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與地下
呼家堡的「新村」分地上和地下兩種。
地上的「新村」,是活人住的。一棟一棟,都有牌號。
地下呢,是死人住的。一列一列,也有碑號。
這是呼天成的又一偉大創舉。
「文革」時期,到處都在破「四舊」,破著破著就破到了死人的頭上。上頭一聲令下,讓村村都平墳。於是,那些先人們的墳墓都一個一個平掉了,先後種上了莊稼。原來村裡呼、劉、王三大姓,有三塊很大的墓地,全部平掉後,村人們也就沒了上香燒紙的地方。一到清明,媳婦們也就馬馬虎虎隨便找個地方燒一燒,表示一下意思。「文革」以後,風聲不那麼緊了,看鄰村都把先人的墳頭又一一豎起來了,呼家堡人也想這樣做,卻又沒人敢,後來呼、劉、王三大姓的老輩人就找了呼天成,說了「祖先」的事情。那時,呼天成正領著村人集中精力建新村呢,顧不上,就說:「這事我記著呢,讓我想想。」等地上的新村有了眉目以後,在一天夜裡,呼天成忽發奇想,說咱乾脆也建一座「地下新村」,讓走了的人到陰間也過過這集體生活,省得他們死後寂寞。這話說了,呼、劉、王三姓的老輩人面面相覷,可一時也提不出反對的意見,於是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地下新村」的陰址,是呼天成親自帶人去選的,選來選去,選在了西崗上。西崗是一塊朝陽的荒地,就是不上水。呼天成看了,說這地方好。這個地方,既不佔好耕地,陽光又充足,八面採風,是個好地方哇。於是,這事就定下了。
可是,到了遷墳的時候,又出事情了。首先,呼、劉、王三大姓的意見就很難統一。由於墳已平過多年,好多人竟然連先人的姓名都記不清了。呼、劉、王三姓,是按姓氏排呢,還是按輩分排呢?眾說不一。老輩人說,總得有個規矩吧。其他雜姓的人,就更麻煩了……結果,爭來爭去,誰也不服誰。他們爭的時候,呼天成一直不說話。到了最後,人們說,就讓天成定吧。於是,又是呼天成定下了一個原則。他說,既是「新村」,就得有「新村」的樣子。就按號排吧,各姓按各姓的埋,統一排號,村裡統一立碑。
在西崗上,呼天成讓人專門拉了一道磚砌的花牆,栽了幾行松柏,又砌了一道大門,還在大門前邊搞了兩個石獅子,門的上方書四個大字:地下新村。碑呢,是統一用水泥板制的。不管怎麼說,先人歸位的時候,好歹有個「身份」了。這「身份」對先人們來說,就是一個編號。其實,遷墳時,好多棺木開啟以後,裡邊已經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了。有的只剩下一片布,有的是還剩兩塊碎了的骨頭,有的甚至連骨頭也找不到了,只是一些漚壞了的木渣。還有一個最大的難題是,一門一門,一姓一姓的,誰是誰呢?記憶力好的,僅是能記住個大致方位,也弄不十分清楚,你說是你五叔,他說是他六爺,還有的說怕是俺四奶奶吧?……就這麼糊糊塗塗地遷過去了。
結果,遷到「新村」這邊的,頂多只能算是先人們的靈魂了。在這裡,每個靈魂都成了一個編號,從001開始,接下去是002,003,004……一直排下去了。排著排著又排出事情來了,劉家祖上有一個人,是解放初期被鎮壓的;王家也有個人,是抗美援朝時犧牲的。於是,王家的人就說,俺土成爺是個烈士!咋能跟劉老茂弄一樣呢?劉家人說,人都死了這麼多年了,骨頭都漚成灰了,還論這論那哩?王家人說,咋能不論呢,烈士啥時候都是烈士。結果,爭來爭去,還是呼天成一錘定音,說:這樣吧,凡鎮壓的,就不說了;凡烈士,就加個紅星,以示有所區別。
先人歸位後,頭一年過清明,村裡的女人們就一撥一撥地站在「地下新村」裡吆喝:「咱爺是多少啊?」
這邊就有人大喉嚨喊:「咱爺是175,咱奶是143!」
那邊說:「咋差著碼哪?」
這邊說:「咱奶走的早!也不知是不是咱奶,弄混了。就那吧。」
還有人叫道:「287是咱爹,還是咱娘?!」
那邊就急喊:「三叔,那是咱三叔!」
後來,呼天成說,咱也別搞封建迷信這一套了。到了清明節,村裡集體送兩個花圈,悼念悼念,讓他們「聯歡」吧。於是,也就沒人再去送「紙錢」了,就讓他們自己「聯歡」。
這樣,久而久之,在祭祀先人時,數字的記憶就漸漸地大於了血脈記憶。不知為什麼,人們一說到死去的人,就不由得想起了「地下新村」裡的碑號,那些數碼字立時就在腦海裡出現了。一提起來,就是「几几、几几」。
其結果是,在呼家堡,輩分和姓氏的力量自然就淡了許多。
可誰也料想不到,死人一旦有了區別,活人就也想「區別」一下。對這件事,反映最強烈的竟然是八圈!
