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面埋伏,查辦「造假億元村」

通天人物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講了第一個,梅局長仍是緊繃著臉,沒笑;講第二個的時候,「酒簍」剛說了一半,只聽得「噗」的一聲,一口茶水從梅局長嘴裡斜翹著噴了出來,立時就是前仰後合,滿桌大笑!……再往下,就由不得客人了,「酒簍」的才華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他先是敬酒,二是勸酒,三是跪酒(那是在客人面前雙膝跪倒,雙手捧著一杯酒,高高舉起,頂在頭上,可以說是到了頂禮膜拜的程度,你還能不喝嗎?!)……就這樣,三瓶酒下來,已是一片狼藉!

等梅局長再次醒來,已是華燈初上了。他看了看帶來的四個人,有三個還在床上躺著,吐得是一塌糊塗!梅局長氣呼呼地說:「這酒是堅決不能再喝了!」誰知,晚飯並沒再讓他們到餐廳去吃,卻讓小服務員一一送到房間裡來了。想得倒是周到:一人一碗醒酒湯,一碗敗火的綠豆粥,一碟炸好的小饅頭,四樣爽口的小菜,還有水果之類,都是他們心裡想吃的。於是,也就不好再埋怨什麼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範騾子帶著一輛麵包車趕到了招待所,又把他們一一請上了車。待車子開出縣城時,梅局長突然覺得不對勁,就質問範騾子說:「停車!這是到哪裡去呀?」這時,範騾子趕忙解釋說:「梅局長,這是先拉你們到彎店去實地考察一下,彎店就是那個有名的造假億元村……另外,本地也有一些古蹟,想你們來一趟不容易,也順路看一看。」梅局長臉一沉說:「老範,你是不是想封鎖我們呢?」範騾子很委屈地說:「梅局長,你是省裡來的大領導,我就是長一百個腦袋,也不敢封鎖你呀?」一時,場面就顯得非常尷尬,幾個人都望著梅局長,誰也不敢吭了。

這時,同來的一個女士說話了,這女的看上去有三十來歲,她愛人是省委組織部的,大約是有些依仗,她用手絹拍了梅局長一下,嬌氣氣地說:「梅局長,你不要動不動就板臉嘛,人家也是一片好意……」經這女的從中一說,氣氛才又慢慢地緩過來。梅局長的臉色溫和多了,就說:「老範,你不要計較,我也是為了工作嘛。」範騾子連連點頭說:「那是,那是。我是生怕接待不好,完不成縣委交給我的任務。」那女的就說:「梅局長,就按人家老範的安排,去彎店吧,反正早晚要去的。」梅局長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於是,這輛麵包車就順著平原上的大道一路開下去。路上,這裡一個景點,那裡一個景點,這裡一個典故,那裡一個典故,車也就開開停停,範騾子還把照相機帶來了,就這裡照上一張,那裡拍上一景……待車到彎店的時候,天已黑下來了。天黑,梅局長的臉更黑!在車上,面對前邊的一片燈火,範騾子就那麼伸手一指,說:「前邊就是彎店,你們還看不看了?」到了這會兒,一天玩下來,已是十二分的疲乏了,看梅局長一聲不吭,眾人都說:「不看了,不看了。」

就這樣,一拖拖了三天。到第四天頭上,呼國慶才親自出面了。這時,省報已登出了潁平縣打假的長篇通訊,題目就叫做《平原第一案》。招待所天天都送報紙,想必梅局長已經看過了。所以,當著梅局長的面,呼國慶就對範騾子說:「情況給梅局長彙報了嗎?」範騾子說:「還沒顧上彙報呢。」呼國慶就很嚴厲地批評說:「你是怎麼搞的,到現在還沒彙報?太不像話了!現在就給我彙報!」範騾子嚅嚅地勾下頭去,也不解釋。於是,一行人來到會議室,分賓主坐下,在縣委書記呼國慶的主持下,範騾子給省調查組唸了一沓子準備好的材料……待他念完後,呼國慶鄭重其事地問:「材料就這些嗎?」範騾子說:「就這些。」呼國慶就說:「那好,現在請梅局長作指示。」說完,他率先從提來的一個小包裡拿出了一個小本、一支筆,作好記錄的準備,很認真地望著梅局長。

