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面埋伏,查辦「造假億元村」

通天人物 李佩甫 第1頁,共2頁

「十二點」

近來,縣委書記呼國慶特別煩。

自從抄了彎店那個「造假村」之後,就不斷地有電話打過來。這些電話大多是從省裡、市裡打來的,打電話的人也自然都是有來頭的,是呼國慶不能、也不敢怠慢的。那些詢問者在電話裡用的語氣都是很得體的,似乎也沒有說什麼,也就問一問,表示一下關切,但傾向是很明顯的,那是要他放一馬的意思。呼國慶自然是反覆給人家解釋,說那是一個造假的窩點,是在「北京掛了號的」(在縣裡當一把手,有時也不得不「拉大旗作虎皮」,說點糊弄人的話)等等,說得他口乾舌燥的。有一天,他一連線了四十七個電話,每一次都得好言好語地給人解釋,後來氣得他就把電話摔了,對秘書說,再來電話就說我下去了!

緊接著,縣教育局的白局長帶著一幫校長找他來了。說是教育上的「人頭費」欠了四個月了,一直沒有發下來,一些教師鬧著要來縣委靜坐呢。呼國慶聽了,一怔,說錢呢?不是專款專用嗎?!白局長就說,專款專用不假。可錢是上一任的周局長借出去的,說是暫借兩個月,可一用用了兩年,教育上的工資就接不上氣了。加上最近縣財政吃緊,一拖竟拖了小半年!這麼一來,教師們就受不了了。呼國慶就問,那錢幹什麼用了?白局長說,局裡辦了一個粉筆廠,生產一種叫做「十二點」的藥。呼國慶皺了一下眉頭說,什麼亂七八糟的?粉筆廠咋會去生產藥呢?這不是胡鬧嗎。白局長哭笑不得地說,一開始我也不明白,後來才弄清楚了。這個廠開初確實是生產粉筆的。後來呢,這個,這個,這「粉筆」就不是那粉筆了,這是帶引號的……「粉筆」。在咱這兒,不是有一句俗語,「小頭」朝下叫做「老六點」,那個、那個那,硬起來不就是「十二點」了嘛。對外說是「粉筆」廠,那是為了免稅,其實生產的是一種春藥。這個春藥的牌子就叫「十二點」。呼國慶聽得七竅生煙,什麼,什麼?教育部門搞春藥?你們是瘋了?!去,趕緊把錢給我要回來!白局長苦苦一笑,說要是能要回來,就不來找你了,不是要不回來嘛。呼國慶說,說清楚,到底是咋回事?!白局長說「粉筆」廠垮了,廠長跑了。就這麼簡單。呼國慶一拍桌子說,胡鬧!錢還能追回來嗎?白局長說,追不回來了。剩下的是一堆(幾萬斤呢!)發了黴的枸杞,白送都沒人要。呼國慶說,人呢?白局長說,廠長跑了,抓住他一個當會計的姘頭。那姘頭還在號子裡關著呢,說是錢都花了,從她身上是一分錢也榨不出來了。呼國慶氣憤地說,誰讓借的找誰去!白局長說,上一任的局長說了,那人是王華欣書記介紹的,辦廠也是王書記點了頭的。我上哪兒找他去?呼國慶一聽,咬著牙罵道:王八蛋!可罵歸罵,辦法還得想,不然,一旦教師們鬧起來,影響就大了。於是,呼國慶就說,你們先回去,做好教師們的工作,不要激化矛盾。「人頭費」的事,讓我考慮一下,三天以後給你們答覆。就這麼,好說歹說把他們打發走了。

待人走後,呼國慶「砰」地把門一關,心裡罵道:王華欣這個王八蛋,一天到晚讓我給他擦屁股!

這邊剛把人打發走。不一會兒,範騾子又急煎煎地找來了。

範騾子一進門就說:「呼書記,那電話一個接一個,都是給那姓蔡的說情的,我是頂不住了。你看咋辦吧?」

呼國慶正在氣頭上,白了他一眼,什麼也沒有說。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你吃過‘十二點’嗎?」

範騾子一怔,說:「啥,啥東西?」

呼國慶也不解釋,只說:「十二點。」

「十二點?」

範騾子愣了愣,跟著就笑了,說:「噢,噢噢。操,聽人說,那狗日的提著在縣委院裡到處給人送,也給王書記送過,說是啥子‘十二點’,日貨。吃了金槍不倒,直撅撅的,路都走不成……」

呼國慶罵道:「王八蛋!把全縣教師的工資都給唿咚了,教師們鬧著要來縣委靜坐呢。這都是王華欣乾的好事!」

一提到王華欣,範騾子覺得不便多說什麼,也就不吭聲了。呼國慶仍是氣呼呼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突然,呼國慶說:「老範,你說你頂不住了?」

