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萬般無奈,「信徒」們齊聲「阿門」之後,還是撤走了。呼天成是天將明時回家的。那時,娘已斷氣了。呼天成一步一步地跨進屋門,他在孃的靈前站了一會兒,硬硬地說:「……穿衣裳吧。按村裡的規定,明天開追悼會。」
可呼天成並沒有參加孃的追悼會。他睡了,他一睡睡了三天。有人悄悄地說,呼伯確實睡著了,他聽到了呼伯的呼嚕聲……
最終,六奶奶也沒按「主」的旨意走,在崗上的「地下新村」裡,她的碑號仍是:312。
後來,有人說,從沒見過像呼天成這麼「鋼」的人。娘死了,一滴淚都不掉!
掛「星」的靈魂
在呼家堡,老曹竟成了第一個掛「星」的靈魂。
老曹是遞年的夏天去世的。
在那年夏天裡,老曹踩在了皮帶輪上,他就像是鏊子上的烙饃一樣,幾經翻卷,最後變成了呼家堡紙廠的第一張紙。
老曹本是劁豬的。那時候,他常年在外遊逛,大部分時間在四鄉里給人劁豬,當然一有機會他也幹些別的,比如修個柴油機啦、馬達啦。老曹是個能人,手很巧,幹什麼都是一看就會。老曹這人從不跟村裡人打交道,可他最敬重的一個人,那就是呼天成。當他在外遊逛了一些日子之後,他認為他發現了一個很好的「副業」。於是,他跑回來對呼天成說,支書,咱村也辦個紙廠吧,看外邊辦紙廠老賺錢。呼天成說,你行嗎?他說,行。多厲害的狗,我都收拾了。呼天成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他趕忙又說,我知道村裡人都恨我,我是想給村裡人辦件好事。
於是,呼天成答應了。他就憑著一張臉,去市裡跑了幾趟,賒回來了一箇舊鍋爐,一臺烘機。打漿機是老曹自己摸索著造的。老曹說,打漿機就不用花錢買了,咱自己弄。於是,老曹跑到人家的紙廠偷偷看了幾回,比葫蘆畫瓢,就自己摸索著幹了。當時一村人都很興奮,說老曹不簡單!
這是四月半的事,當時,呼天成給老曹下了一道命令,說是「五一」出紙。老曹很聽話,就一門心思忙「五一」出紙的事。然而,誰也想不到的是,到了「五一」那天,老曹竟成了呼家堡紙廠出的第一張紙!
呼家堡紙廠是四月二十七開始試車的。在「土技術」老曹的帶領下,一連試了三天三夜,可就是出不來紙,不是這裡有問題,就是那兒有毛病,出來的只是一些像麻袋片一樣的東西,沒有一塊囫圇的……老曹就說,別慌,我說叫它出來它就得出來。那時候老曹已經三天三夜沒閤眼了,他的兩隻眼熬得像血葫蘆一樣,卻還是不甘心。最後一次試車的時候,他專門讓人把呼天成叫來,說這次一準成功。當人們把呼天成叫來時,老曹對呼天成說,開始吧?呼天成四下看了看,問:咋樣?他說:行,這回準行。呼天成就點了點頭說,那就開始吧。於是,老曹就慌慌地跑去親自推閘。老曹個太矮,老曹躥了兩躥,伸手仍夠不著掛在牆上的閘刀,他乾脆就趄著身子,順勢踩在了皮帶輪上,高高地舉著一隻手,只聽「轟隆」一聲,閘是推上了,機器也跟著轉起來了,可老曹頭一暈,卻像烙饃一樣卷在了皮帶上……就在眨眼之間,又聽到「譁」一聲巨響,站在另一邊的人就高聲喊道:「出來了!出來了!」
當人們圍上去看時,卻又見紙槽裡一片紅染染的,人們詫異道:咦,咋是紅紙?!