梅局長冷冷一笑,說:「報紙都登出來了,我還能指示什麼?既然這樣,那就辦移交吧。把查辦的一切統統移交給調查組,而後我們再重新複查。」

這時,呼國慶說:「按說,上級派來了調查組,作為下一級,我們是應該無條件執行的。可現在材料可以移交,這是沒有問題的,至於扣押的那些東西,就無法移交了。」

梅局長質問說:「為什麼?」

呼國慶說:「梅局長,不是我不想交,主要是這個案子目前已進入了司法程式。對蔡花枝,公安局已經立案偵查,檢察院也已正式辦了批捕手續。也就是說,行政上已經無權干預了。」

梅局長怔了一下,頓時臉紅得像雞血!而後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接著,他站起身來,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跟他來的一干人也都魚貫而出……走出門後,梅局長咬著牙暗暗地說:看來,我是敗在那一張張笑臉上了!

當天,梅局長就帶著人趕回省城去了。

一粒花生米

蔡先生上路了。

蔡先生是有文化的人,蔡先生從沒上過當,這一次,卻是永遠。

蔡先生臨走的時候,正在給娘梳頭。蔡先生是個孝子,每次從外邊回來,都要給娘梳梳頭。可這一次,梳著梳著,那梳子掉在地上了。娘看了看他,孃的眼睛說:「你心裡有事。」蔡先生把梳子從地上撿起來,吹了吹,說:「娘,沒事。」此後,蔡先生就被人叫走了。

走時,蔡先生也有些疑惑,問:「呼書記找我談什麼?」

範騾子說:「那些機器裝置,有人要買,出價七千萬。給你明說吧,縣裡想扣下來兩千萬。所以,呼書記想找你談談。」

蔡先生想了想,說:「這事,王華欣書記知道嗎?」

範騾子看了看蔡先生,只眨了一下眼。

蔡先生領會了他的意思,就說:「那我給王書記通個電話。」

這時,範騾子說:「老蔡,這樣就不好了,你要這樣,我就很難做人了……」

這句話說得有些含糊。蔡先生想,範騾子原是王華欣的人,現在又跟了呼國慶,要是當他的面打這個電話,騾子的確是有些難堪。也許,他跟王書記私下裡還有接觸?人這東西,很難說呀!於是,他決定跟呼國慶談了之後再說。經過這一次,他也不想再「假」了,他也想「真」哪!要是那些裝置能賣七千萬,就是縣裡硬扣下來兩千萬,他不還落五千萬嗎?這就夠他幹些正當生意了。到時候,看你們誰還來查?!這麼一想,蔡先生的心就動了,說:「那就見見吧。」

上車的時候,蔡先生又留意了那車的牌號,那果然是縣委的「一號車」,蔡先生就不再懷疑了。上了車,範騾子笑著說:「老蔡,咱們可是老夥計呀!有哪些對不住的地方,你多包涵。」蔡先生冷冷地說:「不夥計你還不下手哪。」範騾子說:「這個事,一言難盡哪!」往下,蔡先生再不吭了。

車快到縣城的時候,蔡先生包裡的手機響了,蔡先生把手機從包裡掏出來,對著「噢」了一聲,聽出電話裡是八哥的聲音,八哥告訴他,省調查組就要到潁平了。他自然不想讓範騾子聽到些什麼,就淡淡地說:「知道了。」話剛一說完,就趕緊收線了。不料,十五分鐘之後,蔡先生已坐在了另一輛車上,手上戴著一副手銬!換車時,蔡先生笑了,蔡先生對範騾子說:「人家說,平原上的人,說假話不眨眼,可你眨眼了。」範騾子也笑了,範騾子說:「一個鳥樣!」