範騾子嘟囔說:「說情的老多呀!一會兒一個電話,都是有來頭的……」

呼國慶回過身來,望著他說:「你是不是也該買點‘十二點’吃吃了?你也別給我‘老六點’,你要是頂不住,就趁早說話!」

範騾子說:「只要你這裡‘直撅撅’,放心了,我沒吃‘十二點’也一樣是十二點!」

過了一會兒,範騾子小心翼翼地問:「呼書記,那煙咋處理呢?」

呼國慶說:「啥?」

範騾子說:「那沒收的假煙咋處理?你得說個話呀。」

呼國慶沒好氣地說:「這事還用問嗎?按規定該咋處理咋處理。」

範騾子說:「要按規定,得全部銷燬。可這……」

呼國慶說:「怎麼了?怕那姓蔡的僱人打你的黑槍?!」

範騾子說:「那倒不是。有縣委作後盾,我怕什麼?就是覺得燒了可惜了,那可是一千大箱哇!」

呼國慶說:「多少?」

範騾子說:「光整的就有一千大箱,還不算那散的。有‘中華’,有‘555’、‘紅塔山’……都是好牌子。」

呼國慶說:「那不是假煙嘛。」

範騾子說:「假是假,可一般人也吸不出來。這姓蔡的有些門道,這假煙也是有配方的,包裝就更不用說了,比真的還真,燒了實在是太可惜了。咋說也是煙,也都是冒股氣。」接著,範騾子又說:「呼書記,你不是正愁教師們的工資嘛?我倒有個主意。把這些煙便宜些處理掉,教師們的工資不是就有著落了。」

呼國慶遲疑了片刻,說:「淨出餿主意。打假的再去販假?」

範騾子說:「不是販假,是處理假貨,在煙箱上打上兩個紅字,就宣告是假煙。比如那‘中華’,真的四五十一盒,咱處理成五塊、八塊的,就這樣算下來,至少弄他個五六百萬。要是燒了,一分錢不值!」

呼國慶撓了撓頭說:「不會出什麼事情吧?」

範騾子說:「處理假貨是為了給教師補發工資,又不是咱私下分了,會出啥事情?」

呼國慶想了想說:「你去辦吧。不過,一定要註明,是處理假貨。千萬別留後遺症。」

範騾子說:「那就這樣辦了?」

呼國慶也沒再多想,就揮了揮手說:「辦吧。」

可呼國慶萬萬沒想到,一旦處理假煙的風放出去,整個縣城就像炸窩了似的,買菸的竟然如此之多!連縣委、縣政府的幹部們也都是一箱兩箱、三箱五箱的爭著要。說起來,也都明明知道是假煙,可這假煙的賺頭太大了,只要弄出去,換一個地方,出手都是錢哪!誰還管它是真是假?縣裡的幹部,沾親帶故的誰沒有一兩個做生意的親戚?於是就人託人、臉託臉地找來了……開始的時候,是誰要都給,後來一看不行,就由範騾子批條,讓人去稽查大隊買。後來批著、批著,範騾子也頂不住了。找來的領導、熟人太多,有的甚至連錢都不給,就成箱成箱地把煙弄走了。於是,範騾子心思一動,就弄了兩個內部價格,一個價是由他批的,這個價略高一些;另一個更為便宜的價格得讓縣委書記呼國慶親自批。一齣現兩種價格,縣裡的幹部們都把買假煙當成了一種「福利」,你給親戚幫忙,我也給親戚幫忙,你能找書記,我也能找,一時,人們蜂擁而至,都來找呼國慶批條子。連市裡的一些幹部也不斷地寫條子來,條子都是寫給呼國慶的。這麼一來,找呼國慶批條的人就越來越多了。

在這段時間裡,連縣裡的一般幹部的吸菸檔次都普遍提高了。幹部們無論大小,只要見了面,你掏出的是「紅塔山」,我掏出的就是「555」,他一掏又是「大中華」……誰也分不清是真還是假了。氣得一個很有實權的銀行行長直罵大街:「我操!我一盒幾十塊,他一盒才幾毛錢,掏出來還雞巴一個樣!跟誰說理呢?!」

當這個「內部價格」的批條權力移到呼國慶的手裡的時候,他就知道壞事了。在那些日子裡,他簡直就成了一個「煙書記」,無論他走到哪裡,無論是上班,還是下班,都有人找他批條。有人甚至在大街上就攔住他說,呼書記,給批兩箱吧。於是,呼國慶抓起電話,發脾氣說:「騾子,咋搞的?我撤了你!」範騾子就在電話裡訴苦說:「呼書記,我也是沒有辦法,才拉大旗作虎皮的。要不這樣,一分錢也收不回來。你也知道,我頭皮老薄呀,來的都是領導,也都知道這煙是打假打來的,他們硬不給錢,我能擋住誰呢?」呼國慶說:「你拿我當槍使呢?!」範騾子說:「我哪敢呢?這不是為了教師們的工資嗎?」呼國慶「啪」一下把電話掛了。

