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追獵 朱瑞 第2頁,共2頁

主任走後,我和老唐他們打了個招呼,也拿包出了門。我轉身出門的時候,宋一歆對著我擠了擠眼睛。鬼丫頭,我心中暗道一聲。

到付雪霏所說的餐館時,她已經坐在那裡等我。點完菜,我問付雪霏:「今天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你們研究院的工作雖然不忙,但你上班的時候可從沒有給我打過電話。」付雪霏在大學畢業後進了漢江省水電建設研究院,不過她並不是裡面的研究員,她屬於行政體系,類似於服務人員。

「沒打擾你上班吧?」輕柔的話語從付雪霏嘴裡冒出來,她雙唇緊閉,讓我恍惚,恍惚以為這句話不是她說的。

「沒有。」我說,「我很高興你能打電話給我。」

她很平靜地笑笑。我猜即便是有人用近乎炸裂的方式來跟她說話,她也平靜如水。這兩個多月,我幾乎沒見她有什麼大動作或者大表情,總是恰到好處,小心翼翼,像一個優雅的貴婦。哦,當然,她還是個少女。和她在一起,我總覺得自己的糙勁兒無處掩藏。幸好她似乎並不介意。

吃飯的時候,我說起下午新聞的事,她很感興趣,追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便將事情的始末告訴了她。我一直以「政府裡的一位領導」來稱呼,這會兒才說起是水利廳的一位廳長。付雪霏追問是哪位廳長,我說名叫陳澤興。她聽完忽地站起來,好像被突然電到。我受到驚嚇,懵懂地看向她:「怎麼了?」

她僵硬的身軀慢慢柔軟下來,慢慢坐到椅子上:「哦,我認識他。」

「你認識?」

「我認識。」付雪霏說,「我見過他幾次。」

鑑於付雪霏的「認識」,我和她多談了談陳澤興的事。我們很少能找到一個讓兩人共同感興趣的話題。所以這天的晚飯吃得很順心。

我不可能不好奇。付雪霏與陳澤興之間,到底會是什麼關係?但不論我從怎樣的側面打聽,付雪霏都像是上了鐵鎖,不露一點兒風聲。這讓我感覺到了幾分不悅。然而這不悅散得很快,因為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送付雪霏到她家樓下時,我想起答應老唐他們的事,便對她說希望她能空出週日的時間,我想帶她去見見同事。她很爽快地答應了。

當晚我回到家裡,想再查查陳澤興的資料,看看能不能從中找到可能與付雪霏產生關聯的資訊。我查到了陳澤興的大致履歷,看到了這幾年他參加一些會議及奠基典禮的材料。材料基本都是略略而過,他不是在顯赫職位上手握重權的一把手,也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過去,媒體對他的關注自然是有限的。最近與他有關的新聞都與漢江的水能開發連在了一起。

漢江發源於我國西北部的瑪卡丹山,一路從西北流向東南,上游途徑高山峽谷,水勢落差極大,原本有開發水能的極好資源。但囿於險惡的地形,另外也考慮到保護自然環境的原因,漢江上游的水能沒能得到很好的開發。漢江省位於漢江的中下游,是漢江流經的主要區域,漢江省境內高原、山地、丘陵、平原成階梯狀分佈,地勢落差大,具備開發水能的有利環境。三年前,漢江省委在中央的號召下,制定了開發漢江水能的具體計劃,併成立了專門的領導和督查小組。陳澤興以水利廳副廳長的身份,兼任領導小組的副組長。

這條新聞是以「陳澤興」為關鍵詞搜出來的數量最多、重合率最高的新聞。我反覆閱讀每一條新聞,卻沒發現與付雪霏可能產生聯絡的任何東西,不由感嘆自己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多疑起來。

隔天一大早,我剛到報社,老唐他們還沒來,宋一歆就帶著一股興奮勁兒過來告訴我,昨天那人真是自殺的。我瞅著她,意思是問她怎麼知道的。她神秘地一笑:「你還別不信,等著瞧吧。」

這個小妮子,常常撩起我的好奇心,然後戛然而止。我扯出一張笑臉,湊過去問她訊息來源。主任讓我跟這條新聞,現在有現成的訊息在我眼前,不由得讓我動心。宋一歆這會兒掐著字,一個一個讓我從她嘴裡往外摳。我連哄帶套,最終以給她買三天早餐的代價成功取悅了她。她眉頭一蹙:「看在你這麼想知道的份兒上,那我就給你小小地透露一下。」

「快說,快說。」我心裡早已經貓爪子撓一樣急不可耐。

宋一歆拍了拍旁邊的凳子,示意讓我坐下。「我有個同學,今年剛進水利廳,昨天的事碰巧被她撞上,可把她嚇了個半死。本來她是去給水利廳的另一位副廳長送材料,經過陳廳長的辦公室時,聽到裡面傳來了爭執的聲音,好像是陳廳長在跟誰打電話。她當時沒怎麼注意,也沒當一回事,就去了廳長秘書的辦公室。等她辦完事情下樓的時候,陳廳長辦公室的爭執聲已經聽不到了。她繞了一圈下了樓,剛走了沒幾步,一個東西從天而降砸在了她面前。當看清楚是一個人時,她就蒙了。她聽見樓上有人在問怎麼回事,也有人在議論會是誰。後來有人打了120,有人急急忙忙下樓來。直到摔下來的人被抬上救護車拉走後,她才回過神兒來。」

