兒幹起來,好不好?」

方臉問:「誰是記者?」

我只得往前一步,拿出記者證來:「我是。」

「不會是他們找來的托兒吧?」我聽到有人在小聲問著。

「我是《漢江日報》的記者,這裡的情況,誰能說一說?」

又是方臉站出來:「我相信你。情況是這樣,我們蓋的樓是江南集團下屬的臻園專案的,前幾天到了我們發工錢的時候,可工程隊的老闆怎麼都聯絡不到了。那我們不能白乾吧,所以只好停下來,先要到工錢再說。」

我點點頭,又轉頭望向尹峰。

「之前的工程款我們已經結過了,他們老闆帶著錢跑了。」尹峰說。

方臉說:「反正我們沒有拿到工錢,你們給沒給過那狗日的老闆錢,我們哪知道。」他又將目光轉向我,「記者同志,你說,這事怎麼解決?」

他以為我是能為民發聲的人,是能解決問題的人。

可我沒什麼辦法,只看得到眼前亂糟糟的一片。江南集團拿不拿錢,我沒辦法,民工們復不復工,我也沒辦法。或許我能做的,僅僅是用我這個還算說得出口的身份,平息雙方這躁動的心緒。「這位大哥,你們這樣在這裡抗議,也不能解決實際問題,我看不如大家先冷靜下來,坐下來好好談談。尹總,你說呢?」

「我這邊沒什麼問題,本來今天過來,就是想解決具體問題的。」

方臉遲疑了一會兒,說:「我們需要商量一下。」

「可以。」尹峰說。

我點點頭,帶頭的方臉連著身邊的幾人退到了圈外。我想問尹峰那個電話是否是他找人給我打的,但又覺得時機不對,只得作罷。尹峰這時候逮著機會,問副總去了哪裡。副總惶惶地說自己只是去吃了個早餐。尹峰嘆了口氣,也罷,反正人多也不一定管用。

靜默了一會兒,方臉又帶著幾個人擠進來,徑直對我說:「記者同志,我們同意你的說法,可以坐下來談一談,但是我們需要你在場。」

「可以。」是我提出的意見,我義不容辭。

尹峰問方臉:「能不能先讓你的人撤了?這麼鬧鬨鬨的,也解決不了問題。」

方臉轉身看了看,揚了揚手,喊了句:「大家都散了吧。」

十分鐘後,在一樓內架起了兩張桌子,作為臨時的談判桌。桌子一側坐著方臉和兩名民工,一側坐著尹峰、那位副總。我被安置到了他們之中的另一側。這個畫面多少有點兒詭異,作為仲裁人的我其實根本就沒有能力去仲裁這場爭論,唯一的倚仗便是他們雙方同樣具有解決問題的願望。

透過空洞的窗框,我看到外面的人群漸漸散去,吼著「還我血汗錢」的大喇叭也被掐了電,宛如煩人的公雞被割斷了喉嚨。

顧衛東的電話打來時,尹峰剛剛從臻園的施工現場回來。

工人是穩住了,臻園也重新復工了,但事情並不算就此歸置妥當。捲款跑了的那人到現在還沒有訊息,他不得不重新聯絡與江南有合作的施工公司,請人家接下這攤子。但是進行到一半的工程,誰接手都是一件棘手的事。另外,尋找的接收者還得接收原來的那一撥工人,這就更加大了難度。

這個世界上聰明人太多了。正因為人人都聰明,都懂得計算和算計,許多事情才會變得難纏。

尹峰交代副總去公安局報案,自己坐了車回來了。

在回程的路上,他接到了高遠的電話,高遠在電話中向他詳細說明了臻園更換施工方的原因。一席話說得尹峰連火氣都沒有了。

高遠也冤,臻園的事情,真怪不了高遠。並不是他願意把合約給那人,實在是上面有人在施壓。尹峰問是誰在施壓,高遠嘆了一口氣,說是此人的能量更在劉小姐之上。尹峰聽到這話就蔫了。劉小姐在江南集團的能量很大,大到自己這個漢江分公司的總經理都得讓著她,那在劉小姐之上的人,用腳指頭都能知道是誰。

「知道我為什麼被調回總部嗎?就是因為我不夠聽他們的話。一個他們不能控制的人,他們怎麼會放心放出去掌管一方大權呢?」

高遠長長嘆了一口氣,這口氣讓尹峰也覺得心裡酸溜溜的。

「事情是怎麼解決的?」高原又問。

「還能怎麼解決,先把人穩下來,其他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給你添麻煩了。」高遠帶著抱歉說。

尹峰苦笑一聲:「算了,說這話沒意思,這也不能怪你。」掛了電話,他將頭靠在車背椅上,突然就想起了周正問他的那個問題。

處理好事情,他邀請周正一同回去,周正卻問他:「尹總,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的人,是你安排的嗎?」

周正這話問住了尹峰,他回問周正:「什麼?」

周正道:「昨天晚上,有人給我打電話,說是這邊有新聞,所以我早起就趕了過來。」

尹峰沒料到周正會來,他根本就沒打過什麼電話。那句「請他來做個見證」,是他看到周正的時候靈光一閃才說的。

有人事先就知道這邊會有事情發生!是誰呢?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到。

剛到辦公室坐下時間不長,顧衛東的電話就到了。三天時間倏忽而過,顧衛東那邊也真能沉得住。尹峰用指腹揉了揉有些發麻的眉心,按下了接聽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