眼前又是茫茫、漫漫的平原。說是秋了,可秋後加一伏,天還是很熱的。警車在公路上飛快地行駛著,過了一個鎮又一個鎮,過了一個鄉又一個鄉,太陽已經西斜了,這是要把他送到哪裡去呢?蔡先生知道他上當了。可蔡先生心裡並不是十分焦急,他心裡有數,他們不敢「怎麼樣」他。於是,他的腦海裡出現了一組一組的數字,那些數字都是有出處的,那些數字後邊都有一串一串的「0」,這就是他多年來喂下的「窩」。一旦他真的出了事,那些人是不會袖手旁觀的。假如那些人把他撇下不管,那麼,他們的下場也是很慘的!尤其是王華欣,他從他這裡拿去了多少帶「0」的東西,那賬要一筆一筆算起來,就是一個嚇人的數字。他能不管嗎?他敢不管嗎?況且,王又是一個很仗義的人,他與市委書記李相義的關係,蔡先生也是知道一些的,他的能量大著呢,他不會不管。再說了,他還埋有一支「奇兵」,那就是八哥。八哥剛才說是省調查組就要到了。那麼,往下的事,只怕省裡就要插手了。只要省裡把案子接過去,縣裡就管不了了,到了那時候,他就是彎店的大功臣!他甚至想到,回村時,只怕會有成百上千的群眾到村口去迎他,那將是一個多麼激動人心的時刻啊!

所以,到目前為止,蔡先生還是很樂觀的。

傍晚時分,車速慢下來了。周圍開始有了喧鬧的人聲,那顯然是城鎮了。而後車七拐八拐的,到了一個地方,只聽見鐵門「吱」的一聲,開了,警車就這樣開進了一個院子。接著,人們把他從車上拽了下來,就在一花眼之間,蔡先生明白了,這裡是東平縣的一個看守所。他們把他弄到東平來了,東平、西平,都是潁平臨近的縣份。那麼,他們把他弄到東平幹什麼?蔡先生想了想,突然明白了,這麼說,他們主要是想隔絕他與外界的聯絡,他們也知道他不是一個簡單人物哇!於是,蔡先生就很平和地跟他們進了一道道鐵門,來到了一個小屋子裡,先是搜了他的身,而後讓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看來對他還是很客氣的。過了一會兒,就有兩個警察坐在了他前邊的桌後,開始訊問了。這兩個人都是從潁平來的,蔡先生跟他們是掛麵熟悉,但並不認得。其中一個高個,看了他一眼,說:「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蔡先生說:「不知道。」

那人就說:「那我告訴你,這裡是監獄。」

蔡先生「噢」了一聲,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接著,那人就問:「姓名?」

蔡先生說:「姓蔡。」

那人說:「問你姓名?」

蔡先生很大氣地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蔡花枝。」

那人笑了,說:「你怎麼起了個女人的名字?」

蔡先生綿綿地說:「我是個殘疾人……」

那人說:「好啦,好啦。年齡?」

蔡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忘了。」

那人說:「好好想想。」

蔡先生說:「究竟哪一年生的,我娘也忘了。」

那人用商量的語氣說:「那就先不填吧?」

蔡先生說:「隨便。」

那人說:「住址?」

蔡先生說:「潁平縣彎店村人。」

那人說:「職務。」

蔡先生咳嗽了一聲,正色說:「村長。」

那人說:「犯罪事實?」

蔡先生說:「我不知道我犯了什麼罪。你們說書記要找我談話,我就來了。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犯罪?」