「就這,沒了?」

「嗯,沒了啊!」宋一歆雙手環抱在胸前。

我用手背蹭了蹭鼻尖,說:「你不是說他是自殺的嗎?」

「對啊,是自殺的。」宋一歆說,「他是從視窗跳下來的,當時他的辦公室空無一人,門從裡面反鎖了。」

這才是關鍵,空無一人的辦公室,一個剛與別人發生過爭執的副廳長。這樣一樁命案背後究竟掩藏著什麼?

我轉身上網搜尋相關的訊息,沒有看到有報道陳澤興如何死亡的新聞,證明陳澤興的死亡原因還處在未公開階段。

宋一歆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你看什麼呢,這跟我說著話呢,怎麼就突然……」

「你看,網上還沒有關於陳澤興死亡原因的新聞。」

「那是,聽說領導發了話,不讓往外傳。」

「不讓傳,你還不是知道了?」我「嗤」了一聲,看著宋一歆,她眼睛明亮,閃著刺人的光芒。

「可我只知道他是自殺,再具體的就不知道了,這不算知道具體情況。」

老唐進來,張著大嗓門兒問道:「你們倆又湊在一起說什麼呢?是不是有什麼情況?」

「能有什麼情況?」宋一歆回問他。

「那可不一定。」老唐憋著一股壞笑,「男未婚女未嫁,有什麼情況都很正常。」

我看向宋一歆,她的臉上氳起一片緋紅。之前辦公室裡全是大老爺們兒,大家沒事幹就說些帶顏色的段子,權當調劑生活。宋一歆來了後,我們自覺收斂了很多,但偶爾一兩句話還是會逗得她臉頰緋紅。我出聲維護道:「人家還是個小姑娘呢,老唐,你說話注意點兒。」

「誰是小姑娘!」宋一歆不領我的情,氣咻咻回了自己座位。

我哭笑不得。老唐對我擠擠眼睛,端著茶杯去了自己那邊。

臨近中午的時候,主任來了。他鐵青著臉,一來就喊我去他辦公室,拉著吸了二十多年的煙嗓子說:「昨天那條新聞,別再跟了。免得那幫人又說我們給政府工作添麻煩。」我想他大概又是捱了訓,不敢搭話,只應了聲「好」。兩人都沉默起來。

主任將手裡的公文包擱到桌子一角,拿起水杯接連喝了幾口水,然後轉過身來拍拍我的肩,嘆了口氣,說:「今天早晨他們通知我去開會,指名道姓地批評我們就盯著政府那點兒事報道,問我是不是有意給他們的工作添亂。你說說,我們乾的這還叫新聞嗎?」主任發洩一通,又放緩語氣說道,「既然不讓報道就算了,再找別的新聞吧。」

像是在安慰我。

「那已經發出的報紙呢?」以往如果覺得有重大問題,上面會要求我們回收報紙,所以我才這麼問。

主任摩挲著自己的雙手說:「已經發出的就不用管了,沒有發的就別再發了。」

出了主任辦公室,老唐他們圍過來問情況。我說:「昨天那個新聞被腰斬了。」

宋一歆很誇張地「啊」了聲,我故作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啊什麼啊,稿子被斃掉有什麼可驚訝的,小屁孩兒大驚小怪。」

「就是就是,咱們這些人,誰的新聞沒被斃過幾次啊。主任說過,沒被斃過幾次稿子的,都不算好記者。」老唐呷了一口茶,指著宋一歆說,「小宋啊,你可得做好準備,以後你的稿子也會被咔嚓的,到時候可不能哭鼻子。」

「我都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唐老師,你當我是你家小女兒啊!」

老唐的小女兒剛剛三歲,中年得子,夫妻兩個十分寵愛這個孩子。每次他老婆打電話過來,我們都能從電話中聽到響亮的哭聲。後來大家索性把所有與哭有關的都歸到老唐的小女兒身上。

大家湊在一起鬧了幾下,我鬱悶的心情稍微得到了緩解,老唐見我心情好轉,非拉著我下午跟他一起去跑廣告。紙媒行業日漸蕭條,很難看到光鮮的前景。窮則思變,不得不轉型。除了開發新媒體外,報社也將廣告費作為重頭戲。如今報紙的發行常常是逆價的,如果沒有大量的廣告費支撐,一般性的報紙能不能辦得下去還真難說。老唐早些年從政府機關下來,在報社一干就是十幾年,我剛來報社時他幫了我很多,我們亦師亦友。我知道拉廣告費是一個得求爺爺告奶奶看人家臉色的事,一點兒都不想去,但架不住老唐的左磨右泡,就勉強答應了。