過了一會兒,範騾子又把電話掛了過來,小心翼翼地說:「呼書記,你放心,我保證‘十二點’!」

事後,呼國慶回想起來,就覺得他還是輕看範騾子了。

「跑一跑」

當彎店村遭受到滅頂之災的打擊之後,面對眾多的父老鄉親,作為村長的蔡先生只說了一句話,他長嘆一聲,說:「跑一跑吧。」

在平原,有些話語是很專業的。

比如,這個「跑一跑」,就是一種具有特指意義的專業術語。它的核心仍然是一個「活」字,這個「活」的前沿是動化的,是在運動之中求「活」,所以它才叫「跑一跑」。「跑一跑」是一種普遍性的社會行為,是具有積極意義的生存動詞,也可以說是失去希望之後的再努力,它泛指遇到了什麼難事和關卡,就去找熟人、拉關係、走門路,而後打通一道道關節。這裡邊當然還包含請客、送禮、行賄等內容,所以這個「跑」字是一個「足」字帶上一個鼓鼓囊囊的「包」。人是要帶著「包」跑的呀!

造字的人莫非也生在平原嗎?

怎麼跑呢?看來縣裡的關係是不行了,有一個呼國慶在那兒戳著,誰還敢替他們說話呢。要跑也只有往上邊跑了。跑,當然是先找一些熟地方,找一些早年「喂」出來的「窩」。人情是什麼?人情就是存款。你得不斷地把錢存進去,而後到了萬一需要的時候,才可以取。這就跟釣魚一樣,先得用餌喂,喂熟了,才能下竿。人當然比魚更難「喂」,但蔡先生畢竟是蔡先生,這幾年,他已經有了一個小本本了,那個小本本上記的名字就是他的聯絡圖。於是他就帶著這麼一個聯絡圖上路了。

蔡先生「跑」的第一站,是找了原縣委書記王華欣。王華欣跟他的關係自然是非比一般,兩人已好到了稱兄道弟的程度。彎店這個「億元村」,可以說是王華欣一手扶持起來的。然而,當蔡先生去見王華欣時,還是帶了重禮的。

蔡先生給王華欣帶去的是一味「藥引子」,那藥引子名叫八哥。蔡先生是一個厚道人。臨上路前,蔡先生又一次問了八哥,說:「閨女,你要是覺得屈,就別去了。」

八哥說:「叔,我去吧。我去。」

蔡先生勾下頭去,沉默良久:「唉,八哥呀,你叔連累你了。」

八哥說:「叔,這是一村人的事,我也豁出去了,是好是歹我都不埋怨你。」

蔡先生說:「家裡還缺些啥?你說。」

八哥說:「家裡也就這樣了,啥也不缺。這還多虧了叔,要不是叔領著幹事,我爹的病也不會好,房也蓋不起來,我倆哥也不會娶上媳婦。叔啊,啥也別說了,走吧。」

聽了這話,瘸著一條腿的蔡先生搖搖地站起身來,對著八哥深深地施了一禮!八哥慌忙把他扶起,說:「叔,咱走吧。」

其實,蔡先生要送的不是八哥這個人,是八哥的舌頭。八哥長得秀是不屑說的,但八哥有一個常人所不具備的特長,那就是她舌頭上的功夫。八哥的舌頭比一般人的長,且靈巧如手,翻卷似蛇。這功夫是八哥在無意之中練出來的。八哥從小就喜歡嗑瓜子,嗑瓜子一般都是用手捏著,放到嘴邊上嗑,可唯獨八哥嗑瓜子是不用手的。那時候,八哥家裡窮,有一個時期,他爹曾跟人販過一段瓜子。那時八哥常坐在屋裡包瓜子。包瓜子時,手是不能停的,手一停,爹就罵。可八哥饞瓜子,於是她就練成了一種不用手嗑瓜子的絕活。就坐在屋子裡,包著包著,只要爹一不注意,八哥頭一勾,「哧溜」一下,舌頭就伸出去了,一舔就是三個五個,開始時還在嘴裡偷偷地涮,涮著涮著不知怎的就嗑開了。以後,她慢慢就嗑出巧了,只要舌頭一涮,瓜子就捲到嘴裡去了,這邊嗑那邊吐,瓜子皮一個個張著嘴兒從她嘴邊排著隊飛出來,想吐到什麼地方就是什麼地方。有一陣兒八哥家的牆角里到處都是一堆一堆的瓜子皮,她爹氣得一下子買了十包老鼠藥!罵道:「這老鼠真成精了,連瓜子也會嗑!」那會兒,她爹販瓜子賠得一塌糊塗,倒是成就了一個舌頭!

