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追獵 朱瑞 第1頁,共2頁

深夜兩點,付雪霏給我打來電話,語氣哽咽,帶著哭聲,說她媽媽發瘋了。

我從迷糊中驚醒過來,急忙穿好衣服,輕手輕腳開了房門,打算留張字條給母親後出門。沒想剛寫了三個字,母親就披衣出來了。

我將事情說與母親聽,她催促我趕緊過去看看。我心裡焦急,嘴上卻安慰母親道:「沒事的,媽,你先睡吧,我過去看看。」

深夜的街道靜悄悄的,路上基本看不到人影,我很順暢就到了付雪霏家樓下。

看到付雪霏時,她的臉上帶著幾道抓痕,衣服也有些凌亂。我還沒顧得上問詳細情況,就聽到裡間傳來女人的嗚咽聲和痛苦的呻吟聲。我看向付雪霏,她滿臉倦容,嘆了口氣,率先向前走去。

門被開啟的瞬間,我看到了一張慘白的臉。未來丈母孃雙手抓著床單,在低聲抽泣,一雙眼睛早已腫成了桃子。桌子上東西七倒八歪,地上有陶瓷碎片,顯見的是拂倒了桌子上的東西,又摔了杯子。她慘白的臉上也有幾道醒目的抓痕,那抓痕和付雪霏臉上的尤其相像。

我正要走過去,付雪霏卻攔住我,開口叫了一聲:「媽!」

女人身子往後縮了縮,蜷作一團,緊緊靠著床沿,已停止了哭泣,一聲不吭。付雪霏探腳要往前走,我拉住她,自己走到前面。眼看著就到了未來丈母孃面前,她卻突然情緒激動起來,雙手在面前亂揮,嘴裡叫道:「別過來,別過來,你們都給我滾,滾!」她的聲音帶著撕裂的哭腔,很難聽。

我又將腳步往前挪了挪,這時候付雪霏拉住我,說:「別過去。」

我拍拍她搭在我胳膊上的手,示意沒關係,然後猛地過去抱住了她媽媽,用手輕輕拍打她的後背。

女人很激烈地掙扎了幾下,情緒漸漸平靜下來,嘴裡間或叫著陳澤興和付雪霏的名字。付雪霏見母親的情緒有所緩和,也大著膽走了過來,跪伏在她母親身邊,嘴裡喃喃道:「媽,我是雪霏啊,媽,你怎麼了?」

「雪霏,雪霏。」未來丈母孃叫了兩聲。大約是發洩過後,她的神智有所恢復,用力將我向外推了一下。

我腳下不穩,被她一下推倒在地上。我翻身起來,也過去跪伏叫了聲「阿姨」。

付雪霏與她媽媽抱頭痛哭。

這天晚上我沒有回家,打電話跟母親說了情況後,就睡在了付雪霏家的客廳裡。我母親向來是個心事很重的人,如果不跟她說明情況的話,她定然是整夜無法入眠。但我也料想,她知道情況後也會心情沉重。

果然,我回家後便見到她下眼瞼有些發青。

我算是個孝順的兒子嗎?

或許不算。古來孝子不應當讓父母擔憂的。但兩害相權之下,我也只好選擇取其輕了。

我請了一週假,往返於自己家與付雪霏家。未來丈母孃的情緒一天天穩定與好轉,後來的幾天她不斷向我道歉,說耽誤了我的工作。我數次安慰道:「沒關係的。」付雪霏也跟我說了好幾次謝謝。我告訴她,以後我就是她的依靠,她不需要向我說謝謝。

我帶著滿身疲憊回到報社,宋一歆跑過來問是不是要再去找一下戴森,看看有沒有新的線索。

我搖搖頭,表示暫時不用。戴森已經將能說的東西全部說給我們聽了,再問恐怕也問不出什麼來。陳澤興雖死,但我始終相信,真相併不會隨著他的死亡而長埋地下。隱隱約約間,我覺得陳澤興的死亡和「貴錦」珠寶事件背後,藏著一個秘密。但任我如何分析,這個秘密都像是被千絲萬縷的線頭纏繞,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宋一歆看我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正哥?臉色這麼不好,沒出什麼事吧?」

