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認識三個多月,我就與付雪霏訂婚了,一切快得不像是現實。
訂婚那天,宋一歆沒來,老唐他們說是被主任派出去採訪了。我沒敢多想,也沒把宋一歆喜歡我的事情告訴付雪霏。女人之間的爭風吃醋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我能避則避。
席間,我對老唐使了個眼色,老唐默契地在我出來幾分鐘後出來。站在飯店過道的玻璃窗前,我問老唐宋一歆去哪兒了,他說宋一歆去了百匯商廈。我又問是什麼事情,老唐定定地瞅了我一眼:「就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主任讓她去見見世面。」
我明白老唐的意思,宋一歆是避著不想見我。「給我一根菸。」我忽然很想吸菸。
老唐拿出煙盒來,從中抽了兩根,食指與中指並排夾著,點燃後分給了我一根。絲絲嫋嫋的煙霧在我們面前飄散,陌生的尼古丁的味道讓我有些發悶,接連咳嗽了幾聲。老唐捏著煙吸了幾口,忽然問我:「結婚是為了什麼?」
「鬼知道結婚是為了什麼。」我說,「到時間了,就該結婚了。」
老唐說:「我離婚了。」
我聞言一愣,問他:「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他說。
我們都沉默著。老唐狠狠吸了幾口後,將菸頭捻滅在大理石的窗柩上。他轉身進去,我抬頭望了望窗外的世界,陰沉沉的,有些唐朝詩人許渾筆下的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我訂婚了,老唐卻離婚了,世事果然如戲。我也將菸頭捻滅在窗柩上,轉身進了包廂。包廂裡面歡聲笑語,大家正興高采烈地聊著天,老唐端著酒杯挨個敬酒,看到我進來,吆喝道:「快來,周正,今天的酒你可必須喝啊!」老張他們附和著:「對,一定得喝。」我接過老唐遞來的酒杯,和他手中舉著的另一杯酒碰了下,然後一飲而盡。
隔天見到宋一歆,我故作輕鬆地問她:「昨天怎麼沒來?老張他們可等著把你灌醉呢?」
宋一歆瞪了我一眼,說:「昨天主任臨時讓我出去採訪了。對不起啊,沒去成你的訂婚宴。」
我乾笑了兩聲,說:「你不來,少了一道風景啊!」
宋一歆眼睛亮了下,旋即又黯淡下去:「我不是你的風景。」
我問宋一歆百匯商廈那邊有什麼新聞,她說是有幾個顧客買到了假首飾,去和櫃檯服務人員理論,最後商家進行了賠償和退換。
和很多購物中心的格局一樣,百匯商廈的一層也是奢侈品專賣,裡面彙集了眾多國內外知名的珠寶品牌,其中就有近幾年上升勢頭迅猛的新興品牌「貴錦」。「貴錦」秉持了珠寶行業一貫看重高階市場的習慣,主打黃金和寶石飾品的銷售。這次發生假首飾事件的就是「貴錦」。
「貴錦」珠寶出現假貨的事件被宋一歆送上了報紙。
老唐沒來上班,主任說是請了一週假。我在心裡暗暗擔心,又不敢過分表露。社裡沒人知道他離婚的事情。他把秘密告訴我,那就變成了我和他之間的秘密,怎麼能告訴別人呢?所以當老張問我老唐請這麼長時間的假去幹什麼的時候,我只好說我不知道。事實上,我也真的不知道。我決定去看看老唐,順便向他打聽點兒事情。
二十分鐘後,我站在了老唐家門口。門鈴按了兩遍,悄然無聲,沒有人為我開門。我站在門口撥打老唐的手機,電話響了很久,被接通了。
「你在哪兒?我就在你家門口。」我單刀直入。
耳邊傳來老唐喑啞的聲音,他粗重的呼吸彷彿就在我耳邊:「等我兩分鐘,我馬上到。」
話剛說完,對門的人家開了門,我以為是老唐,馬上轉頭去看。對面探出來一個圓圓的腦袋,問我道:「你是他朋友?」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對門努努嘴。我木然地點了點頭,圓腦袋又說:「這段時間他們家老是吵架,這兩天才算安靜下來。你勸勸他們,別老是吵,對小孩子不好。最近我總聽到他家小孩兒在哭,瘮得慌。」圓腦袋縮了縮脖子,打寒噤般搖了搖,然後又迅疾地縮了進去,「哐當」一聲,門被關上了。