後來,彎店成了「億元村」,家裡的日子好過了。八哥嗑瓜子的功夫自然又精進了一層。這幾乎是一次質的飛躍,那舌頭也彷彿有了靈性似的,吐出的瓜子皮不但能排成隊,還能組成字和畫,這樣一來,她嗑瓜子的功夫就成了一個絕技!有一次,在煙攤上,她跟人打賭,不用手,嗑一斤瓜子,也只用了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就是這一次,剛好被蔡先生碰到了。蔡先生慧眼識才,於是他靈機一動,就發明了一道菜,叫做「女兒涎」,稱之為藥膳,說是大補。這道「女兒涎」自然是不會輕易示人的。一旦彎店來了極其尊貴的客人,那麼酒席上的最後一道菜就是「女兒涎」了。在潁平縣的幹部群裡,也只有王華欣有幸吃過這道藥膳。這「女兒涎」自然是要八哥來做的,而且是面對著客人當場表演。上菜時,八哥穿一身開衩的中式旗袍(這也是蔡先生所理解的「中國特色」)款款地來到宴席上,先是要當著客人的面純水淨口,三遍後,含鹽、含糖、含胡椒粉、含紅棗、人參、枸杞等八樣,嚼爛後吐出,而後,再由兩位姑娘款款而至,一個端著一盤瓜子,另一個捧一墊了白絨的紅漆托盤,八哥就雙手背後,身子微微前傾,櫻口啟處,只見舌尖翻飛,「啪、啪、啪……」一陣玉碎聲,就有一行白籽徐徐落入一淨盤之中!未幾,在人們瞪眼、咂舌,連連叫好時,只見另一空托盤之中,早已跳出了一行由瓜子皮組成的黑體字:王書記好!姑娘就託著那有字托盤讓王華欣親自過目。王書記高興壞了,連聲說:「絕了,絕了!」蔡先生就親自佈菜,先是給王華欣布上一匙,說:「老王,嚐嚐,這可是一味好藥呀!」王華欣在酒酣臉熱之際,就不經意地乜斜了八哥一眼,笑著說:「藥是好啊,要是有‘藥引子’配著一齊吃,豈不更妙?!哈哈,笑話,笑話。謝謝,謝謝。」

因為事關全村,所以,這一次,蔡先生是帶著「藥引子」去的。

在市裡,因為帶著「藥引子」,蔡先生自然不便到王華欣家裡去。於是,就在「天一閣」訂了一個高階雅間。把王華欣請到飯店裡來了。王華欣現在是市信訪局的局長,雖然仍屬於正縣級,但信訪局是個窮單位,跟他當縣委書記那會兒相比,實在是天壤之別,已經沒有一點實權了。因此,王華欣一直窩著一肚子的火。待他在「天一閣」坐定,聽了蔡先生一番話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王華欣的臉色先是由紅變黃,黃了一陣又灰,而後臉上的肉皮痙攣著動了幾下,就黑下來了,一股濃濃的黑氣罩在了他的臉上!這時候,就是再好的「藥引子」他也無心消受了。於是,他抬起眼皮,臉上勉強擠出了幾絲笑容,說:「讓他們出去吧,咱哥倆說說話。」蔡先生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擺了擺手,對八哥說:「你們去吧。」

待人退出去後,蔡先生欠起身,給王華欣斟了一杯酒,說:「老王,‘藥引子’我給你帶來了。」

王華欣卻一句話也不說,就在那兒乾乾地坐著。過了一會兒,他默默地說:「老蔡,罷手吧。」

蔡先生一怔,失聲叫道:「王書記……」

王華欣鄭重地說:「製假販假,也不是長法,早早晚晚也是會出事兒的……」

聽他這麼一說,蔡先生心裡涼了半截,心想,人怎麼說變就變呢?就急急地說:「王書記,彎店是你抓的點,呼國慶這一手,可是對著你來的呀!」

王華欣很冷靜地說:「我知道。」

蔡先生長嘆一聲,說:「王書記,早些年,彎店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咱那邊土地貧瘠,窮哇,是弄啥啥不成。這些年,在你的扶持下,白手起家,成了‘億元村’,也算是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了。要說假,也不是咱一處假。說句不中聽的話,要是真查究起來,我可以說全國沒有一處不假!不管哪個地方,他多多少少都是有點假的。既然是處處都有假,為何僅查我一處?這不是報復是啥?話再說回來,那何為真何為假?煙這東西,不就是冒一股氣嗎,氣還有真有假?再說了,咱也不是非要販假的,咱也想真,可那會兒咱沒有本錢,又能幹啥呢?到了這會兒,咱想真的時候,他又來打你的假,這不是存心不讓人真嗎?王書記,你那會兒有句話,我是非常贊成的……」

這時,王華欣突然打斷他說:「老蔡,這些年,我待你不薄吧?」

蔡先生立時回道:「不薄。」

王華欣定定地看著他,說:「要是萬一出了什麼事,你不會把我屙出去吧?」

蔡先生坐直了身子,說:「王書記,你要是把我當人看,就把這句話收回去。我是這樣的人嗎?說起來,我是個半殘之軀,要不是王書記,哪有我的今天?!不光是我,彎店的父老鄉親,都不會忘了你。你放心,就是天塌下來,我也絕不會吐一個字!」

王華欣沉默了片刻,重重地拍了他兩下,說:「老蔡,有你這句話就行了。」過了片刻,他默默地說:「要是我還在潁平,就不會出這樣的事了。」

蔡先生說:「王書記,事到了這一步,你看,有解還是無解?」

王華欣說:「你既然來了,我就不能不管。現在,我給你談三點意見。第一,立即罷手,假煙是不能再做了。往下看事態的發展,假如有了轉機,就趕快把裝置轉手賣掉,利用賣機器的錢,轉行幹些合理合法的營生,到那時,我保證你還能東山再起……」