我搖搖頭,「沒事。」

「要不,我們出去轉轉?」

「不了,」我說,「晚上還有事呢。」

我請假期間,尹峰打電話給主任,要做東請我們吃飯,還特意囑咐主任一定要帶上老唐和我。這種事情主任自然不會推辭,於是定下了時間,並再三交代我和老唐必須去。

「哦。」宋一歆應了聲,聽上去有些失望。

晚上七點,江州市華燈已上,瀟湘菜館卻在其間顯得十分低調,我們和尹峰在這裡坐成一桌。尹峰介紹說這是一家地道的湘菜館,菜品精緻、口味正宗,最難得的是北方人也能吃得慣。

「南方溼氣重,故吃辣以祛溼,我在家鄉工作的時候,習慣了吃辣。到漢江後,發現這裡口味偏鹹,辣卻不怎麼吃,一開始我很不適應,好在發現了這家湘菜館,算是勉強對得起自己這養刁了的胃。」尹峰打趣道,「你們可以嚐嚐這家的湘菜,絕對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尹總是湖湘人嗎?」主任問道。

「是。不過說起來我與漢江還是有些淵源的,我爸是江北人,後來才遷走的。」

「那尹總來漢江工作,就有點兒回老家的意思了。」

「可惜這邊已經沒有親人了,要不然也能算得上歸省了。」

……

主任與尹峰說著話,我盯著擺到面前的一道道菜,心思飄忽。老唐往我這邊側了側身,低聲對我說:「一會兒別急著走,我們談談宗越的案子。」

我心裡一振,看來老唐那邊是有了線索。

飯桌上,主任和尹峰從漢江的風物談到湖湘人「敢為天下先」的精神上,我和老唐也適時插幾句進去。尹峰說起話來本就像個學者,不談錢談詩文的時候便顯得更加儒雅,我不禁感嘆了句:「尹總真不像個商人。」

尹峰笑了:「那週記者說我像什麼人?」

「大學教授。」我說,「看上去文質彬彬的,整個一文化人。」

尹峰很爽朗地笑起來:「週記者不是拐著彎罵我吧,我怎麼記得有句話說‘教授才是叫獸’啊?」

這一下主任跟老唐都笑起來,我也笑起來:「哪兒的話,尹總真會說笑。」

老唐說:「都說相由心生,我看尹總這麼儒雅,內心裡肯定是個清秀的人。」

「男人清秀有什麼用,我又不去當明星。再說,都是拖家帶口的人了,這事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主任說:「外貌這種事,不分男女。古時候那麼多美男子,宋玉啊,潘安啊,還有那個被活活看死的衛階,那可都是盛極一時的。人人都是愛美的嘛!別說小周他們,就是我,這歲數了,也喜歡看帥哥美女,咱別的不說,養眼總是有的嘛。有些公司,還會專門找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做助理,據說是能提高談判的成功率呢。」

這頓飯吃得很融洽,大家好像約好了不談工作只談風月,沒有人再提起那500萬的事。直到在飯店門口分開的時候,尹峰說了句:「以後還得請各位多多關照啊,祝我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送走尹峰,送走主任,我和老唐來到江邊。時值夏天,熱氣蒸騰一天後漢江水漸漸平復下來,淡淡的腥氣彌散在江邊。沿江的燈伴著高懸於空的月亮,將周遭的一切照得模糊而明亮。雖說江邊涼爽,但這裡的人卻鮮有江邊漫步的習慣,棧道空空蕩蕩的,透露出夜晚靜謐的美感。我和老唐下了車,沿著江邊棧道一路往前走。

六年前這樣的夏天,這樣的夜晚,宗越也曾經在這樣的棧道上走過。

「你看夜晚的漢江,多美啊!」老唐忽然感慨道。

「嗯,是很美。」我說。

「生活如果也能這麼美就好了。」

我笑了兩聲,沒有搭腔,腳步停在原地,面向漢江看了過去。這麼多年,我都沒有仔仔細細地看過漢江。這麼多年,我都在忙什麼呢?我的心被這個問題緊緊攫住,喘不過氣來。

父親入獄後,我堅持讀完了大學,順利地進了《漢江日報》。日復一日的生活不斷消磨著當初的新聞理想,熱情在歲月的流逝中逐漸減退。今夜如果以江面為鏡,對鏡剖析我的生活,瑣碎的快樂與悲傷好似喪失了意義,探求真相的慾望顯得異常強烈——宗越的落水,是自殺還是他殺?