然而,那卻是老曹的血……
當機器停下來時,老曹的兩隻眼還直直地瞪著,可人已經成了一張碎紙了。
頓時,人們都嚇傻了。一個個像呆子似的,大眼瞪小眼……
只有呼天成一個人默默地走上前去,看了看老曹。這時老曹已成了一張半卷的紅紙!他的兩隻眼直瞪瞪地往外鼓著,像個抽了筋的癟皮蛇,樣子十分難看。老曹身上的骨頭全碎了,骨頭碴子一節一節地戳在外邊,把身子扎得就像個爛了的柿餅……
過了一會兒,呼天成抬起頭來,大聲宣佈說:「老曹是因公犧牲的,他是烈士,他是咱呼家堡的英雄!」
這時,人們才慢慢地醒過勁來。又過了一會兒,呼天成對那些傻站著的人說:「你們都過來。」於是,人們都怯怯地走了過去。呼天成說:「你們看,老曹閉眼了嗎?」到了這會兒,人們才一個個大著膽走上前來,看了看老曹,而後說:「沒有。」呼天成就說:「老曹是死不瞑目啊!你們說怎麼辦?!」眾人都不吭聲了,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呼天成就說:「咋也得讓老曹閉眼哪!你們說是不是?」眾人也都說:「是。」接著,呼天成又說:「咱就是不幹了,也得把第一張紙弄出來!」於是,他當即派人趕往城裡,說無論如何也要把造紙廠的技術員請來;同時,又吩咐人就地給老曹佈置了一個靈堂。
而後,呼天成就去捂老曹的眼睛,可老曹的眼睛鼓得像氣蛋似的,已經炸出了眼眶,捂了半天也沒捂上。於是,呼天成就默默地站起身來,立在老曹的靈前,一動不動站著……
待過了一天一夜之後,機器通過技術員的再三除錯,終於把一張紙完整地生產出來了。到了這時,呼天成才轉過身來,親自把這張紙蓋在老曹的身上,說:「老曹,你瞑目吧。」
接著,呼天成親自主持了全村人參加的追悼會。在會上,呼天成流淚了,他流著淚說:「毛主席說,人固有一死,有的人死了,重於泰山;有的人死了,輕於鴻毛。老曹是因公犧牲的。他為了呼家堡三天三夜沒有閤眼,最後倒在了機器旁。他的死重於泰山!當然了,有人會說,老曹過去也幹過一些不那個的事情,可人無完人嘛。看人要看大節,看主流嘛。無論怎麼說,這一次,他是功臣!是我們呼家堡的烈士!他的家屬,在我們呼家堡,應該享受烈士的待遇。有人會說‘烈士’是要上頭批的,可老曹這樣的烈士,不用上頭批。老曹是我們呼家堡的光榮,我們自己定的烈士用不著上頭批。今後,凡是因公犧牲的,都是呼家堡的烈士!在這裡,我號召全村人向老曹學習!」
往下,幹部們一個個上去發言,都說了老曹的很多好話……
老曹是「倒插門」來呼家堡的。老曹的女人怎麼也想不到,老曹「走」得竟如此風光!那時候,老曹每次回村,大都是有人拽著他的脖領子揪回來的,身上也掛過「投機倒把」的牌子……現在老曹是「烈士」了。老曹的幾個兒子也都跑上來亂紛紛地給呼天成磕頭。不料,呼天成卻喝道:「幹啥呢?起來,起來,有頭給你爹磕去!以後得好好跟你爹學!」
當晚,守靈的時候,老曹的小三偷偷地對他的兩個哥哥說:「咱爹臨死那天,半晌還回家了一趟……」
曹家老二說:「回家幹啥呢?」
小三悄悄地說:「拿回來了一個軸承,銅的。」
老大兜頭給了他一耳光:「胡說!」
小三說:「真的。我看見了。包著油紙,爹藏到梁頭上了。」
老大說:「再胡說,看我不打你的嘴!」
小三分辯說:「真的。不信你看看去。」
曹家女人一驚,黃著臉說:「出去可不能亂說。你爹是烈士,你爹如今是烈士了……」
小三說:「我知道,出去我不說。」接著又小聲說,「我用舌頭舔了一下,真是銅的。」
第二天,呼天成親自帶領全村的老老少少去給老曹送葬。老曹本是外姓人,他是呼家堡的女婿。應該說,老曹的一生是很不得志的。他的目光總是很陰鷙。他在村裡從來沒有得到過人們的尊重,人們看到他的時候,都說老曹這人邪,是眼邪,說他長著一雙狗眼。長期以來,他一直是一個「倒插門」的。在平原,「倒插門」是一個很低賤的詞語,那是一種讓人看不起的行為。這就等於說,他為了女人出賣了他的姓氏,也出賣了他的後代。在村裡,人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叫什麼,無論是大人還是孩子,都喊他老曹。在這裡,「老曹」僅僅是一個代號,這是對一個外姓旁人的客氣,也是一種骨子裡的疏遠。可誰也沒有想到,他的葬禮竟然會如此的隆重!呼家堡廣播站的兩個大喇叭也架到「地下新村」門前的石獅子上,喇叭裡放著哀樂。下葬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對著他的棺材三鞠躬,對著這個矮矮的小個子的靈魂表示哀悼……
當人們排著隊來悼念老曹的時候,心裡都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誰都覺得老曹似乎不應該享受如此隆重的葬禮,老曹算什麼呢?他只不過是一個外姓旁人罷了。是呀,老曹死得很慘,老曹一推電閘就過去了,也就是眨眼之間,老曹成了一張紅顏色的肉紙。可這又怪誰呢?一個劁豬的,這不是逞能嗎?可誰也沒有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人們只是走得很麻木,悼念得也很「過程」。誰也說不清呼天成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親孃死的時候,他一滴淚都沒掉,他甚至沒有到墓地來。可對於老曹,他怎麼會如此的看重呢?到底為什麼?!誰也想不明白。可他硬是這樣做了。人們就只有跟著走。
跟著走哇!
