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江省省城江州市的希爾頓酒店裡,尹峰迎來了一個重要的客人。
客人年齡不大,身材曼妙,姣好的面容帶著一抹特有的風姿,雖未眉目含笑,但讓人如沐春風卻是真的。
來人雖然是個單薄女子,尹峰卻丁點兒都不敢小看。這位劉小姐在江南集團聲名卓著,尹峰在總部時就已聽過許多關於她的傳說。那時候沒有機會打交道,也敬而遠之,如今可是不得不接觸了。
「尹總,早就聽說過您了,久仰。」女子丹唇輕啟,一串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聲音就飄進了尹峰耳中,將他從清淡的香氣中拉了回來。
「不敢,劉小姐過獎了。」尹峰正了正心神,客氣道。
「尹總新官上任,總部特地派我來祝賀。」
「客氣。劉小姐累了吧。先休息,一會兒我接您去吃飯。」
「謝謝尹總,不過您不需要客氣,我這邊自己就可以。」劉姓女子婉言拒絕道。
這讓尹峰有些難堪。素聞這位劉小姐手段高明、綿裡藏針,尹峰在心裡確實也有幾分懼怕。他不善於和女人打交道,尤其是像這樣長袖善舞的女人。高遠曾對他說,他一定會敗在女人的手中。這話雖然帶著幾分調侃,但尹峰也知道,高遠看人很準,對他又瞭如指掌,斷然不會亂說。他來漢江之前,高遠就曾與他交過心:「漢江的攤子不是江南集團最大的,卻是最難收拾的。山高皇帝遠不說,就是上面有些人,你也得防著。」尹峰知道,高遠指的就是劉小姐這一派系的人。
高遠是尹峰的前任,也是他的老同學,不過很少有人知道這層關係。原因大概是沒人會將一個海歸和土生土長的高中畢業生聯絡起來。高遠高中畢業後就出去打拼,而尹峰則一路很順暢地讀完了大學,然後又去海外鍍了一層金回來。這也使得兩個人性格差異很大,高遠敢闖敢拼、脾氣直、衝勁兒大;而尹峰則略帶靦腆,內斂深沉,再加上一副永遠架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讓人很難看出他是個精明的商人,倒像是個學者。兩人沒想過刻意隱瞞什麼,但既然沒人知道,他們也沒有什麼說的必要,莫不如都不說,反而自在些,也有利些。像這次,若是有人知道高、尹二人還有這層關係,恐怕萬萬不會把尹峰派到漢江來。
劉小姐在江南集團是個傳奇人物,她毫無徵兆地空降在總部,沒人知道她的背景,也沒人知道她的過去,但江南集團這幾年大的行動,卻都有她的參與。而高遠的調離,也與她有著分不開的關係。尹峰不清楚劉小姐來漢江的目的,只得小心翼翼地陪著。
從酒店出來,尹峰撥了一個電話給高遠,告訴他劉小姐到了漢江。高遠並不意外,要尹峰小心做事就好,並說江南最近可能有大的動作。
尹峰迴望一眼希爾頓輝煌的大廳,若有所思。
和《漢江日報》的合作,尹峰早有籌謀。和高遠不同,尹峰雖然是留過洋的人,但對國內盤根複雜的政商關係卻並不敢輕視,他深知地產行業與政府的關係很特殊。有人說政府對地產行業是愛之切,也是恨之深,更有人說如果這世上有一種愛是真愛的話,就是政府對房地產的愛。尹峰很認同這些。要在漢江省目前溫吞的狀況上有所開拓的話,首先必須改善的就是江南集團和漢江省政府的關係。高遠在漢江的時候,對這些並不算太重視,兩方的關係一直維持在若即若離的狀態上。