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一歆的手機毫無徵兆地響起來,她接通,我也跟著她的一聲「喂」聽了過去。宋一歆鐵了心地不想理我,她壓低聲音「嗯」了幾聲,然後收了手機出門。我看著她進了主任辦公室。
百無聊賴,我將手裡的筆轉過來轉過去地把玩,暗想她去主任那裡是幹什麼。
時間隔了不長,宋一歆回來,冷著臉對我說:「主任找你。」說完,扭身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放下手裡的筆,離開已被坐得發熱的轉椅,向主任辦公室走去。
見我進來,主任說:「你和宋一歆再去一趟百匯商廈,上次‘貴錦’的事,有新的情況。」
我問道:「主任,是什麼情況?能不能先透露點兒?」
「具體的事情你問小宋,有人打電話給她,說‘貴錦’的店被圍堵了,恐怕事情不小。我擔心小宋一個人去有危險,你陪她去吧。」
「好,那我們馬上就去。」
我出來的時候,宋一歆已經收拾妥當,於是自己也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利索,兩人直奔百匯商廈一樓的「貴錦」珠寶專賣店而去。我們到的時候,店裡店外已經圍了一圈人,裡面傳來爭執聲,氣氛看上去並不融洽。我對宋一歆說:「咱們進去看看。」宋一歆點了點頭,我帶頭擠了進去。
店內的服務員正和幾個中年婦女在爭吵。店員說幾人手上的飾品是真的,而且已經過了預定的退換日期,不能予以退換。但幾個中年女人始終堅持要退換,並說「貴錦」最近的假貨新聞甚囂塵上,誰知道自己手中的東西是真是假。雙方各有各的立場,誰都不肯讓步,僵持著。周圍看熱鬧的人你插一言我插一語,儼然個個都是社會是否公正的關心者。我和宋一歆沒有亮明記者身份,裝作偶然路過的閒散人,問是怎麼回事。要求退貨的一箇中年女人見我們打聽情況,遂拉著我們一定讓我們評評理。
「你說說他們,賣假貨還不讓人退,有這樣的道理嗎?」
店員聽不下去,搶白道:「您這可是一年前買的東西,現在怎麼退?」
「怎麼就不能退的,這好好的又沒壞。」
店員赤著臉說:「您這都一年多了,都舊了,怎麼給您換?」
「那怎麼就不能換了,你們賣假貨,還不讓人換,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什麼叫我們賣假貨?」
「你們就是賣假貨的,人家網上、報紙上都說了。」
眼看著就要重新吵起來,我趕忙打了個圓場:「大姐,您這東西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您知道嗎?你不是說人家賣假貨嘛,萬一你這是真的,人家給你換個假的過來,那您豈不是得不償失,您說對不對?」
「也對,」中年女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所以我不換,我就是要退貨。」
宋一歆插嘴道:「大姐,您這都買了這麼長時間了,讓人家退貨,不大好吧,即便能退,也得折舊,我覺得不划算。」隨即,她扭頭問店員,「你們還能給退換嗎?」
「真不能,我們的退換期限是商品售出的三個月內,超過這個期限就無法退換了。」