那人說:「到現在,你還不知道你犯了什麼罪?」

蔡先生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那人說:「你們那個村是幹什麼的?」

蔡先生想了想,說:「種地的。」

那人說:「除了種地,還幹些啥?」

蔡先生又想了想,說:「賣煙。」

那人說:「賣的什麼煙?真煙假煙?」

蔡先生說:「煙都是地裡種的,還有真假嗎?」

往下,再問,蔡先生就不吭了。那人說:「那你好好想想吧。」

就這樣,只簡單問了他幾句,就把他帶下去了。以後,就再沒有人問過他了。蔡先生在東平一關關了三天,在這三天裡,蔡先生可以說是度日如年!他想了很多很多。他覺得,要是萬一跟外邊聯絡不上,那又該如何呢?於是,他把腦海裡存的數字又重新濾了一遍,心裡想,我就再等兩天,要是依然沒人跟我聯絡,那我就不客氣了!

然而,到第三天下午,突然有一個看守來到了關他的「號」前,不經意地看了他一眼,說:「你姓蔡?」蔡先生趕忙說:「是。」那人面無表情地說:「有人給你送吃的來了。」說著,就把一包花生米遞到了他的手裡。接過那袋花生米,蔡先生差一點掉下淚來,心裡想,到底還是找到他了!就是這袋花生米給蔡先生點燃了希望。他閒來愛嗑花生米,這個特點,在幹部群裡只有王華欣一個人知道,也只有他才能把花生米送到他的手裡。那就是說,他們還記掛著他呢!

為這包花生米,蔡先生感動得掉淚了。人到難處想親人哪。在這種時候,有人給他送來了一包花生米,蔡先生能不感動嗎?他想起他小的時候,娘時常給他破的一個謎:黃房子,紅帳子,裡頭臥著個白胖子。他就猜呀猜呀,老也猜不著。有一年春節的時候,娘又讓他猜,他還是沒猜著,娘就偷偷地剝了一個花生米塞到了他的嘴裡,真香啊!

不料,沒等他把花生米吃完,一輛警車就把他拉走了。此後,每隔三天就換一個地方。這樣一來,不停地換來換去的,蔡先生就暈菜了。開始他還知道是從東平把他拉到了西平,而後就弄不清楚是什麼地方了。出了車門就進監門,出了監門就上車門,那些看守所的情形也都大致差不多,牆上都寫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字樣,管教的臉也都是板著的,看來,終究還是沒有離開平原哪。不過,有一點,蔡先生還是放心的。就這麼頻繁地換地方,蔡先生要吃的花生米卻從來沒有斷過,每隔三天,不管到了什麼地方,準有人會送來一包花生米!想想,蔡先生不由得就笑了。他心裡說,這不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嗎?半月後,蔡先生吃著吃著,竟然在花生米里吃出了一個小紙蛋!他小心翼翼地剝開那個紙蛋一看,只見上邊印著兩條小字:

坦白從寬,牢底坐穿!

抗拒從嚴,頂多半年。

看了,蔡先生忍不住又笑了,他哈哈大笑!

可是,蔡先生絕沒有想到,他的大限時刻就快要到了。

走時,他吃了最後一粒花生米。

不過,那粒「花生米」卻是鉛製的!

八哥

蔡先生被抓的訊息,是八哥最先打聽到的。

八哥還沒經過這樣的事,八哥一聽就哭了。八哥哭著回到了彎店,給全村人報了信兒。開初,一聽說蔡先生被抓了,村裡人群情激憤,一個個說:「蔡先生是為了大夥才遭這份罪的。要是沒有蔡先生領頭,就沒有咱彎店的今天!咱們不能看著蔡先生遭罪!」也有人說:「這事得商量商量吧?」這時,村中有一個叫「炒豆」的漢子,當時就炸了!「炒豆」一蹦三尺高,噴著唾沫星子說:「說那些話幹啥?也別說那七八鳥,說那些都沒用!有種的,現在就跟我去要人,咱一村人都去,嗡到縣城,把蔡先生要回來!」眾人也都跟著說:「對!要去,都去。」還有人說:「法不治眾!他就是再厲害,總不會把一村人都繩起來吧?!」「炒豆」脖子一擰,說:「小舅,他敢?!」