這年冬天,八圈病了,他病得很重。頭兩天,還有人見他拄著棍在菜地裡挑糞呢,沒幾天的工夫,人已經下不了床了。論年紀,八圈已算是高壽了,他這人看上去病懨懨的,竟活了八十多歲。因為八圈一輩子沒有結婚,算是孤寡老人,他雖一個人住,生活呢,該是由村裡管的。八圈一生病,就對人說:「古人云,七十三、八十四,閻王爺不找自己去。看這勁兒,我活不了幾天了。能不能讓我見見天成?」人們就勸他說:「圈爺,有啥你說了,該看病看病。呼伯太忙,你見他幹啥?」他說:「我就一個要求,讓我見見天成。」可那段時間呼天成太忙,一直沒有空兒。於是,八圈就開始「上書」了。他躺在病床上,就接二連三地讓人代筆給呼天成寫信。每次「上書」,他就瞪著兩眼,鄭重其事地口述道:尊敬的天成……第二封又改成:敬愛的天成同志……第三封是:最最最敬愛的天成同志,我是快要死的人了……
就這麼一連寫了三封,有天晚上,呼天成果然看他來了。看見呼天成的時候,八圈兩眼一亮說:「天成啊,你可來了。」
呼天成走到床前,笑著說:「圈叔,你的信我收到了。咋樣啊?讓大夫再來給你看看吧?」
八圈說:「不用看。天成啊,我不中了。有句話,我想給你說說……」
呼天成說:「圈叔,你也不用那麼悲觀,人嘛,都有老的時候。有啥話你就說吧。」
八圈的手抖抖地從被子裡伸了出來,他手裡拿的是一張紙,他抖著手裡的那張紙說:「天成,你看看,我可是平反了呀。縣劇團早就給我平反了。這兒有紅標頭檔案,正式的。」
呼天成點了點頭,說:「我知道。圈叔,我知道你平反了。有啥事你說吧。」
八圈喘了口氣,說:「我這前半輩子,唱了半輩子的戲;後半輩子,挑了半輩子的糞,也算是給人民作了貢獻了……」
呼天成說:「那是,那是。貢獻還不小哪。」
八圈說:「那我現在算是……‘人民’了吧?」
呼天成笑著說:「當然是人民了。不是人民你是啥?」
這時候,八圈的臉微微地紅了,那紅像姑娘似的,竟帶著一絲羞澀。八圈說:「那我有個小小的要求……」
呼天成說:「圈叔,你也不用吞吞吐吐的,有啥要求你說。」
八圈小心翼翼地說:「我是快入土的人了。進那‘地下新村’的時候,能不能賜我幾個字呢?」
呼天成說:「啥字?」
八圈說:「你看,我是個唱戲的,一直唱旦兒,我有藝名……到了那邊,我還想,還想給大家唱兩口。」
呼天成笑著說:「那好哇。你說吧,啥字?」
於是,八圈像孩子似的祈望著呼天成,說:「你看,那碑上,能不能給我書四個字:人民藝人。」
立時,呼天成不吭聲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又笑了。他笑著說:「圈叔,你的要求不低呀。」
八圈的臉一下子憋得通紅,他急急地說:「你看,你看,我是‘人民’吧?你剛才還說我是‘人民’……」
呼天成說:「圈叔,你是人民不假。我啥時也沒說你不是人民。可這‘人民藝人’……這這,我看就算了吧。」
八圈眼巴巴地說:「天成,你看,我唱了大半輩子戲,這總該是真的吧?」
呼天成點了點頭:「真的。」
八圈說:「那我算是藝人吧?」
呼天成說:「藝人,你是藝人。」
說著,八圈哭了。八圈抖著手裡的那張紙,嗚咽著重複說「你看,恁都說我是‘人民’,這,我又是個藝人……我都平反了,紅霞霞的章蓋著,這又不是假的?你都不能賜我四個字……」
呼天成說:「圈叔,你要別的什麼我都能答應……」