老唐似乎也在想些什麼,良久,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問道:「卓靜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嗯?卓靜?」我頓了一下,「你說的是宗越的老婆吧。」

「嗯。」老唐點點頭。

「怎麼忽然問起她?」

老唐說:「還記得嗎?宗越當時是與卓靜吵完架之後出門。」

我說:「當然記得,但是沒人知道他們為了什麼爭吵。」

「我看這個案子的疑點,不僅在於宗越是不是被人推下去的,還在於卓靜的死亡上面。」老唐分析道,「夫妻倆吵架總要有原因的。如果宗越和卓靜吵架並大打出手,爭執期間宗越錯手殺人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是多大的分歧才會使兩人大打出手?另外,如果卓靜真的是宗越所殺,他為何又在殺人之後來到江邊。你不是說那個人看到宗越在江邊走了好長一段時間嗎?試問一個剛剛殺過他妻子的人,怎麼會那麼鎮定?」

我問:「會不會是預謀殺人然後自殺?」

「可能性不大,」老唐說,「如果是預謀殺人,殺人之前為什麼還要爭吵?豈不是多此一舉?」

我點點頭,老唐接著又說:「而且據說宗越和卓靜的感情不錯,應當不至於為了一次爭吵而殺人。所以我覺得,你不妨從這點下手。」

「好。」我應了聲。

「我讓朋友幫忙梳理了一下宗越與卓靜的人際關係,明天我拿給你,希望對你能有所幫助。」

「謝謝。」我動情地說。老唐給我的支援,永遠是別人所不能及的。但我又忽地想起他之前是拒絕幫我的,是什麼原因讓他改變了主意呢?難道是之前的僵持?「老唐,為什麼幫我?」我問道。

他很平淡地說:「沒有為什麼,就是想幫。」

「可你之前並不想幫。」

「周正,你要知道,有時候我們選擇忽略真相,並不是說真相的存在沒有意義,而是在趨利避害的選擇面前,我們總是缺少勇氣的。」

這話讓我感到迷惑,我疑惑地看著老唐:「什麼意思?」

「沒什麼,」他笑笑,「以後你會明白的,先回去吧。」

這天晚上,我再次失眠。

來來回回,在床上烙了好幾層餅後,我披衣坐起。父親入獄的緣由在於當年萬華和江南所爭奪的漢水花園,這個專案也是呂明出逃的導火索,而宗越的案子又與呂明的出逃息息相關。我想,或許宗越的案子與漢水花園的專案也脫不開關係。

我決計再去看看辛思思。

當晚,同樣失眠的還有尹峰。

報社李主任關於外貌的一番話,讓尹峰突然就想到了劉小姐。不可否認,劉小姐的外貌是很出挑的,說是驚豔也並不為過。這次劉小姐來漢江,前期不聲不響,現在突然就擺出了這麼大的一個專案。而自己到漢江將近半年的時間,手腳卻一直被縛在日常工作和清點舊賬上,雖然在一些方面做出了整改,但成效並不明顯。這次這個專案,如果能夠拿下來,功勞怎麼算也會有自己的一份。這讓尹峰感覺到一絲絲興奮。但同時,還有一縷憂煩漫上心頭,這個訊息要不要和高遠說呢?

高遠是他的朋友,甚至可以說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交過心的朋友之一。他這一路走來,高遠幫了不少忙。遠的不說,就拿半年前長沙的那個專案來說,要是沒有高遠的扶持,他恐怕已是深陷泥沼。可若是把這個訊息告訴高遠,他敢肯定,高遠一定會極力反對,說不準還會在總部那邊做工作,讓劉小姐和他陷入十分被動的局面。

高遠對顧衛東有多恨,別人不清楚,尹峰卻很清楚。當年高遠在漢江時談了一個女朋友,兩人感情很好,都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顧衛東橫插一腳,不僅破壞了兩人的感情,還在不久之後娶了高遠的女朋友。更重要的是,高遠後來聽說顧衛東從他身邊帶走那個女人的手段並不高明。直脾氣的高遠哪裡忍得下這口氣,在電話中將顧衛東罵了個狗血淋頭,然後又打電話給尹峰訴苦。

「狗孃養的,搶女人也不能光明正大,小人。總有一天,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尹峰清楚記得,高遠狠狠甩出了這麼兩句。

「難啊!」在這個夜裡,尹峰喃喃嘆了一聲。

他決定先不將這個訊息告訴高遠,等劉小姐、顧衛東等人敲定後,再說給高遠,到時候一切就只能看命運了。劉小姐在總部的分量不可小覷,到時候就算高遠阻擋,恐怕也無濟於事。如果日後高遠問起來,他就將事情劃到劉小姐頭上。