蔡先生插言道:「不是不想轉行。咱那些機器裝置,價值上億元。頭前南方有個買主,出價到五千萬,覺得太虧,沒有談下來……」

王華欣說:「賣。五千萬也賣。現在是能收回多少是多少,只要能把扣住的裝置要回來,這棋就活了。第二,我給你寫一封信,你現在就到省裡去,去找省菸草局的梅春海。他是我的一個學生,當年是我一手把他提起來的。他現在是省菸草局的副局長,主抓打假的。讓他想法把查辦彎店假煙案的權力要回去,由省菸草局直接辦。只要他能把查辦的權收過去,這事就好辦了。另外,我告訴你,這個小梅有個嗜好,特別喜歡收藏名人的字畫……」

蔡先生點了點頭說:「明白了。」

王華欣說:「第三,呼國慶既然是不讓你活了,你也不能讓他安生。不能老是被動挨打,該還手也得還手。你也可以組織群眾寫狀子嘛……」

蔡先生再次點頭。出事之後,蔡先生曾往外打了幾十個電話,有省裡的也有市裡的,可是收效甚微。那些人也都是他多次「喂」過的,十萬八萬,三萬五萬,都是給過的,可一旦出了事……無奈,他只好親自出來跑了。這次見了王華欣,倒使他心裡好受了許多,王華欣到底還是給他出了主意的。真是患難見人心哪!

話說到這裡,蔡先生看了眼王華欣,試探說:「那‘藥引子’?」

王華欣淡淡地說:「先辦事,回頭再說吧。」

於是,蔡先生領著一干人匆匆趕往省城去了。

在省城,蔡先生兵分三路,一路去菸草局打探情況,一路等在大門口盯人、認門,一路專門去搞字畫。蔡先生則留在東亞大飯店坐鎮指揮,八方聯絡。

第二天晚上,蔡先生親自到梅局長家裡去了,去時僅帶了八哥一人。梅局長住在菸草局家屬院三樓的一個單元裡,敲開門的時候,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正要出門。蔡先生忙說:「是梅局長吧?」那人有點詫異地問:「你們是……」蔡先生趕忙說:「我是從王華欣書記那裡來的,帶了他給你的一封信。」那人「噢」了一聲,說:「請進,請進。」待進了客廳,就見牆上掛滿了字畫。蔡先生隨口誇道:「看起來,梅局長是個雅士啊。」梅局長一邊讓人倒水,一邊客氣地說:「哪裡,純粹是個人愛好。」接著,蔡先生就呈上了王華欣寫的親筆信。梅局長看了信,淡淡地說:「王書記是我的老領導……」而後就沒有話了。

這時,蔡先生說:「聽說梅局長喜歡字畫,我們託人弄了幾幅,不知是真是假,請梅局長給鑑定一下。」說著,給八哥使了個眼色,八哥就趕忙起身,把帶來的字畫一一攤開,請梅局長過目。梅局長的眼立時就亮了,這些字畫都是省裡頂尖人物的作品,當梅局長看到第二幅時,突兀地「咦」了一聲,兩眼竟放出了異彩!那是一幅字,那幅潑墨之作也僅是四個大字:大象無形。梅局長久久地盯著那四個字,嘴裡喃喃地說:「不對吧,冉老不是封筆了嗎?」聽了這話,八哥差一點掉下淚來,她當然清楚,為搞到這幅字,蔡先生曾先後託了八個人!那個什麼狗屁冉老,曾三次把他們轟出家門,像趕狗似的……蔡先生在一旁說:「冉老是收筆了。這是他最後一幅字,是他破例寫的。」梅局長激動地說:「珍品,珍品!不瞞你們說,我也曾託人求過冉老的字……」蔡先生見火候已到,就說:「這些字畫就是送給梅局長的。」梅局長有些扭捏地說:「這不好吧?你們有什麼事嗎?有事說事,不要這樣嘛……」蔡先生說:「說起來,也沒什麼事。我們大老遠來了,也沒給你帶什麼,幾幅字畫,也不是什麼主貴東西,就算是個見面禮吧。」梅局長連聲說:「這不好,這樣不好。」話雖是這樣說,可他的兩隻眼卻仍是死死地盯著那些字畫。

不料,第三天,梅局長竟主動到賓館裡看他們來了。這一次,梅局長客氣了許多,一見面就說王書記是他的老領導,是王書記一手提拔了他,老領導專門寫了信,有什麼忙他是一定要幫的。可蔡先生臉上卻一點也不急,蔡先生說,先吃飯吧,咱們邊吃邊談。在宴席上,蔡先生說:「像梅局長這樣的,一定是什麼菜都吃過了。不過有一道菜,是我們鄉下的土產,我保證梅局長是沒有吃過的。」