八圈說:「我啥都不要,我就要這四個字……」
呼天成說:「圈叔,不是我不依你。這四個字太重了,沒有先例呀。要是給你書了,別人書不書?這事,只怕得商量商量……」
八圈迷迷離離地說:「早些年,我紅著呢。那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紅。到一個村裡給人唱戲,人黑壓壓的,有人躲在臺子板下,從縫兒裡摳我的腳……走的時候,大閨女小媳婦跟一群,送出十里開外,他們都叫我‘十里香’,還有人叫我‘浪半城’,這都是真的……」
呼天成背過身去,一聲不吭。
這時,旁邊有人提醒他說:「圈爺,你別說了,那是舊社會……」
八圈仍迷迷糊糊地說:「舊社會我唱戲,新社會我還是唱戲,就是詞兒不一樣。陽間我能唱,到陰間,我都不能唱戲了?」
呼天成仍是沉默不語。
八圈見呼天成不說話,就說:「天成啊,我就要這四個字,恁商量吧。我等著,啥時候商量好了,我啥時候閉眼……」
呼天成嘆了口氣,終於說:「那你等著吧。」
在此後的時間裡,八圈就一直等著。他瞪著兩隻眼,怔怔地望著屋頂,半晌了才出一口氣,但只要有人來看他,他就急煎煎地問:「批下來沒有?」
「人民」評議會
八圈是五天後嚥氣的。
在這五天時間裡,有一次村裡開幹部會,呼天成還是把八圈的要求提出來了。他說:「八圈有這個要求,大家議一議吧。」
村秘書根寶說:「人都死了,要那幹啥?」
有人說:「那是靈魂。報上說了,‘靈魂’是大事!」
副村長呼國順說:「叫我看,人死如燈滅,兩眼一咯嘰,其實是啥也不啥。這人呢……」
呼二豹說:「鳥!不就是四個字嗎?那算個。」
有人馬上打斷他:「那是四個字嗎?那是榮譽!」
聽人這麼一說,呼二豹立即改口說:「就是,圈爺這人,娘娘們們兒的。娘娘腔不說,走路還一扭一扭,指頭還老翹著,浪不嘰的,沒個男人樣!聽我爺說,他年輕時,是個棉花錘,走一路彈一路,到哪都勾人家女人,好串個小場,嗨,愣是有人喜歡他……」
羊場場長呼平均說:「依我說,他本就是唱戲的,給他書上也沒啥大錯。他這一輩子,連個女人也沒有。有一回,我還見他偷偷趴廁所牆上,也不知看啥哩?說起來,也老可憐……」
婦女主任馬鳳仙搶著說:「你還說哩,他這是流氓!我不同意。八圈的藝名是啥?恁知道不知道八圈的藝名是個啥?是‘浪八圈’!恁聽聽,噁心不噁心?能算是‘人民藝人’?要是給他書,那誰都能書!俺爹,餵了一輩子牛,書不書?到時候,也給他書上‘人民飼養員’?」
新任的團支書姜紅豆撇了撇嘴,說:「那是四個字嗎?哪能光是四個字?!圈爺這人,反動不說,男不男女不女的,他算啥‘人民藝人’?‘人民藝人’是個榮譽稱號,多光榮啊!那是一般人能用的?」
老委員徐三妮囔囔地說:「恁知道八圈過去最拿手的是啥?《十八摸》,還有《小寡婦上墳》,他最拿手的是《十八摸》。解放前,只要他一上臺,下頭嗷嗷叫!說十八摸、十八摸……淨黃色歌曲!」
馬鳳仙馬上說:「聽聽,這能是‘人民藝人’?」
有人小聲說:「陽間不管陰間的事。那他,不是要去那邊了嘛。他又不在這邊,他想唱兩句,叫我說,讓他唱了唄。他也不是淨唱《十八摸》,他還唱過《李天保弔孝》《王金豆借糧》……」
馬鳳仙說:「那邊咋啦?那邊也是‘新村’,都不管了?叫他想唱啥唱啥?這也不對吧?」
於是,幹部們齊聲說,不能書!這可不能書!「人民」兩字能是亂書的嗎?
