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追獵 朱瑞 第2頁,共2頁

「這事你還真出不了主意。」

「那就是有事嘍。」

我一個不經意就被宋一歆套進了圈套。

她又說:「你不會是羨慕唐老師吧?」

「我羨慕他幹什麼?」

「他為我們拉來那麼多贊助,你羨慕他是正常的,放心吧,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拉贊助那是老唐的分內工作,他幹得好是應當的。」

「既然你不是羨慕他,那你為了什麼事發愁?」

「誰說我發愁了?」我東拉西扯,就是不提真正困擾我的事情。

宋一歆很無奈地說:「得,你不想說就算了,總有你憋不住的一天。」

三天後,我決定約付雪霏出來談一談。她絕口不提那天的事情,神情絲毫與往日無異。我努力鎮定著,幾次想要說出口,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這種奇妙的博弈氣氛在兩人之間彌散著。僵持是為了體面。因為明白生活中需要很多理性,所以我們這些膽小的人就自覺地收起一些情緒,在得體的範圍內進退,即便明知是膽小畏縮,但更知是在保護自己。吃完飯我送她回家,到她家樓下時,我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那天你說的話,我認真考慮過了。結婚的話暫時不行。」我看到她眼神有點兒失望,並且迅速黯淡下來,便趕忙又說,「我們什麼都還沒有準備。不如先正式拜見雙方家長,然後訂婚,等一切收拾妥當了再結婚,可以嗎?」

付雪霏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峰迴路轉,驚愕了幾秒才說:「可以。」

母親對我的決定並沒有意見,她迫不及待地希望我結婚,好給她生個白白胖胖的孫子。她年紀漸長,我因為工作的關係沒法經常陪在她身邊。經年累月,她是孤獨的。人會隨著歲月老去,但歲月帶給人的永遠不只是老去那麼簡單。父親入獄後,母親頭上的白髮越來越多。有一次我回家晚,在樓底下撞見她與隔壁的阿姨說話,兩人背對著我,說著各自對兒子的期望。她對我最大的期望便是工作不要那麼辛苦,趕快找個女朋友並結婚。

兩家人在一起吃了頓飯,這事情就算是初步定下來。說是兩家人,其實只有四個人。兩位母親在一起閒話家常,我和付雪霏一人一邊陪著。

老唐他們聽說我訂了婚,都很高興,嚷嚷著要讓我請客吃飯。我推辭不過,正想答應,主任聽到聲響湊過來問有什麼喜事。老唐大大方方說:「小周訂婚了,這是喜事,所以他得請我們大夥兒吃飯。主任,你說對不對?」主任點著頭說:「對,飯是要請大家吃的,不過,我來請。」

大家都愣了幾秒。

有人請客,我當然高興,便搖晃著腦袋說:「看吧,不是我不請,是咱們的大主任要請哦,大家可要把握好機會喲。」

「這怎麼行,主任,這次你請,完了我們還得讓小周另請一次,可不能就這麼放過他。」老張推了推他那滑落到半鼻樑上的眼鏡。

主任說:「好好好,那就這麼定了。我找好地方了,通知你們。」

「哎,好。」老唐搓著手,笑道。

江南集團的廣告贊助確定下來後,老唐的膽子好像比以往大了許多,以往他很低調,與主任搭訕的次數更是少之又少,有次主任還打趣他說:「老唐啊,這個辦公室裡就屬咱倆認識的時間最長,可就屬咱倆說的話最少。怎麼,和我這老頭子說話沒意思?」

老唐訕訕地笑著說:「怎麼會,我這不是怕耽誤主任您的時間嘛!」

後來我也故意在老唐面前說:「老唐,有機會要多在領導面前露露臉,要不然主任都快把你忘了。」

每到這個時候,老唐總癟紅著臉說:「去去去,你愛露你露,我把機會都給你。」

最近不一樣了,老唐和主任說話不拘謹了,在主任面前露臉的時間也多了,連宋一歆都說:「唐老師,你最近工作真積極。」老唐依舊笑著,但社裡的人都知道是因為江南集團那500萬的緣故。

說到宋一歆,我突然想到她壓根兒沒參與我們討論的請客吃飯的事。我往她的位置上看去,空無一人。我問老唐:「宋一歆呢?」

老唐說:「好像剛剛出去了。」

「啊,」我驚訝道,「什麼時候?她出去有事?」

老唐說:「你過來,你過來我告訴你。」

我說:「還得說悄悄話?」說著,自己走過去湊到老唐身邊。

老唐做了個手指下勾的手勢,我俯下身去和他靠得更近了些,只聽他說道:「這姑娘啊,喜歡你,聽說你訂婚,傷心了。」

「啊?」我驚叫了聲,「怎麼可能?」

「你呀你,真是反應慢半拍。」老唐拍了拍我肩膀,又問老張,「老張,你說我說的對嗎?」

老張的半張臉從桌子前的半截書後露出來,問道:「什麼?」

「我說宋一歆喜歡這小子,你說呢?」

「這還用說?很明顯的,好嗎?」老張「切」了一聲,又將頭埋到了書後。

這下輪到我怔住了。素日里宋一歆說喜歡我,我都沒當一回事。她的喜歡很寬泛,一旦遇到讓她覺得高興的人或事,她都會說喜歡。她說過好幾次喜歡我,我都很痞氣地回她:其實我也喜歡你。我以為她是開玩笑,於是也用開玩笑的方式回應她。

真話與假話永遠只有一牆之隔。

宋一歆回來的時候,眼圈有些發紅。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過去逗她:「我們的小美女怎麼了,哪個渾蛋惹你了?告訴哥,哥替你修理他。」