於是,在「地下新村」裡,老曹的墓碑上光榮地鑿上了一顆星。這是呼家堡多年來給死人綴的第一顆星。這顆星是在眾人的目光下,由劉全老頭一鑿一鑿刻上去的,而後又刷了兩道紅漆。很耀眼哪!這光榮雖說是死亡之後的,可它映在人們的眼裡,就成了一種很刺激人的東西。
葬禮結束後,呼天成獨自一人在「地下新村」裡站了很久。
天晴著,有云兒在天邊遠遠地、綿綿地飄動。西崗地勢高,站在這裡,眼前是茫茫無垠、縱橫交錯的平原。五月,麥子已抽穗了,到處是一片綠汪汪的。油菜地裡,是一攤燦爛的黃。再往下走,就是村子了,那排房一棟棟的,已初具規模。身後是死人,眼前是活物。兩個「新村」。生與死,離得很近哪。死是活的說明,活也是死的寄託。看來,人是活念頭的,一個念頭,就可以產生一些活生生的物什。只要你敢想,只要你用心,就沒有辦不成的事情,有時候,你必須超常辦事,你必須出人意料,就像耕地的老牛一樣,你要是冷不防甩上一鞭,它就會猛一激靈!如果不可能的事情能夠成為可能,那麼……
那是一顆星嗎?那是一條路!一個偉人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這就是「榜樣」!
可是,老曹搞的那個紙廠,也只是斷斷續續地生產了三個月,生產出了一堆沒人要的揩屁股紙。那些紙一張也沒有賣出去,後來都分到了一家一戶,讓人擦屁股用了。
在「地下新村」裡,老曹仍然是「烈士」。
大偷與小偷
遞年春天,下過第一場雨後,呼家堡又有一個人被送進「地下新村」享福去了。他的序號是:313。
313是孫布袋。
孫布袋最後是笑著走的。
那還是十一月的時候,有一天,呼天成從城裡開會回來,剛走到村口,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那竟是秀丫。
秀丫說:「我都等了你一天了。」
呼天成看了她一眼,說:「有事嗎?」
秀丫默默地說:「他……快死了。他想見你一面,跟你說說話。」
呼天成遲疑了片刻,抬起頭,看了秀丫一眼,用手拍了拍腦門,想了想說:「好。我就見見他。」
於是,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呼天成就跟著秀丫去了。進了門,呼天成才發現,孫布袋果然病得很重,只見他病懨懨地躺在一張小木床上,露著一個白蒼蒼的腦袋。人是會變的呀!本來個頭很大的孫布袋,人已收縮得走了形,他就像個孩子似的躺在那裡,顯得又瘦又小。孫布袋後來一直在村裡放羊,他放了近三十年的羊,這會兒,他身上仍然殘留著一股刺鼻的羊羶味。
看見呼天成進來,孫布袋微微地揚起頭,臉上頓時亮起了一小塊病態的紅暈。他笑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笑著說:「你還是來了。」
呼天成望著他,默默地說:「布袋,有病咋不去治呢?」
孫布袋說:「時候到了,治也沒用。你坐吧。」說著,他用力地咳嗽了一陣,眼白翻了翻,望著站在一旁的秀丫和女兒,說:「出去吧,你們都出去吧。讓我跟老呼單獨說句話。」
等人都出去後,孫布袋緩聲說:「過去,我一直怕你,我怕你怕了一輩子,我現在不怕你了。」
呼天成笑了,淡淡地說:「你怕我幹啥?」
「過去,我一看見你就想尿。真的。」孫布袋說。
呼天成望著他,說:「真怕?」
孫布袋說:「真怕。」
呼天成沉默了一會兒,大手一揮說:「算了,你病成這樣,都不要計較了。你說呢?」
孫布袋喃喃地說:「沒有幾天了,也就是兩三天的事,我已經讓人去給我看過‘號’了。到那邊,墳頭排在我三哥的後頭,我是313。這‘號’好啊。」