這時,突然有人說:「有了,有了。乾脆就給他書‘浪八圈’,這不是他的藝名嗎?」
立時,「哄」一下,眾人都笑了。
這會兒,馬鳳仙又鄭重地說:「叫我看,圈爺這人思想有問題!報上不是說了,思想就是靈魂!不是誰不誰都可以書的。要是家家戶戶都提出這要求咋辦?得定個規矩。」
有人說:「這事咱得想好,要不,出魂的時候,他不走可咋辦?」
此時此刻,眾人都不吭了。
呼天成看了眾人一眼,說:「咱先說說,圈叔夠不夠格吧?」
幹部們就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大多數人都說,不夠格!也有的說,勉強。還有人說死了就啥也不知道了,也不妨先答應他……
就這麼議了一會兒,呼天成說:「要論說,圈叔還是有貢獻的,在村裡挑了半輩子糞,臨老,有這麼個要求,也不為過。關鍵是咱得有個標準,就像鳳仙說的,得有個統一的尺度。要不,這也要書,那也要書,就亂套了……」
眾人都說,那是,那是。
呼天成又接著說:「我這個人,不迷信這這那那。啥魂不魂的,也就是個說法兒。說白了,敬死人,都是讓活人看的。既然八圈提出來了,那別的人,也會提出來。咱這‘地下新村’既然搞了,就搞好它。依我看呢,人幹了一輩子,走的時候,該光榮的,也得讓他光榮光榮,凡是對呼家堡作過貢獻的,開追悼會時,當眾宣讀宣讀,讓後輩人也知道知道,這也是對下輩人的激勵。現在,大家議一議吧?」
眾人沉默了片刻,有人笑著說:「這等於說,從這個新村,到那個‘新村’報到的時候,開個介紹信?」
眾人都說:這好,這好。走了,開個「介紹信」,省得到那邊……
馬鳳仙突然舉起手說:「有了,有了。我想起來了,乾脆咱分三個等級:金魂,銀魂,銅魂。貢獻大的,就書上‘金魂’;一般貢獻的,就書上‘銀魂’;貢獻小的,就書‘銅魂’……」
有人馬上說:「這不好吧?這不好。」
豬場場長說:「我有個想法,你們看行不行?叫我說,那印是幹啥用的,印就是蓋的。走了,每人寫上兩句,蓋上村裡的大印……你聽我說完嘛,蓋三個印的,那是特別好的;蓋兩個印的,是比較好的;蓋一個印的……」
有人搶白說:「不行,不行。你當是賣肉呢?一個一個都蓋上戳?!這不是胡鬧嗎?!」
姜紅豆臉先是紅了紅,說:「呼伯說了,遇事得多動動腦筋。我呢,頭都想大了,想出個主意,也不知行不行。現在不是講文明嗎?上頭搞啥都是四星、五星,咱能不能搞個‘五星魂’?我還沒有考慮好,也只是個建議。」
正在這時,有人慌慌地跑來說:「圈爺快不中了。他說,他不難為幹部們了。要是那‘人民藝人’批不下來,就算了。想想,這‘人民’是重了,不書也罷。他說,他好孬也算是個藝人,要是能書的話,乾脆就給他書上‘藝人浪八圈’。他說,他不嫌丟人……」
眾人聽了,你看我,我看你,都面面相覷。而後,又都望著呼天成。呼天成說:「說起來,八圈也沒啥大錯,算是個好人。」
這時候,人們又齊聲說:好人,好人。
於是,人們都想起了八圈的好處。八圈自從回到村裡以後,就成了人們的「笑料」。那時候,人們都知道他是「戲子」,是個「四類分子」。然而,卻沒有一個人見他唱過戲。他明明會唱戲,可他回來後,卻哼都沒哼過一聲,人們聽到的,僅僅是一些傳說。人們眼中所見的八圈,只是一個挑糞的八圈。後來,在漫長的日子裡,八圈幾乎成了村裡的一道風景。每當他擔著一副糞桶出現在村街裡的時候,人們就不由得想笑。那時候,他的嘴上總是捂著一個破口罩。無論天冷天熱,他都堅定不移地捂著這麼一個破口罩。那口罩黑汙汙的,就像是牛頭上戴的籠嘴,看上去不倫不類。更讓人覺得可笑的,是他挑糞的姿勢。有一段時間,只要他一擔著糞從廁所裡走出來,人們就無比興奮地高聲叫道:「看,八圈出來了!八圈出來了!」