梅局長說:「那好,我一定要嚐嚐。」最後,自然是讓梅局長品嚐了「女兒涎」。梅局長也自然是讚不絕口!說是平生未見、平生未嘗的一味佳餚,也就不由得多看了八哥兩眼。

飯畢,蔡先生又陪梅局長洗了一道桑拿浴。而後,當兩人坐進日式茶室的時候,關上門,蔡先生才慢聲細語地講了彎店村發生的故事。梅局長聽了,沉思了很久,才說:「原來是這種事。你怎麼不早說呢?棘手,太棘手了!既然縣裡已經插手了,怕不好辦哪。」蔡先生說:「彎店是王華欣書記過去抓的點,呼國慶這一手純粹是報復。梅局長,你要是能幫這個忙,不但彎店一村的父老鄉親忘不了你的大恩,就是王書記,也會感激你的……」話已說到這一步,梅局長仍沒有鬆口,只說:「讓我考慮考慮。」

當天夜裡,蔡先生就帶著人返回了,臨行前,他對留下來的八哥說:「閨女呀,咱彎店這一次就靠你了。只要你能把這二十萬給咱花出去,就有指望了。」

八哥看了看給她撇下的那一箱子錢,流著淚說:「叔啊,咱咋有豬頭進不了廟門哪?」

蔡先生說:「閨女,你要是後悔了,就說句話,你叔不難為你。」

八哥牙一咬,說:「你們走吧,等我的信兒。」

不久,省裡果然派出了一個調查組,而且還宣告要接管彎店村的假煙案。

十面埋伏

一個電話打到潁平,說省裡要來調查組。範騾子先就慌了,他就趕快給呼國慶撥了個電話。

呼國慶接了電話後,沉吟片刻,說:「你馬上過來。」

呼國慶是何等人物,放下電話後,他就明白了,這一定是那姓蔡的在外邊活動的結果!這個假煙案一旦交上去,那麼,過不了多久,肯定會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加上王華欣在後邊給他們出謀劃策,任其發展下去,那就不知道還會出什麼事情。省裡一旦插手,只怕連那些處理假煙的錢也要上交。搞來搞去,七跑八跑的,說不定又會回到姓蔡的手裡。縣裡動了這麼大勁兒,其結果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可這邊呢,他已經把話說出去了,到時候,教師的工資怎麼辦?那不等於他吹牛皮,自己打自己的臉嗎?!況且,就在這段時間裡,告狀信滿天飛!縣城裡已經謠言四起了。有人竟然說他呼國慶曾偷偷地去彎店索要賄賂,因為口張得太大,人家沒有答應,所以才去查人家的。有人甚至說,這是狗咬狗一嘴毛!

呼國慶心想,看來,事態很嚴重啊!

於是,就在範騾子趕到時,縣公安局的楊局長也被他召來了。待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後,呼國慶劈頭就對範騾子說:「你把彎店假煙案的情況給楊局長彙報一下。」範騾子也不知道呼國慶要幹什麼,就一五一十地把彎店製假、販假的情況給楊局長講了一遍。接著,呼國慶很嚴肅地指示說:「楊局長,這是一個上億元大案,上邊非常重視。製假販假,證據確鑿,影響極壞。最近,聽說那姓蔡的四下跑,到處活動,你先把那姓蔡的給我扣起來!」

不料,楊局長卻說:「呼書記,這件事,看來也不是一個人的問題,由公安出面,怕不大合適吧?」

呼國慶沉著臉,久久不說一句話。他心裡清楚,這個楊局長也是王華欣提起來的幹部,對彎店的情況大概也知道一些,不然,他不會說這樣的話。於是,呼國慶背過身去,輕聲說:「老範,你先出去一下。」範騾子很知趣地退出去了。緊接著,呼國慶揹著兩手,在屋子裡一趟一趟地來回走動。他走到哪裡,楊局長的目光就跟到哪裡,可呼國慶根本就不看他,只是不停地走……過了一會兒,一直等他把聲勢造足了,才突然轉過身來,單刀直入,對楊局長說:「老楊,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是聽縣委的?還是聽王華欣的?!」

這句話問得太猛,太直接!頓時,楊局長頭上冒汗了。他頭上冒出了一豆一豆的汗珠,那汗珠雲集在他的腦門上,像豆花一樣,一片一片地盛開著……片刻,他終於抬起頭來,說:「我聽縣委的。」