就這樣,一村人嚷著,在「炒豆」的鼓動下,朝村口走去。走在最前邊的自然是「炒豆」,到村口時,「炒豆」還順手抄起了一根扁擔!大聲嚷道:「走!都去哇!誰不去是孫子!」跟在他身後的人說:「你拿扁擔幹啥?咱又不是去跟人打架的。」「炒豆」又是脖兒一擰,說:「不打也嚇嚇他!」說著,仍是操著那根扁擔,虎洶洶地走在最前邊。

出了村就是老東坡了。老東坡漫漫的,一坡八里地。眼前是漫無邊際的秋莊稼,秋莊稼的前邊,仍是秋莊稼,再往前,是一片迷茫的黛青色的霧氣,那霧氣淡淡地在天邊遊蕩著,天就顯得無比的大。人呢,走在坡裡,就顯得小,越走越小。八里路的一個大漫坡,無遮無攔的,平日裡人一走進去,就有些怵,怵什麼呢?那又是說不清的。天高高的,秋陽當頂,入秋的知了一聲一聲地聒噪,那腳步聲悶塌塌的,走著走著,聲音就亂了。這時「炒豆」又大喝一聲,說:「走哇,誰不去是孫子!」說了這話後,他低頭一看,腳上的鞋帶開了,就隨手把扁擔遞給了身旁的「買官」,仍氣勢勢地說:「‘買官’,頭前走!我係繫鞋帶。」「買官」接了扁擔,就硬著頭領人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回頭一看,發現「炒豆」仍在那兒蹲著繫鞋帶呢。再硬著心走,一走走了半里地,回頭再看時,已不見「炒豆」的身影……「買官」心一動,就甩開大步往前走,竟越走越快了,待走到一塊玉米地的時候,「買官」大聲說:「尿一泡!」說了,就帶著那根扁擔徑直「哨」進了那塊玉米地……往下,撲撲嗒嗒的,那腳步聲就更亂了。人群三三兩兩的,就像是潰兵一樣。走著走著,就有人說:「這秋老虎就是厲害,薅根甜稈吃吃吧。」說著,也都三三兩兩地散進玉米地裡去了……

八哥一路想著心思,她覺得是她沒把事情辦好,要是省裡的調查組早一天下來,蔡先生也許就不會被人抓了……可她還是一個姑娘呀!凡是能做的,她都做了,那些不能做的,她也做了,可她還是晚了一步!這麼胡亂想著,八哥眼裡的淚又下來了,八哥覺得很委屈,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省城是那麼大,人又是那麼多,進了省城,就像是掉進了海里一樣!後來蔡先生帶人先走了,孤孤地留下她一個人,她就成了一塊肉了……這麼想著,就聽見有人在叫她,那人拽了拽她的裙衫,說:「妹子,咱還去嗎?」

八哥回過身來,一看,眼前只站著秋嫂和順妹。順妹緊緊地依著秋嫂,秋嫂卻望著她,輕聲說:「妹子,咱還去嗎?」

八哥回頭再看,已來到公路沿上了。她有點疑惑地扭著身子轉了一圈,驚詫地問:「人呢?」秋嫂不語。秋嫂回頭瞥了一眼,默默地說:「妹子,咱還是回去吧。」八哥一下子驚呆了!一村人,一村人哪,上千口人的彎店,有著那麼多的能人,那麼多的漢子,那麼多的「嘴」,遇上事的時候,走出老東坡的,卻只有這麼三個弱女子?