他珍視這份友情,不想失去。

躺在希爾頓酒店內寬大的床上,尹峰感覺自己神思疲倦,困頓極了。電視上播放著娛樂節目,他連看兩眼的慾望也沒有。最近這幾天,他和妻子鬧了矛盾,盡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卻搞得他頭昏腦漲。兩地分居,很多事情都沒法很快地解決掉,他真怕矛盾越積越多。關掉電視,關掉燈,一切湮沒於黑暗中,彷彿就連這躁動的靈魂,也將在黑暗中寂靜下來。這便是黑夜,有著無盡力量的黑夜。

下雨了,尹峰沉沉睡去。

綿綿細雨下了一夜仍舊未停,暑氣蒸騰殆盡,清早醒來,一片寒涼。

位於市郊的第二監獄在微雨中矗然而立,宛如一位沉默的乞丐,衣衫襤褸,被人遺棄在城市邊緣。我們看得到平地而起的大廈,看得到日新月異的科技進步,我們看得到一切新的東西,卻唯獨忘了窩於一隅的陳舊凋敝的它——這個收集骯髒與汙垢,也盡力洗淨骯髒與汙垢的地方。墳場是生死的城郭,監獄是對錯的壁龕。我撐著傘站在門外,無端感覺到有些沉悶。

辛思思還是原來的辛思思,飽經風霜的面容上看不出頹敗與蕭索。

「你來了?」

「嗯,來了。」

我們像是約定要見面的老朋友,只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繼續?」

「嗯,繼續。」

「王維民和劉曉婷的事情很快過去了,我也很快將其拋諸腦後。當時我訊息不通,對這件事情的處理結果並不清楚。直到有一天劉曉婷來江州找我,說是來謝謝我的。我問她為什麼謝我,她說她知道是我幫了她。我一時怔然。劉曉婷離開後,在我腦海中有個念頭一閃而過,突然就想到了呂明。是了,一定是他。我沒有直接去找他,他是領導,直接去找的話也不方便,於是我先找了他的秘書小顧。」

我問道:「為什麼不給他打電話?打電話總比直接找去方便得多吧?」

「我倒是想打電話,可我沒有號碼啊!」辛思思笑笑,又說道,「之前請他幫忙,我是讓顧秘書幫忙引見的,是直接見了面的。那天出門時小顧委婉地提醒過我,有些事情是不適合在辦公室談的。所以我沒再敢冒冒失失直接去找,而是請門衛叫來了顧秘書。小顧見到我似乎並不驚訝。我道明來意,他讓我留下聯絡方式,說呂廳長今天有安排,沒法見我。不過他會記得轉告呂廳長,讓我先回去。」

「然後你就回去了?」

「那可不。我畢竟還是懷揣著許多不確定的,就連去見他,也只是想撞撞運氣而已。

「那天他也確實沒給我打電話。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他是要陪著上面來的領導去視察的。第二天下午,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了進來。我直覺應該是他。果不其然,話筒裡傳來了他低沉而有磁性的聲音。那個時候移動手機還沒流行起來,固定電話常常不甚方便,bb機也是。我們約了一個地方見面,是在一家茶館。時間很緊,他只有兩個小時。我不敢磨蹭,直入主題地說謝謝他。他表現得很平淡,似乎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能這真的只是他一句話的事。」我說。

「週記者,你真以為事情能有那麼簡單?」辛思思的笑帶著幾分不屑,是在笑我的無知,「他是領導,但又不是王維民的直屬領導。縣官不如現管,大領導插手小案子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況且,有句話你應該不陌生。」

「什麼話?」我問。

「把權力關進位制度的籠子。」

我愣了愣,這與她要說的意思有什麼關聯?

「別以為女人就不懂政治。不當政客,不代表就能遠離政治。」

這更讓我迷惑了。

她突然笑了兩聲,笑得我莫名其妙。我低頭揩了揩鼻頭,忍不住也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他想要插手王維民的事情,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是建設廳的副廳長,隔著幾道籠牆才能觸到藝術學院的事。當然,這是後來他告訴我的。那天他很快就將話題引到別的事情上了。也許我開始喜歡他,就是從那次見面開始的吧。你知道,給予者不強調自己的給予,是很難得的品質。」

「施比受有福。」我說。

「嗯。」辛思思點了點頭,「沒想到你小小年紀,也能看到這點。」

我有點兒害羞,笑了笑,聽她繼續說道:「那天臨走時,他留了個號碼給我,說以後有事就打這個號碼。我接過寫有號碼的紙條,隨手揣進了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