呼國慶說:「那好,你馬上把人給我扣起來,三天換一個地方,不允許任何人接觸他!」

楊局長遲疑了一下,說:「扣人我執行,可我只有十五天的許可權。超過十五天,就得報檢察院了……」

呼國慶將手一擺,說:「技術問題由你處理。今天務必把人給我抓回來!」

楊局長不由得兩腳一併,說:「是。」

等楊局長一走,呼國慶又把範騾子叫了回來,吩咐說:「等省調查組的人到了以後,你的任務就是陪他們吃好、住好、玩好。記住,關鍵是拖住他們,不能讓他們瞭解任何情況。」

範騾子說:「這個你放心。可他們要是死追不放哪?」

呼國慶很乾脆地說:「你就往我這兒推。」

中午的時候,呼國慶仍不放心,又給縣公安局的楊局長掛了一個電話。楊局長在電話裡說,他正在調動警力。因為彎店是個大村,怕人手少了會出現意外情況。呼國慶一聽,眉頭皺起來了。馬上對著電話說,立即取消這次行動!楊局長急了,說怎麼了?呼書記,你是信不過我?!呼國慶解釋說,不是不相信你。你講得有道理。我也怕出現意外情況,萬一被群眾圍住怎麼辦?這樣吧,你馬上帶兩個人到我這裡來,就地待命。

放下電話後,呼國慶沉思片刻,又給範騾子掛了一個電話,請他立即過來。於是,範騾子撂下飯碗,又「橐橐」趕來了。呼國慶匆匆地對範騾子說:「你現在就坐我的車,到彎店去一趟。你一個人去,把那姓蔡的給我請來,就說我要找他談話。」

範騾子說:「他要不來呢?」

呼國慶說:「你一定要把他弄來。你就說,請他來,是要跟他談拍賣機器裝置的事。他會來的。」

範騾子走後,呼國慶仍有些心神不寧。他當然知道那姓蔡的不是一個簡單人物。他製假販假這麼多年,已成了氣候了。那「億元村」也不是平白喊出來的。他錢來得容易,撒得就開。再說,這姓蔡的又是有名的大方人,既然如此,誰知道他到底賄賂了多少上層人士?!除了王華欣,他背後還有沒有更厲害的人物?這是不能不防的。如果他得到訊息,人一跑,那事就難說了。他覺得這事既然辦了,就必須想得更周全些,得有十二分的把握才行……

呼國慶思前想後,反覆掂量,最後,又給省報的副總編馮雲山掛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三聲之後,話筒裡傳來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哪一位?」呼國慶趕忙說:「是馮老師嗎?我是國慶哇。」立時,電話裡的聲音變了,馮雲山十分熱情地對著話筒說:「噢,是國慶啊。國慶,聽說你當‘老一’了?祝賀你呀!你這個國慶,也不請我去你們那裡玩玩。」呼國慶說:「馮老師,我這次就是邀請你的。我正式邀請你到潁平來……不,不是客氣,我是誠心誠意的。你聽我說,我們這裡最近來了一個神人。是,確有其事……我已經試過了,人家是帶功按摩。人家給國家領導人都按過。對,對,放音樂。按頭時放的是《二泉映月》,按身子時放的是《百鳥朝鳳》,絕了!你不是腰不太好嗎?來這裡住上一段,洗洗桑拿,讓他給你好好按按,一切由我安排!……」馮雲山高興地說:「此話當真?」呼國慶就說:「我馬上派車去省裡接你。」馮雲山對著電話說:「那倒不用了,我開車去吧。」呼國慶又一次叮囑說:「那好,你可一定來呀!」

放下電話,呼國慶又叫來了秘書,讓他趕快去準備兩份材料,一份要詳,是準備讓省報公開發表的;另一份要簡,是要讓馮總編帶回去,作為‘內參’往上邊送的。題目一定要打眼,內容就是彎店村假煙案……秘書聽了,自然不敢怠慢,就急匆匆地準備材料去了。

一直等到下午四點半鐘,那電話才驟然響了!

當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有一刻,呼國慶怔怔地站在那裡,似乎不知道該不該接這個電話。他想,萬一人跑了呢?

這時,時間已不允許他多想了。當鈴聲響到第六遍時,他快步走上前去,抓話筒時,就像攥了個火炭似的!他對著話筒大聲說:「我是呼國慶。」此刻,只聽話筒裡說:「呼書記,客人請到了。」呼國慶暗暗地罵了一句,而後說:「人呢?」範騾子在電話裡彙報說:「已經到縣城了。你不是要跟他談話嗎?」呼國慶說:「你馬上把他交給楊局長,交給楊局長之後,你就不要管了。」

於是,這位名為蔡花枝的蔡先生,半個小時之後,就糊糊塗塗地被送到鄰縣一個看守所裡去了。他剛剛被帶走,不到一刻鐘,省調查組一行五人到了潁平縣,領頭的自然是那位菸草局的梅局長。

當天晚上,呼國慶又親自擺酒為梅局長一行接風。在縣委招待所0號廳裡,擺了一桌極為豐盛的酒席:酒上的是「茅臺」,煙上的是「大中華」(真的)!主菜是從南方空運來的「大龍蝦」……在一旁作陪的範騾子特意給梅局長介紹說:「在我們潁平,這是最高規格的接待。這裡沒有1號廳,1號不好聽不是?在咱潁平,0號就是1號,意為圓圓滿滿,是‘老一’親自出面才用的。除非省裡來了貴客,一般進不了0號……」