呼天成笑眯眯地望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孫布袋吃力地咳嗽了一陣,說:「老呼哇,我年輕的時候,偷過莊稼,背了一輩子小偷的罪名。其實,我還真想再偷一次,能再偷一次多好。可我活不了幾天了……」
呼天成眯著眼,望著孫布袋,笑著說:「布袋,那時候,你啥沒偷過?你偷得真巧妙啊。」
孫布袋也笑了,他笑著說:「有一次,我偷了六兩芝麻,沒有一個人知道……」說著,孫布袋喘了口氣,帶幾分狡黠地說:「可我偷不過你。你是大偷,我只能算是小偷。我這一輩子,沒偷過人吧?」
呼天成望著他,搖搖頭,默默地說:「布袋,這麼多年,你也沒閒著呀。我知道,你一直想抓我的把柄……」
孫布袋往上挪了挪身子,喃喃說:「你都知道了?」
呼天成直直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孫布袋說:「其實,我還得謝你呢。真的。你也知道,我原是一個懶人,是你讓我變勤快了。」
呼天成笑著說:「噢?是嘛。」
孫布袋臉上那一小塊更紅了,他的一隻手緊扣著床板,歪著身子說:「可不。可我盯了你那麼多年,到了也沒把你抓住……」
呼天成淡淡地說:「你也不容易呀。」
「我知道我鬥不過你。本來,我是有機會的……」孫布袋有些遺憾地說。
「我也給過你機會。」
孫布袋喃喃道:「是哇。有天晚上,大月明,我就要抓住你了……」
「我一直等著你呢。」
孫布袋說:「其實,我要抓你也容易。那時候,我就沒睡過覺,我一夜一夜盯,要是有一點動靜,我就過去了……」
「那聲音就跟貓蓋屎一樣。」
這時,孫布袋趄著身子,突然從被子裡伸出了兩隻手。那手像雞爪一樣佝僂著,已經伸不開了,他晃著兩隻手說:「你看,我放了三十年羊,你放了三十年‘我’,人也是畜生。」
呼天成略顯驚訝地望著他,說:「布袋,你長見識了。」
孫布袋說:「人老了,糟踐糧食多了……」
呼天成說:「我也老了。」
孫布袋說:「人一老,就成賊了。」
「老賊?」
「老賊。」
呼天成點了點頭:「有道理。」
孫布袋說:「你聞出來了吧?我身上有股味。孩子們都不大理我,我身上有股羊羶味。那時候,我就睡在羊圈裡,一天一天,我覺得我都快變成狼了……」說到這裡,孫布袋沉默了一會兒,又喃喃地重複說,「我放了近三十年的羊,身上有味了。」孫布袋說著,眼裡突然出現了一個灼人的亮點,那亮點像火星兒一樣迸出了眼眶,直直地燒著呼天成:「有一年,我掐死過一隻羊羔,你不知道吧?」接著,他笑了笑說,「你要是知道,早把我鬥死了。」
呼天成說:「為啥?」
孫布袋喘著氣說:「我恨你。」
孫布袋又說:「我給你娶了個女人……」
呼天成背過身去,一聲不吭。
孫布袋惡狠狠地說:「我把臉都賣了,結果是給你娶了個女人……」
呼天成默默地說:「其實你不該娶她。」
孫布袋手一摔,一撐,硬是揚起了小半個身子,他呼呼哧哧地說:「那是我用‘臉’掙的!」
呼天成在沉默了很久之後,終於說:「我這一輩子,就辦了這一件錯事。」
孫布袋突然咳嗽起來,他咳嗽了一陣,說:「你不光害了我,你也害了她。你不知道吧,我老是掐她,我一夜一夜掐她,夜裡,我只掐那一個地方,讓它紫了黑,黑了紫!可她一聲不吭……」
呼天成的呼吸陡然變粗了。
孫布袋說:「你們都不把我當人,我也就不當人了,當個人老難啊……」
孫布袋又說:「那本書,是我攛掇八圈獻給你的。你不知道吧?」
呼天成怔了一下,說:「啥書?」
孫布袋說:「就那本書,練的是‘童子功’……」
呼天成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片刻,只見他快步走到床前,彎下腰去,盯著那兩隻混濁的眼睛,低聲說:「布袋,我這就去叫車,立馬派人把你送到省城的大醫院去,讓醫院全力搶救你!你得活著,你就好好活吧。」