尹峰想讓這層關係更進一步,他想把政府和江南拉到一條船上,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高遠說尹峰這是妄想,世上的關係沒有不裂縫的,要有,也是縫隙細微不足以讓人拿出來說事罷了,更何況……尹峰自然明白高遠是在擔心他,距離並不見得是件壞事,保護一個人的也往往是距離。但是眼下,他得把這距離拉得近一些,再近一些。而一旦和政府有了更深層次的合作,就必然要加強在宣傳領域的合作,《漢江日報》將會起到關鍵性作用。所以他要在《漢江日報》上做做文章。報業雖說不見得優勢那麼明顯,但有些功能還真是網路代替不了的。
對尹峰採取的兩條線宣傳的策略,劉小姐在第二天的會面中表示了認同。尹峰試著旁敲側擊地打聽劉小姐到漢江來的原因,都被巧妙地擋了回來。
我瞭解付雪霏為何那麼關注陳澤興的事,是在週日的酒局之後。
那晚與老唐他們聚後,我送付雪霏回家。她在飯桌上拗不過老唐和宋一歆他們,喝了幾杯紅酒。紅酒初時沒那麼烈,但後勁兒一上來,人就顯得迷迷糊糊的。半路上,付雪霏有些難受,拉著我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春末夏初的微風送來蠢蠢欲動的氣息,她的臉稍有些紅,呼吸比平時緩慢了一些。我忍不住親了她,舌尖噬到了她唇上殘留的酒香,酥麻的感覺傳遍全身。她如往常般平靜地笑了,我看得出她並不反感。但我剋制住自己,沒有再進一步。
我送付雪霏回家,開門的是付雪霏的媽媽。之前我見過她的照片,卻沒想她比付雪霏所形容的更溫婉清秀。我竟莫名有了些自豪,彷彿面前站著的已經是我正兒八經的丈母孃。
送付雪霏進去躺好後,我侷促不安地站了幾秒,搓著手打算離開,卻被付雪霏媽媽叫到了客廳。
「周先生吧,請坐。」她指著沙發的方向,示意我坐下。
「您叫我小周就好。」女婿見丈母孃,不緊張才怪。這是一次帶著偶然性的非正式拜訪。
「聽雪霏說,你們倆在交往?」
我「嗯」了聲。她微微一笑,說:「你別緊張,我不會去管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相信雪霏,她一直是個很冷靜的孩子。」
對這點我無比同意。付雪霏從來都不曾失態,她安然度日、冷靜客觀、輕聲細語,微瀾不驚仿若看過人世百態的智者。她有著超出年齡的成熟,但在那成熟之下,我感覺到有一股隱隱欲動的不安。
她倒了一杯水,又說:「我只是有點兒事情,想和你打聽一下。」
我很自然地拿起水杯,掩飾內心正在慢慢平息的慌張。
「你知道水利廳副廳長陳澤興死亡的事情吧,雪霏說是你在跟這個案子。」
我有些凌亂,她怎麼會提到這件案子,她們家到底與陳澤興有著什麼關係?我一口水含在嘴裡,下嚥的時候嗆著了自己。我尷尬地捂住口鼻咳嗽了幾聲,回答道:「原來是我在跟的,但現在已經不跟了。」
「哦,」她的語氣有些失望,又帶著些輕微的激動,「為什麼不跟了,是上面不讓嗎?」
這話愈加讓我迷茫,我條件反射般點點頭:「嗯。」
「我就說嘛,就說。」她突然笑起來,伴著哭咽,「他還騙我說上面會有人保他的,哼,真出了事,誰還會保他?上面的人只會自保!他傻啊,傻啊!」
奇怪的聲音在我耳邊盤旋:傻啊,傻,這世界上哪個人不傻?