八哥不相信,八哥怎麼也不會相信,會出現這樣的事?!站在公路沿上,八哥抬起頭來,望著眼前的老東坡,天靜靜,地也靜靜,日影下,坡漫漫,路也蜒蜿,遠處是一片一片的莊稼地,近處有一株株的小草在風中搖曳,村路上仍可看到人的腳印,那就是人的腳印嗎?可週圍卻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那麼,人呢?人都到哪裡去了?就在剛剛,還是喧嚷嚷的一群……

頓時,八哥心裡升起了一片悲涼!那悲涼一層一層地擠壓在了她的心頭上,變成了一種深深的失望和鄙視!就在這一剎那間,八哥的意識在無形之中昇華了,她開始懷疑這塊生她養她的土地,懷疑那些曾經大聲說話的村人們!那懷疑就像是千瘡百孔的大堤一樣,一觸即潰,一下子就衝向了事物的根本所在。此時,她的靈魂高高在上,用審視的目光看著這塊母性的土地,那思想像閃電一般照亮了她眼前的一切,村人的面相像螞蟻一樣,一個個從她的眼前爬過,這其中包括她的父親母親、她的哥哥嫂嫂……這就是人嗎?!那成熟彷彿是在一瞬間完成的,那告別也是撕心裂肺的!到了這時候,八哥已經沒有退路了,她只有往前走,前邊無論是坑是井,她都將義無反顧地跳下去!這樣做的目的,似乎已經不再為任何人了,而僅僅是為她自己!不然的話,她就跟那些村人一模一樣了,一模一樣!

於是,八哥說:「你們回去吧,我一個人去。」

多麼淒涼,上了公路,就只剩她一個人了。

女人一旦拿定了主意,是九頭牛也拉不回的。這時候,在她的心裡,只有一個「跑」字了。怎麼跑,往哪裡「跑」,這已經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她要「跑」,她必須「跑」!「跑」在這裡已經成了一種區別,成了八哥唯一的念想。不然,她就成了村人的同謀,成了她眼中所鄙視的那一群中的一個!

八哥心想,往哪裡去呢?就她一個人,就是去了又有什麼用呢?她想來想去,決定還是先去打聽一下蔡先生的下落,問問他究竟關在何處,而後,再想法給他送點吃的,這就說明村裡人還沒有死絕,還有人記掛著他呢。於是,八哥就到縣公安局去找了她的一個表哥,蔡先生被抓的訊息,就是這位表哥悄悄透給她的。表哥也不是什麼掌權的人,表哥只是一個在縣公安局做飯的臨時工,聽了她的要求後,表哥面有難色,表哥說:「八哥,你也知道,我只是個做飯的。這事我可給你幫不上忙。上次也就是他們吃飯的時候,從嘴裡漏了一句半句,我都告訴你了。」接著,他又小聲說,「聽說他根本就不關在本縣……」八哥聽了,說:「表哥,那我就不難為你了。」

出了縣公安局,八哥又咬著牙進了縣委招待所,她本打算去找一找省調查組的梅局長,可一問,人家卻說梅局長已經走了。八哥站在縣城的十字路口上,躊躇良久,最後又決定去市裡找王華欣。王華欣她多次見過,人家是大幹部,主意多,到了這份兒上,她覺得只有去找他了。

到了市裡,天已經黑了。八哥整整跑了一天,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可等她趕到時,信訪局已經下班了。八哥是一家一家地問著,摸到了王華欣的家。王華欣住在市醫院家屬院三樓的一個單元裡,敲開門之後,八哥「撲通」一聲,就在王華欣面前跪下了。不料,王華欣卻很不客氣地說:「幹什麼?這是幹什麼?是上訪的吧?要上訪明天到辦公室去,現在下班了!」

八哥跪在那裡,一怔,抬起頭說:「王書記,你不認識我了?」

王華欣看了她一眼,說:「你是……」

八哥流著淚說:「我是彎店的,叫八哥。」

王華欣拍了拍頭,說:「噢,噢。是八哥呀,快起來,快起來。」

八哥沒有起來,八哥仍跪在那裡,說:「王書記,我蔡叔被人抓走了,你救救他吧。」

王華欣安慰她:「你不要慌。來,來,先坐下,坐下來慢慢說。」

待八哥在沙發上坐下來,王華欣又趕忙給他妻子介紹說:「這是彎店的,鄉下人,是老蔡的侄女……」王華欣的妻子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就扭身到裡間去了。