她看了我一眼,一言不發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我有些尷尬,要拍她肩膀的雙手伸在半空中,彷彿摸到了流動的空氣。

我帶著付雪霏去見了父親。

儘管付雪霏已經做了準備,但坐在探視室等待父親時,她還是緊張了,握著我的手明顯比之前用勁兒。我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遞過去一個讓她安心的眼神。她不易讓人察覺地點了點頭。

父親見我帶了人來,很是驚訝。我做了介紹後,父親和善慈祥地對付雪霏笑了笑。獄中的生活,讓他的身上再也難以找到過去意氣風發的官員影子,他褪回成一個即將變老的男人,眼角的皺紋和鬢間的白髮是滄桑的象徵。我想起呂明,他被捕時候的樣子,比我父親現在的樣子更令人心碎。看著別人老去是很讓人心碎的歷程,不論那人過去是怎樣的輝煌與黯淡,也不論好人或壞人,始終都是令人心碎的。我也知道,父親眼裡比呂明眼裡少了一樣東西,那種東西可以稱為不安也可以稱為畏縮。六年的牢獄生活,讓父親在悔過和贖罪中變得淡定和安然。

雖是兩個人一起去探望,但付雪霏其實根本就沒怎麼說話。多的時候,都是我和父親在說。我們的對話已成習慣,除了對彼此生活的過問,便只剩對呂明一案的復原。當然,我也會將漢江省發生的大事告訴父親,有時候他也會問。這次,我就將水利廳副廳長陳澤興跳樓自殺的事情說與了父親聽。

在私心裡,我希望父親憑著他對官場的瞭解,能把這件事情看得更透徹些。

「陳澤興?這個人我知道。我進來的時候,他還只是個辦公室主任,沒想到如今已經成了水利廳的副廳長。」

聽父親的語氣,他對陳澤興有印象,這樣最好。「不過他自殺是為什麼呢?難道是為了保護什麼人?還是被別人逼的?」

坐在一旁的付雪霏搭腔道:「誰會逼他?」

「難說,」父親搖搖頭,「如果他的死能保護得了上面某些人的利益,難保有人不會為了這個而逼他。或者,他想保護別的一些什麼人?」

別的人,會是誰?我在心裡暗暗想著,付雪霏也沉默下來。

「比如說親人,或者情人。」父親補充道。

這下付雪霏又緊張了。我明白付雪霏的不安,於是轉了話題說起呂明的案子。上次之後,我還沒有再去見辛思思。除了工作繁忙之外,我也在收集呂明一案的資料。

我調查呂明一案的時間並不長,2009年9月,呂明在密歇根州被捕後,我對這件案子的關注才算是正式提上了日程。2009年是個不平凡的年份,席捲全球的經濟危機繼續在這一年蔓延。對我來說,比經濟危機更重要的是,這年9月,呂明被捕了。在此之前,辛思思已被警方控制,正是她提供的訊息,才使得呂明的藏身之地暴露。呂明被捕的訊息是我帶給父親的。我原以為他會很高興,沒想到他聽到呂明的訊息後並沒太大的反應,只是一個勁兒地惋惜。我問父親為什麼惋惜,他說:「他還是沒能逃出去。他將很多人送進監獄,自己卻仍然逃不掉被監禁的命運。」

「可是,爸,你是因為他的緣故才會……難道你不恨他嗎?」

「恨又能怎樣?人的命數都是一定的,即便沒有他,我恐怕還是逃不脫這種命運。」

也許是覺得宿命的話題是沉重的,讓人壓抑,父親開口又問:「你最近工作怎麼樣?」

「挺好的,」我說。那些鬱悶被我牢牢壓在了心裡,報喜不報憂也是一種孝順,「社裡最近有喜事,大家都挺高興的。」

「哦?什麼喜事?」父親饒有興趣地問,他在盡力使我們之間的話題輕鬆一些。

我說了江南集團廣告贊助的事,父親點頭說:「這的確是好事。」停頓了幾秒,他又問,「小霏是做什麼工作的?」

沒聽到回答,我扭過臉去,這才發現付雪霏有些呆愣,我用胳膊肘戳了戳她,提醒道:「爸在問你呢,介紹介紹你的工作吧。」

付雪霏立即反應過來,說:「我在水電建設研究院上班,工作挺清閒的,對女孩子來說穩定、體面。」

父親讚許地點頭稱是,又開玩笑說如果我敢欺負付雪霏,就讓付雪霏過來告訴他,他一定給她撐腰。

我故意說:「爸你怎麼能這樣,我才是你親兒子好吧。」

經過這一番對話,氣氛融洽了不少。

臨告別時,我支開付雪霏,跟父親說了付雪霏母親與陳澤興的事。父親恍然大悟地說:「怪不得我看她興致不高,還以為是我的處境給她造成了困擾。」

我寬慰道:「怎麼會,雪霏早就知道您的情況,她不介意的。」

「小正,對不起啊,你們的婚禮我可能沒有辦法參加了。」

「爸,說這些話做什麼?我是你兒子,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是。」我說。

父親勉強笑了笑,沒再說話。

從監獄裡面出來後,付雪霏一路沉默。我知道是今天父親的話讓她受到了刺激。「情人」兩個字有時很美妙,有時卻又很糟糕,關鍵看是否在俗世的法律和倫理道德的範圍內。我未來丈母孃的情緒依然低落,付雪霏很是憂心。我找不出別的辦法安慰她,只好說:「一切都只是時間問題。」

是啊,這是個多麼好的託詞,一切都只是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