她並沒有多說。對她而言,我是個陌生人,她在我眼前的失態已經有些難堪了。事實上,她說的話承載了太多資訊。即便我是站在純局外人的角度去看,也能意識到陳澤興的自殺不那麼簡單。沒人會無緣無故地想死,要麼絕望,要麼死能保全什麼。之於陳澤興,我猜是後一種。
付雪霏在酒醒之後打電話給我,說有些事情想和我商量一下,正巧,我也想問問陳澤興的事。
適時,老張說半個月後是他和妻子結婚七年的紀念日,他想送點兒特別的禮物,慶祝他們的婚姻安全到達七年這個節點。宋一歆惡作劇地說:「張老師,這半個月你可得悠著點兒,七年之癢可不是鬧著玩的,我看你最好還是天天燒香祈禱,求佛祖保佑。」老張對此甩了個大大的白眼過去:「小姑娘家家的,就不能說點兒好話啊,哪天真應了你的話,看我不把你的舌頭給揪下來。小周啊,看到沒,這就叫‘最毒婦人心’,你可得小心點兒。」宋一歆朝我吐了下舌頭,又轉過頭去對老張說:「打住打住,張老師,你不也說了我是小姑娘家家的嗎?可千萬別把我歸到‘婦人’裡面去。」
「嘿,你個小丫頭。」老張作勢要打。宋一歆躲到我身後,拽著我的袖子說:「正哥,正師傅,你可得保護我。咱們得一致對外。」
我見不得宋一歆撒嬌,馬上舉白旗投降,很大氣地對老張說:「老張,你大人有大量,就別跟小屁孩兒一般見識。」
宋一歆又不幹了,癟著嘴不說話,悻悻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我和老張面面相覷,一時無話。
晚上六點二十分,我在百匯商廈為付雪霏挑了一件禮物。雪青色的絲巾,質地柔軟,很是精美。今天不是什麼特殊的日子,只是老張送禮物的事情提醒了我,我一直沒送過付雪霏禮物。今天突然想去表表心意,順便看看付雪霏的反應。
付雪霏收到我的禮物時很驚訝,眉眼中有著很明顯的笑意,這讓我也高興。能帶給女人快樂,也是男人一項高明的本領。女人的快樂往往來自於男人的關心和在意。大多數女人需要暖,暖能帶給她們安全感和榮耀感,而男人的關心是製造這種安全感的最有效的方式。
這晚的付雪霏讓我終生難忘。在燈光黯淡的魅語酒吧,她說了兩件事。
一是她母親和陳澤興的事。六年前付雪霏父母離婚,母親要了房子,父親帶走了幾乎所有的錢款。於是一夜之間,付家解體。當付雪霏知道事情時,父母已經辦好了離婚手續。
「如果我當時在家,就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我那會兒在外面上大學,也沒察覺到他們在那段時間裡總是吵架。」如今的付雪霏說起這些事情,早已淡漠了不少。時間總是能讓人嚥下很多東西,尤其是苦果。
我安慰她道:「過錯不在你。對很多事情,我們無能為力,也沒有選擇,要分開的終歸還是會分開的,我們留不住。」
她苦笑,不置可否。
六年前,正是我爸爸入獄的那一年。
知道父母離婚的訊息後,付雪霏向同學借錢,買了機票火速回去。她父母沒有想到她會突然回來,因為他們已經分別做過了安撫。但他們低估了自己離婚對付雪霏的影響。所以當三人再次圍著同一張桌子吃飯時,氣氛便很不同尋常。付雪霏說她很想安安靜靜地吃那頓飯,可惜分列她一左一右的兩位沒有忍住。先是母親開了口,叫了她的名字,卻沒說出什麼話來。後來是父親開了口,貌似在很理智地勸付雪霏日後好好生活。
「他讓我別太在意。他說,他們雖然離婚了,但還是我的爸爸、媽媽。」付雪霏說著冷笑一聲,「他們如果有能力更改這個既定事實,我倒願意給他們這個機會。」
總之那頓飯之後,付雪霏回了學校。從此,她不再過問父親與母親的事。她一邊上學一邊打工,墊補自己的日常開銷,日子過得充實而艱辛。等她再次回到家時,很驚訝地發現母親身邊出現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有權有勢,還有家庭。他就是陳澤興。
付雪霏曾很婉轉地提醒過她媽媽,她不介意她有別的男人,但她介意那個男人有家庭有孩子。我的這位未來丈母孃鐵了心要和陳澤興在一起,擋也擋不住。付雪霏在家時,他們會顧慮她的感受,聯絡少,見面少;當她回到學校,便鞭長莫及,不知道這對陷於愛情旋渦的男女是怎樣熾熱著。