孫布袋眨了眨眼,眼裡竟然透出了一絲驚恐:「我……尿了。我一看見你,就想尿。」接著,他喘了口氣,說:「你,是想折磨我吧?」
呼天成說:「折磨你幹啥?我想讓你好好活著。你給呼家堡放了三十年羊,你是呼家堡的功臣。」
孫布袋木木地說:「我知道,你是想看我的笑話呢。」
呼天成說:「還是活著好。」
孫布袋愣了一會兒,忽然間笑了。他臉上的皺紋一堆一堆的,那些幹了的皺摺一點點地紅暈起來,整個臉顯得紅撲撲的。他頓時成了個頑皮的孩子,他拍了一下床板,樂呵呵地說:「可我活不了了。縣上的大夫說了,我是癌症,還是晚期,啥啥都擴散了。真的,我活不了了。」
呼天成默默地望著他,像很失望地說:「布袋,你還是不要走。」
孫布袋說:「咋,你能擋住?」
呼天成皺了皺眉頭:「我是說,你一走,我就沒有對手了。」
這時,孫布袋哭起來了。他像狼一樣嗚嗚地哭著說:「我跟你鬥了一輩子,頭髮都愁白了,從來沒勝過……」
呼天成說:「這一回,你勝了。」說完,他扭頭就走。
孫布袋追著他的屁股說:「我勝了?我也能勝一回?」
生命在於運動
就在埋葬了孫布袋的那天晚上,呼天成把秀丫叫出來了。
那是個月黑頭的日子,天墨得像鍋底,四周鳴著春蟲的叫聲,那叫聲一咬一咬地呼應著,聒出了很多的春意。呼天成說:走走。秀丫沒有應聲,只是默默地跟著他走。
春天了,風裡已沒有寒氣,風開始扯絲了,風一絲絲地扯動著,竟能從指縫裡漏走。卻又覺得那無邊的黑鬼魅魅的,像是長了很多小手。所以,秀丫不時地要回頭看一看,然而卻什麼也沒有。可是,走著,走著,秀丫忽然「噫」了一聲,這一聲很輕,但也引起了呼天成的注意。呼天成說:「你怕了?」接著,呼天成又說:「跟著我你還怕什麼。」
秀丫不吭了。可她心裡卻起了疑惑。她想,怎麼走著走著,走到崗上來了?她看見了「鬼火」,遠遠的,她看見了那綠熒熒的、一忽兒一忽兒的「鬼火」。再走,眼前出現了一片黑糊糊的東西,秀丫明白了,這是「地下新村」。呼天成竟把她帶到這裡來了。白天裡,她就在這裡葬了她的男人……
秀丫頓時站住了。她不走了。
這時,呼天成扭頭看了她一眼,說:「我這人從來不迷信。你沒聽人說,生命在於運動。」
這話說得很含糊。他的話總是很含糊,秀丫一點也不明白他的意思。可她不能不走了,這個人的聲音就像磁鐵一樣,一下子就把她吸住了。不管他說什麼,她都會聽。在她眼裡,他從來就沒有錯過。於是,她心裡雖然有些害怕,卻仍舊跟著往前走。她心裡說,我是瘋了,瘋得沒有邊了。這麼多年來,只要一看見他,死我都願。
再走,就是「地下新村」了。眼前是一道黑花花的牆,在牆的後邊,是一個個埋著死人的墳頭,秀丫不敢往前看,看了讓她頭皮發奓。可呼天成卻一直在她頭前走著,他真膽大呀!這個地方是他命名的,他說叫什麼,就是什麼。
這時,她聽見呼天成說:「這裡多靜。等我們老的時候,也會睡在這裡。所以你什麼也不用怕,你要怕,就是自己嚇自己。」
人在夜裡浸得久了,就慢慢地跟夜融在了一起,這時候,四周好像亮了許多,那黑也顯得不那麼厚了,夜已成了一縷縷的黑氣,在你四周來來回回地遊走。於是,那些墓碑彷彿一個個地直起身來,汪著一片青墨色的涼意。春天了,那黑也溫和了許多。帶著沁人的暖意。天墨墨的,星星離得很近,卻又很模糊,到處都是一眨一眨的針樣的亮光。突然之間,那密織的黑氣四下奔逃,像紗一樣地捲走了,天空一下子明亮起來,星星越來越遠,一輪黃燦燦的新月陡然出現在夜空裡,墓地裡亮亮地映出了兩個人的身影。這突然出現的亮光把秀丫嚇壞了,她一下子撲在了呼天成的懷裡,一動也不動……等秀丫睜開眼的時候,她發現,她就站在她那死鬼男人的墳前!