八圈擔著糞挑子走路是無一處不顫的,那就像是一株散發著臭氣的柳樹。他的步子,從來都是碎碎的,就像是有人捏著他的腳一樣,一押一飄,一飄一押,不光腳尖翹,腳跟也踮,叫人疑惑他是用腳心走路的。他的腰呢,一軟一軟,明明挑著一擔糞,卻像是俏媳婦串親戚,屁股擺動的幅度特別大,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地吊,往左吊時頭往右扭,往右吊時頭往左擺,那小屁股,不像是長在人身上,倒像是兩坨棉花錘,彈得人揪心。兩隻胳膊,一隻搭在扁擔上,搭在扁擔上也就罷了,可他那五個指頭卻是翹著的,叉出一種挺噁心人的樣子。懂行的人說,那叫「蘭花指」。可八圈的「蘭花指」卻又跟戲上的不一樣,八圈的「蘭花指」更泥,泥得不像是人的手,他自己說,當年,他能做出七種花形。另一隻胳膊,不是擺,那是舞的,一翻一順,彷彿袖子很長,一會兒甩,一會兒又收,就像是袖裡藏著一隻小鳥,一時飛出去,一時又飛回來……這邊的指頭呢,叉的幅度小些,只是不停地轉,轉得人眼花繚亂的。
不知為什麼,那時的民兵連長呼墩子最恨他,他時常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後,冷不防就照他屁股上踢一腳,說:「看看舊社會把人日弄成啥樣了!」八圈扭頭看看他,小聲說:「墩子,我惹你了嗎?」呼墩子說:「日你媽,猖狂啥?天天弄得我一身火!」八圈眨眨眼,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也就不敢再吭了。
八圈最絕的還有兩手,一是他跨進廁所時的那一腳。那時候,村裡的廁所都是簡易的,用土牆一壘,中間隔上一道牆,用石灰在牆上刷一個「男」字一個「女」字,就成了男女廁所。這樣的廁所是沒有門的,為了防豬拱,總要紮上幾根木棍擋一下。這道防豬的木柵欄有一尺多高,所以,八圈每次進廁所挑糞都要先跨過這道柵欄。於是,這一跨就成了八圈的絕活。每當他跨這一步時,總是先退出老遠,吸上一口氣,擔著空糞桶,身子擰擰地端出一種小女兒的姿態,溜兒溜兒地碎步小跑,嘴裡念著「蹬、蹬、蹬、蹬……蹬!」最後這一「蹬」音兒拉得特別的長,倏爾就「金雞獨立」,站在那當柵欄的木棍上了,一隻腳竟然向後踢出,平身往前探去,顫顫燕兒飛狀!佇立片刻,才一吊腰,從那木棍上擰身下來。那時他已六十來歲,這一「蹬」常叫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問他,說:「圈叔,你這是幹啥哪?」他訥訥的,也不吭。再後,他私下裡給人說:「你懂什麼?這叫‘丫環上繡樓’。」接著又趕忙說,「打嘴,打嘴。這是‘四舊’。」
八圈的另一絕,是他的針線活兒。可八圈從不承認他這是針線活兒,八圈說,這叫「女紅」。八圈的「女紅」是蹲靠在廁所的南牆邊做的。天暖的時候,挑了糞的八圈,時常蹲在陽光下補他的破襖。他補襖時,總是扯一根長長的線,針是繡花小針,線是紅絲絲的淨線,那小針捏在手上,拿腔作勢的,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有節有拍,錯落有致,細細地扎進去,長長地扯出來,一會兒綰一個花頭,一會兒綰一個花頭,指頭柔柔地動著,一挑、一翻、一繞、一扣,硬是用手做出一個個憨、媚、嬌、羞的小樣兒!近了瞧(光看手的姿態),那就像一個思春的小姐在繡花;遠了瞅,分明是兩隻調情的斑鳩在親嘴兒……若是有繫著褲帶的女人從廁所裡走出來,見了,都會忍不住朝牆上唾一口,在心裡罵道:呸,賤不嘰嘰的!可每到這時,在廁所對面牆根處,總是蹲著一堆兒一堆兒曬暖兒的漢子。明裡,那些漢子是「曬暖兒」的,其實呢,那眼直勾勾的,都在看八圈做「女紅」!看是看,一個個嘴裡卻說:「真他孃的噁心人哪!」然而,在那些日子裡,八圈的這些說不出口的醜事,竟成了呼家堡的一道最吸引人的風景……
現在,八圈的日子已經不多了。臨走,他想要個「人民藝人」的帽子。這看來是不能書的。既然「人民藝人」不能書,那「浪八圈」也是萬萬不能書的。要是書了,不光丟八圈的人,連呼家堡的名聲也敗壞了。於是,幹部們都說,不好,這不好。要是真書上「浪八圈」,還不如不書。