八哥坐在那裡,又一次求道:「王書記,你救救我叔吧。」

王華欣默默地說:「老蔡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八哥說:「那……我叔啥時能放出來?」

王華欣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說:「你放心,這個事我會管的。」

八哥又說:「我叔啥時能放出來?」

王華欣點上一支菸,吸了兩口,說:「這個嘛,你就交給我吧。我管,我一定管。」

八哥說:「我叔也不是壞人,他只是……」

王華欣再次點點頭,說:「我知道。」

離開王華欣家的時候,八哥一直在品味著那個「管」字,她覺得那個「管」字裡好像還有一點別的東西,有一種叫人不能相信的東西……這時候,八哥已不再相信任何人了。她覺得王的話也未免太簡單了。他說他要管,可他卻沒說他怎麼管。這麼說,她跑了一天,卻只跑來了一個字。這麼一個字就把她打發了?

當八哥走在大街上的時候,那一閃一閃的霓虹燈讓她更為焦躁不安,到了這時,她發現她仍沒有抓住一點可靠的東西,她仍然是什麼也沒有找到,心裡頭仍是空落落的,她覺得她已經「跑」瘋了,一種豁出去的念頭油然而生!那麼,她還能破壞什麼呢?她只有破壞她自己了。此時此刻,「自己」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於是,在當天夜裡,八哥又一次坐火車趕到了省城。就在夜半時分,她又敲開了梅局長的家門。這時梅局長已經睡下了,梅局長問了一聲:「誰?」

她站在門外,猛吸一口氣,說:「我,八哥。」

大象無形

就在蔡先生笑的時候,呼國慶也笑了。

呼國慶接到了一個批件。當他看到了那個批件後,不由得笑了。

呼國慶覺得,自他任縣委書記以來,只有這一仗打得最漂亮,可以說是大獲全勝!在這件事上,省報的副總編馮雲山也是幫了大忙的。當那個「內參」通過報社的渠道遞上去之後,中央及省裡的有關領導就很快作了批示,不到半月的時間,批件就下來了。因為是一個製假販假的超億元大案,那口氣是很嚴厲的:要從重從快從嚴查處,殺一儆百!

有了這個批件,如同有了「上方寶劍」,呼國慶就更有信心了。到了這時候,呼國慶就覺得,這個姓蔡的雖然神通廣大,也沒有什麼了不起,說到底還是一個農民。至於躲在幕後的王華欣,一直到現在,也沒敢露面嘛!有了這個批件,只怕他會躲得更遠。呼國慶當然清楚,這一次打假,實質上是跟王華欣的一次公開較量!這一次可以說是打蛇打在七寸上了。一開始他就是十面埋伏,打了王華欣一個措手不及!當務之急,是抓緊審那個姓蔡的,讓他吐。只要他一開口,王華欣的狐狸尾巴就露出來了!

於是,呼國慶馬上給公、檢、法的三長分別打了電話,要他們正確領會中央領導的批件精神,抓緊辦案。並特別強調說,包括那些行賄索賄的情況,不管牽涉到誰,都要一一查清……

然而,風向說變就變了。就在呼國慶打電話時,先後又有幾十個電話打到了潁平。在這個時候,幾乎所有人的口吻,都是一個意思:要從重從快!

只有蔡先生一個人在鼓裡蒙著。蔡先生的花生米就快要吃完了,蔡先生等著有人給他送花生米來。可是,蔡先生等到的卻是一個人。一天,一輛黑色的小轎車開進了東平縣看守所。蔡先生轉來轉去,又回到了東平。就在他回東平的第二天,那個人就到了。蔡先生被看守提了出來,坐在了一個沒有窗戶的屋子裡。接著,門一開,那人進來了。那人在他的面前坐下來,把一包花生米推到他的面前,卻久久不說一句話。