緊接著,電梯門開了,老唐從裡面走出來,他看了我一眼,然後拿出鑰匙開門。我跟著他進去,發現他家裡前所未有的亂,桌上的東西胡亂擺放著,沙發罩子被揉搓得走位變形,抱枕在上面胡亂扔著,地上橫七豎八地扔著玩具。一個小女孩兒跑出來,哭著喊「爸爸」。老唐抱起她,安撫著:「丫頭別哭,爸爸在呢,在呢。」
我心裡泛出一股酸楚,沉默著將地上的玩具一一拾著往牆角的塑膠箱裡放。老唐對我說「你先坐」,然後拉起女兒的小手。我看到他單腿跪到地上,一手撫著小女孩兒的臉頰,柔聲說:「你先自己玩會兒,我和你周叔叔說點兒事,一會兒爸爸再陪你玩。」
小女孩兒點了點頭,老唐起身對我使了個眼色,帶我進了書房。
這時我才看仔細了他的樣子,灰黃的皮膚上刻出了幾條細細的皺紋,黑色的夾克外套上落了些灰色的點,像是把什麼地方的牆灰蹭到了身上。他一下子老了許多。
我猶豫了下,嘴唇翕動,問他:「你還好吧。」
「還好,」他笑了笑,「我挺好的,徹底解放了。」說著,他起身想燒水泡茶,但水壺裡空空如也,他拿起壺繞到桌子這邊說,「我去接點兒水。」
我拉住他的胳膊,說:「算了,我不渴。」他笑了下,還是去接水了。我拿起他桌上的書,竟然是日本作家渡邊淳一的《男人這東西》。這書我看過幾眼,主要講的是男性的心理模式及其對生理狀態的影響,直觀到有些色情與黑暗。老唐端著水壺進來,看到我手裡拿著書,說:「看過那本書嗎?」
「看過一點兒,」我說,「你怎麼開始看這種書了?」
老唐以前不喜歡看外版書,他喜歡的是《三俠五義》《大唐遊俠傳》之類的傳奇演義和《圍爐夜話》這樣的書,他說自己記不住外國的地名和人名,就適合看點兒中國的本土書。我曾笑他老土;他不以為然,還故意罵我是崇洋媚外。
「嗨,沒事,隨便瞎看。」他將不鏽鋼的水壺放到底座上,按下了開關,「你來,沒什麼事吧?」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啊?」
「看你說的,想來就來唄,我歡迎得很。」
我說:「該收拾收拾家裡了,有小孩兒,東西多了容易絆倒。」
他低沉地「嗯」了聲。我知道這話觸及了他的傷心事,於是轉了話題問道:「你還記得六年前宗越的那樁案子嗎?」
「不就是你前段時間稿子被撤下的那個?」
「是,」我說,「按照目擊者提供的訊息,當年宗越很可能不是跳河自殺,而是有人將他推下去的。」
老唐說:「六年前的案子,況且當時已經結案,即便是現在有目擊者出來做證,恐怕也難以推翻當時的定案。周正,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做到的。你想推翻當時的定案,真的很難。」
可真相究竟是什麼?
六年前的夏天,漢江省卓越水務公司的總經理宗越在燥熱的夜晚與妻子卓靜發生爭吵後摔門而出。當夜,卓靜被發現死在家中。警方斷定卓靜是因為後腦受到撞擊,顱內出血而亡,兇手是其夫宗越,證據是案發現場並沒有其他人進來的痕跡,現場發現的指紋、腳印、血跡和細小纖維都只屬於卓靜和宗越兩人。結合周圍住戶的口供,警方斷定是宗越在與妻子的爭執中殺了妻子,然後倉皇出逃。就在警方全力緝拿宗越的時候,宗越的屍體漂在了漢江之上。警方調查了宗越的社會關係及近期活動,並未發現有任何他殺嫌疑,遂定案為自殺。至於是何種爭執導致了宗越殺妻之後又自殺,警方卻並沒能給出令人信服的解釋。
宗越跳江自殺和我父親入獄是前後腳的事件,因此我對這個案子印象極深。四個月前我去漢江周邊的小鎮採訪關於徵地搬遷的事,偶然間聽一位姓張的當地居民談起六年前的一件怪事。
六年前夏天的一個晚上,張先生從外地出差回來時已是深夜,他下了計程車後,沿著薄涼的月色往家走。江面經過太陽白天的暴曬,水汽在月色下蒸騰出淡淡的一層霧靄。他沿著江畔樹蔭下的棧道向前走,不經意間抬頭瞥了對岸一眼,這一眼看到了兩個人,一矮一高,一前一後。兩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似在玩一種追逐遊戲。張先生著急回家,沒有仔細看,抬腳快步向前走去。隔著一條江,三人擦身而過。走了一段路程,在即將拐彎的地方,他聽到響動再次回頭,可這次只看到高個子那人,矮個子已經不見了蹤跡。
夜幕下水面泛起了一陣漣漪,高個子很快消失不見。