呼國慶打斷他說:「你給省裡領導講這些幹什麼?領導們啥沒吃過?主要是要配合好領導的工作。」

範騾子忙又說:「那是。我囉唆幾句,是想說明縣委的重視……」

呼國慶端起酒說:「省裡領導親臨潁平指導工作,縣委能不重視嗎?不要再說了,梅局長,我敬你三杯!」

一時杯來盞去,風捲殘雲,縣菸草局的頭頭們輪番上來敬酒,他們也都不說什麼,只剩下一個字:「喝!」

酒過三巡,呼國慶站起來說:「梅局長,失陪了,我還有個會。」

梅局長初來乍到,已喝得迷迷糊糊,就說:「你忙,你忙。」

呼國慶卻轉回頭又對範騾子指示說:「老範,我就要求你一條,對省調查組的工作,要人給人,要車給車,全力配合!」

梅局長站起身來,一語雙關地說:「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呼國慶出了0號廳,七轉八拐又到了樓上的另一個雅間。那雅間的門上標的是「2號廳」。推開門,只見又是一桌豐盛的酒席:酒上的仍是「茅臺」,煙上的也是「大中華」(真的)!主菜自然也是飛機空運來的「大龍蝦」……客人是剛到不久的省報副總編馮雲山,在一旁作陪的是縣委宣傳部的徐部長等人。進了門,呼國慶三步兩步搶上前去,跟馮雲山握手:「馮老師,實在對不起,有個會,晚來了一步。」馮雲山笑著說:「不晚,不晚,我也是剛到。」待呼國慶坐下後,在一旁作陪的徐部長也趕忙介紹說:「馮老師,在我們潁平,這算是最高規格的接待了。咱這裡沒有1號廳,1號不好聽不是?在咱潁平,2號其實就是1號,是‘老一’親自出面才用的。除非省裡來了貴賓,一般進不了2號……」

呼國慶又批評道:「你說這些幹什麼?馮老師省報總編,啥沒見過?啥沒吃過?在馮老師眼裡,這算什麼?咱潁平小地方,要啥沒啥。要不是我親自打電話,你能把馮老師請來嗎?」

徐部長連連點頭說:「那是,那是。」

馮雲山很矜持地笑了笑說:「太豐盛了,太豐盛了。像這樣有龍蝦的酒席,在省城,一桌也是要上千元的。謝謝,謝謝。」

呼國慶說:「咱閒話少說,倒酒倒酒,馮老師輕易不來,我得跟他好好喝兩杯!」

馮雲山馬上說:「酒是不行,我高血壓,肝兒也不好,醫生不讓多喝。」接著,他又暗示說,「那‘神人’倒是可以見一見。」

呼國慶說:「那沒問題。先吃飯,今晚上我就陪你去!」

聽了這話,馮雲山高興了,說:「國慶,有見報的任務沒有?要有,我回去就發!」

呼國慶就隨口說:「回頭再說,回頭再說。」

第二天,梅局長一覺醒來,頭仍是暈暈的。看看錶,已近十一點了,卻不見縣裡有人來。梅局長的臉當下就沉下來了。一直等到十一點半,範騾子才匆匆趕來了。他一進門就說:「對不起,對不起,來晚了,來晚了。」梅局長黑著臉,一句話也不說。範騾子說:「梅局長,實在是對不起。昨晚上,局裡出了車禍,傷了好幾個人……」一聽他這麼說,梅局長的臉色才慢慢緩過來了,說:「我們來這裡是工作的。你要有事,可以讓別的同志來嘛。」範騾子說:「基層這些人,都沒見過啥世面,我是怕他們照顧不周……」梅局長說:「那好,下午就開始工作!」範騾子抬頭看了看錶,說:「先吃飯,先吃飯。」就這麼,三說兩說,就又把這一行人領到餐廳裡去了。這一次,範騾子還特意叫來了一個「酒簍」。在平原,可以說各縣都有這樣的「酒簍」。「酒簍」是專門來陪客的,只要「酒簍」一上桌,那是一定要喝倒人的。

不料,等菜上齊之後,梅局長突然一變臉,很嚴肅地說:「從今天起,酒是一滴都不喝了。」範騾子訕訕地站了起來,賠著小心說:「梅局長,你是上級領導,到咱潁平,要是酒一滴不喝,我也沒法給縣委交代。這樣吧,入鄉隨俗,不能多喝,就少喝點。」這時「酒簍」就站起來了,「酒簍」說:「梅局長,你是省裡來的大領導,到咱潁平小縣,那是上上的貴賓!是八抬大轎都請不到的。酒你可以不喝,我的‘段子’你不能不聽。我現在給你講三個‘葷段子’,講了之後,如果有一個人不笑,我把這桌上的酒全部喝光,喝光後我站起就走,絕不再為難領導!這行不行?咋也是到咱潁平來了,禮數還是要講的,對不對?」範騾子在旁邊一唱一和地說:「好,好,你說吧。可有一樣,要是領導不笑,你咋辦吧?!」「酒簍」說:「我不是說過了嗎,要是領導不笑,我頭朝下從這間屋裡‘骨碌’出去!」於是「酒簍」就開始講他的「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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