就這麼議來議去的,也沒議出個名堂來。後來有人說:「八圈要託生個女人就好了。」
眾人也都說:「對。圈爺要是個女人,那就好辦了。」
最後,人們都等著呼天成發話,可他兩眼眯著,一句話也不說。
正在這時,又有人快步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圈爺斷氣了!……」
幹部們一愣,忽地站了起來,只聽呼天成悶悶地說:「散會吧。」
兩天後,埋人時,八圈的墓碑上刻的碑號是:311。
誰是主
誰也沒有想到,緊挨著八圈走的,竟然是呼天成的娘。
那麼,如果按正常的序列,在「地下新村」的碑號上,六奶奶將是:312。
六奶奶大約是不喜歡這碑號的。她是信「主」的人。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信「主」了。在一些日子裡,天黑下來的時候,有人見她拐著一雙小腳,匆匆地趕到鄰村去,那她是做禮拜去了。
那時候,呼天成一直很忙,他忙起來,常常是一連幾個月不回家,就是偶爾回去一趟,也是急匆匆的,拿了東西就走。所以,呼天成並不知道他娘信「主」的事。一直到了六奶奶病重的時候,他才知道,娘信「主」了。
在平原的鄉村,大凡信「主」的,都是一些得了邪病的人。這些人不知怎麼就患上了各種各樣的怪病,久治不愈,而後在尋找偏方治病的途中,你傳我,我傳你,就都信「主」了。「主」在這裡是一種念想,是一種無奈之後的精神開脫,是求告無門之後的一道「無形的門」。它重在一個「信」字。所以,在平原,「主」的教義大多是口傳的,說起來,那都是一些很家常、很功利的白話。比如說,你信吧,信了病就好。比如說,「主」是叫人向善的,多做好事,不做壞事。「主」說了,不偷不摸不搶,上孝順公公婆婆,下善待鄉鄰妯娌,走了就可以進天堂。進了天堂下一輩子就不會再受苦了,到了那時候,就跟「共產主義」一樣,想吃啥吃啥,想要啥要啥……每到禮拜時,她們聚集在一起,大聲誦唱著一些連她們自己也說不明白的句子,或是在默唸中一遍一遍地向「主」禱告、訴說。平時,她們都是一些沉默寡言的人,可在這裡,她們卻一個個毫不害羞地放聲吟唱,在群體中把心裡的淤積喊出來,把藏在腦海裡的「病」一次次地吐給「阿門」……而後是相互之間交流一些感受,敘談著各自的病情。「病」是她們的因,「信」是她們的果。於是她們的聚會,就成了她們的一個個施放靈魂病魔的節日。
六奶奶本是個沒大言語的人。由於六爺走得早,她已經先後守了三十八年的寡了。那時候,人人都說六奶奶有福,養了個好兒子,可六奶奶在村裡卻從未張狂過。平日裡,六奶奶很少說話,早些年,她也是一樣的下地幹些薅草的活計,總是默默地來,又默默地去,擰著一雙小腳。再後,年歲大了,就很少出門了。初時,六奶奶是得了偏頭疼的病。夜裡,她常常睡不著覺,總是用手緊緊地掐著一個地方,才會好受一些。那時,她每次出門,鬢角處總帶著一塊用手掐出來的黑紫。條件好些的時候,也治過一些日子,總也治不好。後來,在鄰近的芳莊,她就信了「主」了。奇怪的是,信了「主」之後,她的偏頭疼病果然就好了許多。於是,她就成了呼家堡第一個信「主」的人。
呼天成做夢也想不到,母親的死,竟然成了對他的又一次挑戰!如果他依了母親,那麼,在呼家堡,信「主」的就不是她一個了。