中年女人又要說話,我朝宋一歆使了個眼色,宋一歆會意,亮出記者身份,拉著中年女人去了一邊。遠遠的,我看見宋一歆與中年女人在說著什麼。片刻後,中年女人朝這邊望了幾眼,然後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原本幾個嚷著退貨的女人,見中年女人離去,一下子沒了主心骨,也尋了藉口離去。失去了可看的熱鬧,周圍的人作鳥獸散,店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我不由佩服起宋一歆,沒想到她三言兩語就將那人安撫離去了。我雖然好奇,但身上還有任務,也就不急於離開。幾個店員見我還沒走,就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供發洩和抱怨的物件,對我說起事情的前因後果來。
我雖然已經知道了事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還想從店員的嘴裡探聽些訊息來,就很有耐心地聽他們講完了事情。從店員滔滔不絕洋洋灑灑的描述中,我知道這家店是「貴錦」珠寶在漢江省最早開設的分店之一,原本此處是一家國際名錶的專賣店,但那家國際名錶在漢江的發展並不順利,沒能開啟市場,最終黯然退出了漢江省。「貴錦」那時剛剛起步,以比較低的價格成功拿下了這家裝修豪華的名錶退場店。後來的發展順風順水,「貴錦」幾乎沒有費什麼勁兒就達到了品牌的巔峰時期。一段時間,「貴錦」珠寶的市場份額甚至比肩老牌的週六福等品牌。這當然是前話,後話就是大約兩個月前,市面上出現了兩件「貴錦」珠寶的假貨,店員仔細確認過,那些假貨的確是從店裡面賣出去的。他們該退換的退換,該向上申請查證的查證,卻發現進到店裡的是真貨,顧客拿回來退的是假貨。那麼就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有人在店內進行了調換,二是有人故意用假貨來換真貨。在查證無果的狀態下,店裡面只好自認倒霉,好在老闆也沒有做過多的追究,按照店員的話說,老闆是在破財免災。
「破財我能理解,但這個免災是怎麼回事?」我問道。
一直絮絮叨叨和我說話的女店員豎起食指在嘴唇上「噓」了一聲:「這話我告訴你,你可不能告訴別人啊!」
我點點頭,連忙湊近去聽。女店員壓低聲音說:「我聽說啊,老闆家裡面最近不太平。」
我問是怎麼個不太平法,她卻支支吾吾不肯說,後來索性煩了我的問話,白了我一眼說:「你怎麼好奇心這麼重呢?」
我隨意地笑了笑,起身說:「沒事,瞎打聽唄!」
我沒有多停留,怕他們看出我的目的。打了招呼告辭出來後,我給宋一歆發訊息問她在哪兒。她很快回復過來:西南角,星巴克。
這小丫頭,真清閒,還有心思喝咖啡。
宋一歆果然坐在星巴克的一角喝著咖啡。咖啡澀中帶香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著,她手中瓷白的小勺反射出淡淡的光,透過窗,外面繁雜的街景呈現出疲憊的狀態,她眼神安然,完全不像平日裡那個活潑好動的小姑娘。
我坐到宋一歆對面,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就將手中的咖啡推過來:「你的,美式咖啡。」我有些驚訝,沒想到這是為我點的。宋一歆的這一舉動讓我誤以為她已經不生氣了,便綻開笑顏說:「這麼好,為我點的?」
她悶悶地「嗯」了聲,然後自己起身去重新要了杯咖啡。
我滿懷冰釋前嫌的欣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隨後臉就變成了絳紅色。宋一歆看著我吃癟的樣子,撲哧一聲笑出來。我艱難地將嘴裡的咖啡嚥下去,隨即冷起臉一言不發,拿起手機盯著螢幕。宋一歆看到我的反應,慌了,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說:「哎,沒事吧。」我沒說話。她又說:「跟你開個玩笑,別那麼小氣嘛。」
宋一歆趁我沒來的時候,放了半罐子糖在這杯咖啡裡!