新土,眼前是一丘新土。月光照在水泥製成的墓碑上,那上邊有新刻的碑號:313。
秀丫下意識地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兩步。就在這時,她聽見呼天成說:「我這人從不迷信!」
秀丫勾下頭去,喃喃地說:「你……這是幹啥?」
然而,呼天成看了她一眼,卻突兀地說:「脫。」
秀丫身上陡然出現了一絲寒意,她的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喃喃地說:「這……這是幹啥呢?」
呼天成說:「這多年了,我從來沒勉強過你,你要不願就算了。」
秀丫哭了,秀丫哭著說:「……這是幹啥呢?」
呼天成忽然改了語氣,他和緩地說:「秀,你不用怕,有我呢。」
秀丫的身子不再抖了,她低聲說:「就在這兒嗎?」
呼天成說:「就這兒。」
秀丫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還是換個地方吧,這裡陰氣……重,我怕你落下……毛病。」
呼天成說:「我這人陽氣旺,我不怕這這那那。」
秀丫站在那裡,仍然遲疑著。一瞬間,天又暗下來,有陣陣陰風朝她襲來,恍惚間,她覺得男人正慢慢地從棺材裡坐起來,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呼天成看著她說:「他死了你還怕他?」
她說:「我不是怕,我一點也不怕,只是有點膈應……」說著,不知怎的,秀丫身上就有了一股力量。她望著呼天成,先是慢慢脫去了腳上穿的兩隻鞋,那是一雙帶有孝布的黑鞋,她把鞋褪在地上,就彷彿脫去了一種束縛。而後,她很快地脫去了上身的衣裳,這時她用力猛了一點,一不小心竟繃掉了一個釦子,那粒紅釦子像流星一樣向遠處飛去。往下,她一咬牙,把褲子也脫了,她就那麼光條條地迎風站著……
她心裡說:「布袋,死鬼,你要是心裡有氣,就朝我來吧。」
這時,呼天成說:「秀丫,你躺下吧。」
於是,她就順從地躺下了,躺在了墳前的一片草地上……
到此為止,呼天成仍在那裡坐著,他從兜裡掏出煙來,點上,慢慢悠悠地吸著……而後,他說:「秀丫,你是我的女人,一直都是。這個沒有錯吧?」
秀丫默默地說:「是。」
呼天成又說:「我沒有勉強過你吧?」
秀丫說:「沒有。」
呼天成說:「我這一輩子就做錯了一件事,我對不起你呀。」
秀丫說:「我不怪你,我從來都沒埋怨過你。」
呼天成咬著牙說:「他掐過你,他一夜一夜地掐你,是吧?」
秀丫哭了,她哭著說:「別說了……」
呼天成嘆了口氣,說:「我欠你的太多了,怕是還不上了。」
秀丫流著淚說:「你別說了,別再說了。」
接下去,呼天成就坐在那裡默默地吸菸,小火苗在他眼前一明一滅地燒著,一直到那支菸吸完的時候,呼天成才「哼」了一聲,恨恨地說:「他以為他勝了,可他從來就沒有勝過。」接著,他扭過頭來,對著墓碑說:「布袋,你以為我怕你?我什麼時候也沒有怕過你。你要是有種,就從棺材裡滾出來吧!」說著,他站起身來,把那菸頭在墓碑上按滅,這才回身對秀丫說:「你起來吧,算了,地上太涼。」
秀丫突然直起身子,她的兩隻乳房在身前一悠一悠地撲動著。她突然說:「他死了你還恨他。」
呼天成說:「人死如燈滅,我恨他幹啥?再說了,他也不值得我恨……」
接著,她又補充說:「你也恨我。」
呼天成說:「我怎麼會恨你呢?」
秀丫大聲說:「那,你‘寫’我呀,你來‘寫’我呀!我不怕這死鬼,我也不怕丟人,來吧,就讓他看著,你‘寫’呀?!」
呼天成一下子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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