我們的目的地是江南大廈。

江南大廈坐落在城西,兩棟十多層的建築分列左右,中間以天橋相連。大廈往北,便是漢江;往東,是曾經的「漢水花園」所在的地方,現在是漢江省最神秘也最有名的別墅區。江南大廈並不是因為在漢江的南邊所以叫江南,它的得名來源於江南地產。江南地產是一家大型的地產集團,總部在江南地區。這家集團所開發的房產建築,突出江南水鄉的特色,講究生活品質,在作為西北大省的漢江省獨樹一幟。之前在社裡負責跑廣告的同事曾經提起過,說這家集團很難纏,他跑了好幾年,愣是沒從人家口裡扯出一點兒吃的來。老唐接手他的工作後,基本上不打算在這裡找牙碎,他不止一次地跟我們說:「聰明人啊,就是把別人撞破頭的教訓直接拿來用,不撞南牆不回頭那套早過時了。」後來在主任的一再過問下,老唐象徵性地去江南逛了一圈,按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去「打秋風」。不出我們所料,老唐果然鎩羽而歸,他說壓根兒就沒人鳥他。這次是江南集團的人主動打電話給他,約今天見面,所以他估計今天有戲,這才拉著我給他撐場面,同時也壯膽。

電梯停在了十二層,出了電梯,迎面看到的就是「江南」兩個醒目的大字。一位身著職業裙裝的女性邁著妖嬈的步子從我們身邊走過,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嗒嗒」聲,伴隨著女人一扭一扭的臀部和若隱若現的香氣飄然離去。我和老唐道明來意,前臺小姐綻出微笑,帶著我們上了十六樓。她將我們帶到一間寬敞的會議廳後,很儀式地說讓我們稍等,然後走了出去。

我打量著寬敞明亮的會議室,心裡卻暗暗咒罵資本家都是萬惡的,吸人血、食人肉而不吐骨頭。漢江省的房價正以火箭般的速度上升,很多人根本就買不起房,甚至連租住也成了一件困難的事情,而這裡卻空無一人地閒置著。老唐看上去有些緊張,一會兒整理衣服,一會兒清嗓子。大約三分鐘後,有人走了進來。來人西裝革履,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臉上氳著笑意,伸手過來說:「你好。」

分別握過手之後,他徑直切入話題:「這次請兩位來,是鄙公司有點兒事情想和貴社協商一下。」

「不知您怎麼稱呼?」老唐表現出罕有的客氣,連帶著動作也顯得拘謹。

「失誤,失誤。」他手上變戲法一樣出現了兩張名片,「鄙人尹峰,剛到這邊任總經理。」

「原來是尹總,幸會,幸會。」老唐用胳膊肘戳了戳我,我知趣地跟著他說:「尹總,幸會。」我對這個叫尹峰的總經理印象還不錯,但我確定如果他再多說幾次「鄙人」,我對他的好感度就會唰唰直降。

凡事要有度,謙遜也一樣。

好在他沒讓我失望。接下來的談話中他都以「我」自稱。

據尹峰說,他到漢江省的時間很短,才理順江南在漢江省的工作,有意在宣傳方面打破之前的格局,開創新的局面,所以親自抓起了這塊兒。尹峰的話很籠統,也很官方,但我和老唐的關注點卻在他究竟能為江南的廣告付出多少錢上。套話聽多了,人會習慣,也會怕。老唐接手這項工作一年多,這樣的話聽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習慣了,也怕了。「就怕打太極啊!一打太極就變成一團糨糊了。」老唐曾經這樣感嘆道。

「尹總真是高屋建瓴,宣傳對現代企業來說必不可少,對像江南這樣的大集團來說更是十分重要。不知道您打算開創怎樣的新格局呢?」老唐在試圖讓尹峰說出些更重要的東西。

尹峰微微一笑,透出商人的精明來:「既然唐記者問到了這個問題,我也不妨透個底兒,我打算每年拿出500萬來,在你們《漢江日報》做做工作。」

500萬!我相信老唐心裡和我一樣,都吸了一口涼氣。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雖然《漢江日報》每年的廣告收入不少,但像這樣長久租用版面的,數量是很有限的。如果能將這個單子拿下來,那老唐絕對會成為社裡的大英雄,甭說讓主任天天對他笑,我估計就是讓主任給他親自端茶倒水,主任也會屁顛屁顛地去。

「當然,這只是我一個不成熟的想法,能不能通過,還得經過上面領導的稽核,但我個人覺得希望還是蠻大的。」尹峰補充道。

老唐依然沉浸在這個數字帶來的巨大震撼裡。尹峰,或者說江南集團願意為廣告付出這些錢,還僅僅是在《漢江日報》一家省級報紙上,那麼是什麼樣的專案讓他們願意付出這些,他們所期盼的收益又是多少?我沒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