喝咖啡其實就像談戀愛,有人覺得苦,有人覺得甜,到底是苦的成分多還是甜的成分多,恐怕要看個人感覺。有人全是苦也能承受,有人甜大於苦依舊不能堅持。剛剛宋一歆給我的咖啡太甜了,甜到了我所能接受的限度之外,即便嚥下去,滿嘴的甜味帶來的也還是心中揪起的一陣苦澀。
宋一歆侷促不安地坐著,面前的咖啡冒著誘人的香氣,但她一口都沒有動。我見狀,放下手機說:「幫我再要一杯咖啡吧,你這種太甜了,我喝不慣。」我歸根結底是個心軟的人,見不得別人因為我的緣故難受。宋一歆一喜,笑容抑制不住地爬到了臉上,她迅疾地起身,為我重新要來了一杯咖啡。
我不想在這件事情上糾纏,跟女人的感情糾纏實在是一件讓人感覺到頭痛和麻煩的事,擺脫目前窘境的最自然的方法就是跟她聊一聊「貴錦」的事,這本身也很有必要。於是我問她:「你是怎麼把那個女人勸走的?」宋一歆聞言一笑,顯出幾分得意來:「你猜。」
「愛說不說。」我喝了口咖啡,按下自己的好奇。
她見我不上當,也裝作無所謂自言自語地說道:「其實那人知道自己手裡的東西是真的,她就是想趁著退貨拿點兒差價,再去買個新的唄。我跟她說我是記者,正在調查‘貴錦’出現假貨的事件,讓她不要著急,等情況明朗一些再看。」
我「哦」了聲,沒再說什麼。我並不相信宋一歆僅憑著這麼兩句話就把那個女人打發掉了,那女人嘴皮子翻得那樣快,怎麼會這麼輕易被說服?宋一歆像是看出了我的疑問,問我:「你不信?」我點點頭,以為她會解釋清楚,沒想她笑了下,說:「不信算了。你那邊呢?有什麼訊息沒?」
「訊息當然是有的。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吧,你覺得老闆為什麼不報案?」
「嫌麻煩唄,」宋一歆立馬說,「也許這對人家來說根本不是什麼大事。你也看到了,他們裝修那麼豪華,肯定賺了不少錢。」
我搖搖頭:「我剛剛聽裡面的店員說,老闆是在破財免災。」
「出了什麼事?還需要破財免災?」宋一歆帶著鄙夷說,「富人才破財免災,窮人沒那需求。」
我沒理她的牢騷,認真地說:「出現假貨不報警,還說是破財免災,那隻能說明老闆心虛。」
「他們家老闆是誰?」
「我沒問。」
「你為什麼不問?」
「急不得,我現在問就是打草驚蛇。你上次不是來過嗎,難道你不知道老闆是誰?還有,怎麼她們今天都沒認出你來?」
「嗨,我上次只在外圍看了看,也沒想過這事情還會繼續發展。而且,上次的店員似乎今天都不在。」
宋一歆的話更是讓我起了疑心,之前的事情才過去幾天而已,店裡的人就都換了。那麼我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度這一現象是想掩蓋什麼。「那就奇怪了,難道恰巧那一批人都調休?」
「不對勁兒,我覺得不對勁兒。」宋一歆很快就否認了我的猜測。
「先回去吧,彙報了再說。」好奇心再重,這個時間也由不得我去調查了。
將杯裡的咖啡喝乾淨後,我和宋一歆回到了報社。主任聽了彙報後,指示我和宋一歆繼續跟進。
經過今天的相處,我和宋一歆的關係明顯緩和了許多,臨走的時候,我主動找宋一歆商討繼續調查的事情,我們打定主意第二天從珠寶店的老闆著手。
第二天,我早早來到報社,想等宋一歆來了再合計一下具體的行動步驟,卻一直沒等到她。給她打電話,是關機狀態,老張他們也不知道原因。我硬著頭皮去問主任,主任卻說宋一歆昨天晚上請了假。問原因,他竟然也不知道。
我一面為宋一歆擔憂著,一面又記掛著「貴錦」的案子。正想著自己一個人行動,老唐走了進來。
老唐的假還沒休完,這個時候出現在辦公室讓我感覺很奇怪。但上次的不歡而散留有後遺症,我雖然很想問為什麼,卻始終開不了口。
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我見是工商局「線人」的號碼,遂拿起手機出了辦公室,到樓梯角才按下了接聽鍵。昨晚我藉著好久未見的緣故,請「線人」出來吃了頓飯。幾杯酒下去後,兩人竟然有些愴然,雙雙回憶起過去幾年的事情。這一回憶,感情就好像加深了幾分。臨別時我託他查一下「貴錦」百匯商廈店的登記人,他拍著胸脯說沒問題。這會兒我猜他是要告訴我。
果然,他用中氣十足的聲音告訴我,「貴錦」的登記人是一個名叫戴森的男人,一會兒他會將聯絡方式發給我。臨了,他不忘說以後多多聯絡,我自是滿口答應。
戴森,這個名字真像是從英文裡譯過來的。雖然知道了戴森的聯絡方式,但我並不打算馬上就和戴森取得聯絡。唐突地打電話過去,戴森接不接都不一定,即便接了,也不會透露什麼有價值的線索。我得再去「貴錦」探一探,這次是以一個法制記者的身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