那天晚上,踏著月色,呼天成回家了一趟。進了院門之後,他突然發現孃的屋裡晃動著許多的人影。於是,他就推開了孃的屋門。這時,他看見,在孃的屋裡,站著五六個蒙著黑頭巾的老太太。燈光下,只見老太太們一個個都勾著頭,咂吧著嘴,雙手合在一起,嘴裡「卜嚕、卜嚕……」不知在唸叨什麼。呼天成一怔,說:「這是幹啥哪?」然而,卻沒人吭聲,那些老太太仍是旁若無人地在「卜嚕」著什麼。片刻,只見門後有一個人站了起來,那人咳嗽了一聲,說:「你娘病了。」呼天成回頭看了一眼,見那人是他七十多歲的老舅。老舅就住在鄰近的芳莊。他說:「老舅,你來了。」老舅瞪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呼天成又問:「這是幹啥哪?」老舅說:「你娘病了,你都不知道?」呼天成說:「我咋不知道。有病看病嘛。這是幹啥?」說著,他就往孃的床前走去,可床前卻站著一圈「卜嚕卜嚕」的老太太,他繞過那些老太,站到了床角處。這時,他看見娘躺在床上,兩眼半閉著,嘴裡竟然也在「卜嚕……」!於是,呼天成在屋裡站了一會兒,默默地走出去了。
當他站到院裡的時候,女人湊過來小聲說:「娘信‘主’了。她們是來給娘禱告的……」
呼天成沒有再理女人。呼天成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朝屋裡喊了一聲:「老舅,你出來一下。」
老舅從屋裡走出來,劈頭就說:「說起來你也是當幹部哩,你娘都病成這樣了,你都不管?」
呼天成說:「我咋不管?有病看病嘛,不是一直掛著水哪。我這就去叫醫生來。」
老舅說:「你也別叫,她那麼大歲數了,淨折騰她。你娘信‘主’了,醫生治不了她的病。」
呼天成說:「醫生治不了,那誰還能治?」
老舅說:「‘主’。你娘得的是心病,‘主’能治她的病。」
呼天成看了老舅一眼,說:「老舅,那些人是你領來的?」
老舅說:「嗯。看看人家,都是自願來給你娘禱告的。」
呼天成說:「你把這些人都領走吧,娘病了我會管。」
老舅眼一瞪,說:「我給你說,你娘信‘主’了——阿門。你娘也沒別的想頭,就想跟著‘主’進天堂——阿門。這是你孃的心願。你總不至於擋你孃的路吧?」老舅說一句,就趕忙勾頭「阿門」一下……
呼天成說:「進啥‘天堂’?我就不信這一套。」
老舅說:「你不信?你不信算了。你娘信!」
呼天成火了,說:「老舅,你把這些人給我領走,你要不領走我就不管了!」
老舅噴濺著唾沫星子說:「你不管算了,我這回就不讓你管了!」
呼天成說:「舅,這話可是你說的?」
老舅晃著一頭白髮,一躥一躥地說:「咋?是我說的!我是你舅,你還敢打我?!」
呼天成在院裡站了一會兒,說:「那好。既然你不讓我管,我就不管。」說完,他扭頭就往外走。
這時,老舅跳腳喊道:「我是你舅!還反了?你是鏊子鍋,我是鐵鍋排!你有種就別回來。你娘斷氣你也別回來!」
呼天成站在門口處,回頭看了老舅一眼。自此,呼天成再沒回過家……
不料,第二天,老舅就更「猖狂」了。半晌的時候,先後有一百多個「信徒」來到了呼家堡!這些人大多是一些婦女和老人,她們各自揹著乾糧,一撥一撥地從四鄉里徒步走來,而後是一堆一堆地圍在呼天成的家門前,席地而坐,接著村街裡就響起了一片「卜嚕……」聲,她們一邊禱告一邊不時地在胸前畫著「十」字,臉上帶著一種肅穆、莊重的神色,最後是齊聲「阿門!」那「阿門」之聲在呼家堡的上空飄蕩著,久久不散。
漸漸,先是有呼家堡的老太太抱著孩子出來看,接著圍觀的人就越來越多。到中午的時候,呼天成的家門前已圍得水洩不通。只見那些「信徒」們一個個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嘴裡不停地「卜嚕、卜嚕、卜嚕……」她們也有不「卜嚕」的時候,一旦停下來,她們就相互傳遞著各自帶的乾糧和水,你遞給我,我遞給你,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餓了就啃一口乾糧;渴了,就喝一口裝在塑膠瓶裡的水……這時,竟然有很多的老太太把手裡拿的乾糧遞給那些圍觀的人們,說:「吃一塊吧,這是‘主’的賜福。」很快,呼家堡的老太太就跟那些「信徒」們對上話了。有人說:「誰讓你們來的?」
「信徒」們就說:「是‘主’讓我們來的。」
又問:「‘主’是誰?」
「信徒」們說:「主就是上帝,我們都是上帝的羔羊。我主耶穌……」