第二天,新聞播報漢江打撈起一具浮屍,確認是之前殺妻出逃的宗某。張先生說他當時想到了一種可能,那就是高個子男人將矮個子男人推入水中,然後離開。但是,沒有證據,沒有看清楚,他不想給自己,也不想給家人帶來平白的困擾。人的自我保護是很正常的,我沒有理由去責怪他緘默,我和他一樣都是王小波筆下沉默的大多數,即便我是媒體人,是最接近輿論的人群。
但是,如果張先生所言不虛,那麼在宗越的死亡背後,可能會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真相。我做了好幾年新聞,自以為明白了該規避假設和不確定性,只呈現證據,但即便是這樣,稿子還是被無情地撤了下來。
老唐說得沒錯,是很難,可既然有潛在的真相,又為什麼不去探尋呢?況且,我模模糊糊感覺到,宗越的死亡並不是這麼簡單。雖然不排除突發事件的性質,但如果有人要讓他死,那一定是他身上有什麼秘密。是什麼才會讓人不惜用殺死一個人的方式來掩蓋?這絕對不會簡單。
「難也要追究一下,」我說,「如果真是有人把宗越推下去的,那這背後一定還隱藏著更大的秘密。」
電水壺的開關自動跳了上去,水開了,他問我:「你喝什麼?龍井?」我點點頭,我偏愛龍井,老唐卻偏愛武夷山的大紅袍。片刻,茶香在室內繚繞。我和老唐相對坐著,一時無話。我的思緒早已經飄了很遠,各種鏡頭在腦海中切換,有兇手推宗越入水的情景,有宗越殺死他妻子的情景,也有一些模模糊糊描述不出的情景。老唐此時眉頭緊皺,端著茶杯,像在思索什麼。
他呷了一口熱茶,突然問我:「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宗越真的是被人推下水的,那他背後會藏著什麼秘密?」
「我沒想出來。」我說,「這也是我來找你的緣故。」
「周正,你是不是覺得宗越的案子與你爸的事情有關係?你老實說。」老唐目光直視著我,氣勢逼人,似乎要將我的心思看個透徹。
「對,」我沒有否認,「兩件事情幾乎同時發生,難道你不覺得蹊蹺嗎?」
「也許是你想多了呢?」
「怎麼會?」我本能地反駁,也本能地認為老唐的話是一種退縮。
據說老唐從機關退到報社,是有些緣故的。按照老唐自己的話說,他原本也是立志做一名錚錚傲骨、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名記,是想做這個時代的忠實記錄者的。可惜大學畢業之後,在家人的攛掇下,老唐出人意料地成了公務員,進了機關。在機關待了沒幾年,處處不順心,索性請調到了報社,又變成了他心心念唸的新聞人。而在機關裡待得不舒服的原因,是他看不慣機關的辦事方法,看不慣權力場上的你來我往和虛與委蛇。老唐說,說到底,是他自己退縮了,他不熱衷也不享受機關生活,更缺少別人那種不顧一切一往無前的勇氣。
所以對老唐來說,面對不想接受的東西,他會選擇退縮。宗越案子背後的事情,我覺得他是不想接受,所以才選擇退縮。
老唐無言,但從表情上看,他有些不悅。我收住話題,意興索然,也沒有了和他探討下去的慾望。
之後幾天,我都沒有去看老唐。
宋一歆這幾天話很少,我不主動跟她說,她也不會主動和我說,身邊突如其來的清淨讓我感覺很不習慣。有幾次我按捺不住,主動找了話題和她說,她卻語氣平淡,帶著拒人的冷漠。我心下暗自酸澀,有種失戀的感覺。雖然我知道這麼說不恰當,但事實就是這樣。陌生人的冷漠並不會令我們覺得難過,但相熟的人突然對你冷起來,你會不知所措,會分外難受。我偷偷瞥了幾次宋一歆,她一直埋著頭在看手裡的書,絲毫沒有搭理我的意思,這讓我心裡的落寞著實加深了不少。
但同時,我又覺得自己沒什麼錯,便也理直氣壯起來。既然你不搭理我,我又何必涎著臉去哄你高興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誰也沒有擅自決定他人人生的權力,更沒有讓他人為你的情緒負責的資格。
我想無所謂、想心安理得地幹自己手頭那有限得可憐的事情,卻始終無法集中精神,最後索性放棄了強迫自己,任思緒在天際遨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