蔡先生微微一笑,說:「你來了。」

那人看著他,嘆了一口氣,說:「老蔡,我救不了你了。」

蔡先生抬起頭,看了看他,笑了。

那人從兜裡掏出了一個影印件,默然地遞給了蔡先生。蔡先生接過來,細細地看了。而後,蔡先生沉默了,蔡先生坐在那兒,一句話也不說。那人說:「老蔡,你要想說什麼,你就說吧。這都怪我,我沒有考慮到這一步。到了這時候,我已無回天之力了。」

蔡先生綿綿地說:「那麼說,上頭已經定了?」

那人點了點頭。

蔡先生想了想,默默地說:「你也知道,我是個殘疾人……要說,這些年……也值了。」

那人說:「老蔡,委屈你了。到了這一步,你做決定吧。一切由你決定。」

蔡先生嘆道:「那花生米真香啊。」

那人說:「老蔡,你拿主意吧。」

蔡先生說:「我本意是想給彎店做點好事的,可咱沒有做好事的本錢……」

那人說:「我知道。」

蔡先生說:「老婆就不說了,老婆早晚是人家的,我家裡還有一個老孃……」

那人重重地點了點頭。那人說:「還有什麼要求,你儘管說。」

這時,蔡先生淡淡地說:「能見你一面,我這口氣就嚥下了。」過了片刻,蔡先生擺了擺手,說:「走吧。放心,放心吧。」

此後,審訊蔡先生的步伐驟然加快了。蔡先生先是被押回到了縣裡,審了兩場後,又被解到市裡。審他的人很明確地告訴他,與案情有關的,你可以講,與案情無關的,就不要多講了。蔡先生心裡很清楚,於是,問到什麼的時候,蔡先生就說:「我無話可說。」

又是半個月過去了。在這期間,呼國慶曾先後兩次讓公、檢、法的人給他彙報情況,其結果是什麼也沒有得到。那姓蔡的不吐不咬……

很快,蔡先生就被「執行」了。在許田市的辦案歷史上,這是最講效率的一次了。

那一天,許田市萬頭攢動,圍觀的人也特別多。走時,蔡先生特意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理了一個寸頭,竟還有了幾分風雅。在臨執行之前,又是一輛黑色轎車開到了刑場上,人們都認得那是市委書記的專車。車門開了,只見王華欣披著一件風衣從車上走了下來。他從兜裡掏出了一張紙,讓監刑的公安局長看了,而後挺身穿過了百米警戒線,來到了蔡先生的面前。看見他的時候,蔡先生笑了,蔡先生抬頭望了望已有了十分涼意的秋陽,大聲說:「天氣不錯!」這之後,兩人就站在那裡說了一段話。兩人究竟說了些什麼,就沒有一個人知道了。

再後,槍就響了……

一時,王華欣的行為成了人們街談巷議的話題。緊接著,各種猜測不脛而走。關於兩人到底談了些什麼,僅民間就有許多的版本……但這一次,王華欣卻落下了極好的口碑!人們普遍反映,一個縣級幹部,在這種時候,還敢去看他,這就是條漢子!

蔡先生的屍體是八哥用架子車拉走的。八哥僱了一輛架子車,把蔡先生的屍體收走了。當屍體拉回村時,全村人都圍上來了。可是,村裡卻沒有一個人理八哥,誰也不理她,彎店的人只要說起來,都說她「髒」。連她的爹孃、哥嫂見了她,也像是見了蒼蠅一樣!安葬了蔡先生之後,八哥就走了。此後,她就再沒有回來……

一個月後,人們才發現,蔡先生的娘已硬在了床上!她的床頭上仍掛著那串蝨子,連蝨子也早已餓死了!

當呼國慶聽到那些傳聞的時候,他沉默了很久,心裡慢慢地游出四個字來。那四個字是:

大象無形!

於是,呼國慶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只聽得「啪」的一聲,嚇得秘書幹事們都匆匆湧進來了。只見呼國慶一臉青紫色,他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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