臨畢業時,付雪霏並沒有報水電建設研究院,後來卻陰差陽錯將她調到了研究院,於是她成了陳澤興的下屬。我的未來丈母孃為此很是高興,可付雪霏卻極度抑鬱。在研究院,別人談論起陳澤興時,她雖極力不去參與,但總有些話會飄入她的耳朵。她由此知道了陳澤興的一些資訊,據說他待人和氣,在單位裡口碑很好,也據說他家庭和睦、夫妻恩愛。總之,誇讚佔了絕大部分。她對陳澤興的印象卻談不上多好,雖然她清楚自己說不出他什麼不好來。但妄想讓付雪霏喜歡這個俘獲母親一顆心的有家室的男人,她做不到。
我問她:「那他為什麼要自殺,你媽媽知道嗎?」
「好像不知道。」付雪霏說,「我媽說之前他從未流露出不好的情緒,她根本沒想到他會自殺。」她嘆了一口氣,「我媽受了點兒刺激,情緒不太穩定,她讓我帶句話給你,昨晚的事,你別放在心上。」
我說:「不會。上次你聽到陳澤興名字時,我就知道這件事肯定與你有所牽連,我以為他是你家親戚,卻沒想到背後還有這麼個故事。」
「我知道他們之間感情不淺,但我也不希望我媽因此做出什麼傻事。在我身邊只有她這個親人。」
對付雪霏的擔憂,我理解。她父母親離婚之後,父親這邊的親人幾乎全部斷了聯絡。唯一有聯絡的小姑在兩年前死於乳腺癌。此後,她與父親的聯絡也微乎其微。這兩年來,她們母女二人相依相伴。如今她媽媽因為陳澤興突然死亡,情緒波動比較大,一旦留下任何精神上的創傷或者其他更嚴重的後果,她的生活就難過了。歲月帶來的恓惶無論如何都不該讓這樣一個女子承受。我鼻子一酸,抱住了她。她的身體從僵硬變得柔軟,溫熱的呼吸在我的耳後激起一陣難耐的癢。她說了第二件讓我難忘的事:「周正,你要不要考慮和我結婚?」
「你說什麼?」我慌不擇言,我清楚聽到了「結婚」兩字,但還是下意識問了這個問題。
她突然屏氣斂聲,而後再度平靜地開口:「沒什麼。」
她退卻了。
我不能退卻,不能把聽到當成沒有聽到,這對她的傷害不亞於直接拒絕:「結婚,我會認真考慮的。」
她沒有接話,一口喝盡了杯中的酒,對我很實心地笑了笑。我看得出,她對我這遲鈍的反應不抱有多少希望。可我是真心的,問那句話完全是習慣,是遇到重要之事的自然反應。由此我更清楚付雪霏其實是個很脆弱的人,敏感且理智。她怕得不到回應,所以一主動就很快收手。
當晚我無法成眠,輾轉反側,於是起身,無數次踱步,坐下,站起,踱步,再坐下。書桌上的水換了好幾杯,廁所去了好幾回,少量酒精帶來醺沉感縹緲散盡,我卻仍像個狂躁病人,思緒在夏初的黑夜裡游離,繁雜而激動。
深夜兩點,母親敲響了房門,問我怎麼還不休息。我嘴裡打著哈哈岔開了她的問話,關燈上床強迫自己進入夢鄉。
第二天,老唐帶回來一個訊息,江南集團已經正式議定,拿出500萬作為與《漢江日報》的合作資金。這個訊息著實讓大家興奮,這意味著我們之後半年多的福利有了保障。主任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整個報社都沉浸在一種十分亢奮的氛圍裡,就連平日很嚴肅的例會都變成了一種愉悅身心的活動。老唐更是志得意滿,整日里臉色紅潤飽滿,一副精力過剩的青春期模樣。
我自然也和老唐他們一樣高興,卻因付雪霏提到的結婚而不知所措,與他們聊天時幾次走神。老唐他們沒有察覺,宋一歆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我的變化,於是趁著辦公室裡沒有其他人的空兒,對我進行了「審訊」。
「正哥,你怎麼了?」
「沒怎麼。」
「你有心事?」
「沒有。」
「不可能,我看你這兩天不對勁兒。」
我對著她咧出大大的笑容:「哪兒不對勁兒?我看你才不對勁兒。」
「你這兩天老是恍神,一定是心裡有事,說說,說不定我還能為你出出主意呢。」她很江湖氣地拍了拍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