再問:「信主有啥好?」
「信徒」們說:「信吧。這可不是迷信。上頭有政策,說是信仰自由。你也自由一回吧,信‘主’可好了。有病治病,沒病消災……」
有人就問:「啥病都能治?」
「信徒」們就說:「對。啥病都能治。河西張莊有一姓馬的,死了三天,又還陽了。那是‘主’不讓他走。‘主’說,他的罪還沒受完……」
有人就問:「那六奶奶的病咋不好哪?」
「信徒」們就說:「六奶奶的罪已經被‘主’免去了,六奶奶就要進天堂了。進天堂好啊,天堂裡就跟共產主義一樣一樣……」
說話間,突然有一位老太太哼了一句什麼,眾信徒就都跟著唱起來。她們咿咿呀呀地唱著,在午時的陽光下,那暗暗啞啞的歌聲既讓人沉醉又讓人迷茫。
錯午時,呼天成的老舅一躥一躥從門裡走出來。他站在村街上,跺著腳揚聲罵道:「日他先人,特上樣兒了吧?!連口水也不預備?啥東西?!……」
立時,就有「信徒」說:「別罵別罵,咱是自願的。你餓了?這兒有饃……信‘主’了,咱可不能罵人。」
老舅就一顛一顛地說:「恁不能罵,我能罵。我是他舅,我是他親舅!舅是幹啥哩?舅就是來給孃家人出氣的!還當幹部哩,啥幹部?吃屎幹部!那禮數都學到褲襠裡了?天成哩,把天成給我叫回來!一天了,連個面都不照?!……」
聽他這麼一罵,那些圍觀的人反倒一個個出溜出溜不見了。他們像躲什麼似的,說走就都走了。突然之間,村街裡只剩下了那些嘴裡仍在「卜嚕」的「信徒」們……「信徒」們四下望望,很吃驚地說:「這裡的人怎麼貓樣?」
於是,老舅更是放聲大罵,老舅本是信主的人,可他一罵就罵回來了。他很傳統地罵道:「……六螞蚱七蜀黍,驢尾巴吊棒槌,狗不是!黃鼠狼播兔娃,一窩不勝一窩!秋核桃砸青柿子,淨扁頭疙瘩!門栓上掛黃綾子,充啥哩?!嗑瓜子嗑出個臭蟲,這叫人嗎?這還能算是個人?!人是個啥?人不是五穀雜糧喂的?人是狗生的豬養的馬操的?我日他先人哪!……」
這些話最後又傳到呼天成耳朵裡去了。就在信徒們「卜嚕、卜嚕」給他娘禱告的時候,呼天成卻在茅屋裡的那張草床上躺著……這時,不斷地有人跑來告訴他:「來了好多好多人,淨迷信,淨迷信哪!」又有人跑來說:「是不是把她們攆走?那嘴裡都是‘卜嚕、卜嚕’,也不知‘卜嚕’的啥?」還有人跑來說:「罵開了,罵開了,你老舅在那兒罵呢,跳腳大罵……」可不管誰說什麼,呼天成都一聲不吭,他就在那一動不動地躺著。
一直鬧到了黃昏時分,女人黃著臉跑來說:「娘睜開眼了,娘四下瞅呢,娘怕是想見你……」
呼天成不吭。
女人又說:「娘既然信了,就讓她信一回吧……」
呼天成仍然不吭。
夜半時分,女人又噔噔噔跑來了。女人流著淚說:「娘怕是不行了,醫生說,水都輸不進了……」
女人說:「孃的眼還沒閉呢,臨老,你不見娘一面?」
這時候,幹部們都在外邊站著,等著呼天成說話,可呼天成仍是沉著臉,一言不發。
這天夜裡,呼家堡幾乎家家都亮著燈,人們不時地朝外探頭看看,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就那麼一直默默地等待著……
凌晨一點,老舅來了。老舅是被村裡的幹部們勸來的。老舅呼呼地喘著氣,站在茅屋的門前。老舅在門前站了一會兒,終於說:「你娘不行了,你娘開始倒氣了……你回去吧。俺走,俺馬上走。從今往後,我這老姐姐一去,咱就算斷親了!我永不再踏你家的門!」說完,老舅兩手一背,勾著頭走了。
回到呼家,老舅往床前一跪,放聲大哭道:「老姐姐,老姐姐呀!你就這一個心願,我都沒有給你辦成,我老無能啊!……」哭了一通之後,他走出房門,長嘆一聲,對著黑漆漆的夜空說:「主啊……」而後,他又對那些堅持了一天一夜的「信徒」說:「走吧,走吧,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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