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呼天成,呼天成匆匆地走上前來,說:「大家氣也出了。這事,我看就算了。要是出了人命,就不好交代了。不管怎麼說,八圈叔回來是革命的,咱總不能不讓人家革命吧?」
人們亂嚷嚷地說:「啥革命?上人家床上革命哩?!」
呼天成說:「好了,好了,回吧,大家都回去吧,這事我來處理。民兵留下,民兵要照常巡邏。」就這麼好說歹說,把人們都勸走了。
夜半時分,秀丫哭哭泣泣地被人送回去了,隊部裡只剩下八圈和呼天成了。八圈一身血糊糊的,身上的衣服全讓人撕爛了,那個「紅袖標」也不知被人拽到哪裡去了,就那麼抖抖索索地在地上蹲著。
呼天成把那盞馬燈撥得更亮些,說:「八圈叔,你這是?」
八圈嗚咽著說:「我……我是來給你講形勢的,我真是來給你講形勢的。」
呼天成說:「我知道。我要是早點回來就好了。這會兒沒人了,你講吧。」
八圈嘆了一聲,語無倫次地說:「算了,講也白講。這地方太落後了。我,我冤枉啊,我真是太冤了。我真是鬼迷心竅了!出了這麼一檔子事,我還怎麼做人呢?」
呼天成說:「八圈叔,你要不想講就算了。聽我說兩句,行嗎?」
八圈說:「天成,你說吧。」
呼天成說:「叔,我也只是進城走了一趟,順便把你的檔案提回來了……」
八圈傻了,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吞吞吐吐地說:「天成,我說實話,我給你實話,我不是紅衛兵,那袖標是我自己做的。你,千萬別說出去呀!」
呼天成說:「我不說。你放心吧,我不會再跟人說。可圈叔哇,上頭說,叫你回來是接受管制的,我也不知道該咋‘管制’,你看哪?」
八圈臉色都變了,喃喃地說:「他們說我是、是……牛鬼蛇神。天成哇,我雖是舊藝人,唱過那、那個酸、酸曲,但,但不能就算是牛鬼蛇神吧?」
呼天成說:「別的也沒啥,我看見縣劇團大門口貼有你的啥子、那打了黑叉的啥子呀?……要不,還把你送回去?」
八圈求告說:「天成,你千萬別讓我回去。你只要不讓我回去,叫我幹啥我幹啥。我一輩子忘不了你的大恩!」
呼天成也嘆了口氣,說:「圈叔哇,既然你回來了,那就在村裡挑糞吧。」
就這樣,八圈也只是「革命」了一天。第三天,他就老老實實地挑糞去了。而且,再也不提「革命」的事了。
那張大字報也僅在牆上貼了一天,後來被風颳掉了。八圈戴過的那個「紅袖標」,後來有人見過,被人扯爛後掛在了一家豬圈的牆頭上。
呼家堡的「革命」就這樣結束了。
紙糊橋
呼家堡的「革命」雖然結束了,但外邊的「革命」卻愈演愈烈,不斷地燒到呼家堡來……
那時候,常有一車一車的「紅衛兵」扯著造反的大旗呼嘯而來。他們有的在車頭上高架著機關槍,一個個荷槍實彈,殺氣騰騰;有的是在車角上架著兩個鍋樣的大喇叭,一路上大喇叭「哇哇」亂叫著,車上的廣播員聲嘶力竭地喊著一個又一個血淋淋的口號!他們一進呼家堡,就開始演講他們的「革命宣言」,那喧鬧的口號聲震得房瓦亂顫!
那時,城裡的「革命」已開始分派了,這一派來過了,那一派又來,來的人都有各自要「誓死捍衛」的東西,都有各自不同的觀點和理由。因此,當他們來到呼家堡時,提出的幾乎是同一個要求:支援不支援他們的「革命」?!那會兒城裡的「革命」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幾乎每天都有死人的訊息。
他們到呼家堡來,就是來尋找農民「革命同志」的,如果不是「同志」,那就是敵人了!當時,呼家堡沒有一個人敢回答這個問題。他們說,老天爺呀,誰知道來人是哪一派的?萬一說錯了話,小命也許就保不住了。每到這種緊急關頭,站出來回答問題的總是呼天成。
每當呼天成被圍在村口時,他總是笑眯眯地說:「革命小將大老遠來了,喝口水,喝口水。」小將們不喝水,小將們來這裡也不是喝水的。小將們厲聲質問:「說,你支援不支援‘八二一’?!」呼天成就說:「支援。支援。堅決支援。」人家又問:「你支援不支援我們的革命行動?」他說:「支援!」而後就趕忙吩咐人燒水。
等水燒好了,這一撥人已經走了,而另一撥人又來了,人們圍著他說:「支援不支援‘二七公社’?!」他又是連連點頭說:「支援,支援。」人家說:「是真支援還是假支援?」他就說:「真支援,真支援。」人家說:「真支援得明確表態!」而後掏出手槍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他就立馬吩咐人刷大字報,斗大的字貼了一村街,上寫著:堅決支援「二七公社」!
等人前腳一步,他又趕快讓人把那大字報揭了。大字報是新糊的,還溼著呢,也好揭,一張張貼上去,又一張張揭下來,就那麼一團,拿去燒火。後來也玩熟了,人一來就貼,人一走就揭,不管是那一派的,就兩個字:支援。
那時候,村裡人都說,天成是長了天膽了!你想啊,那些人可都是頂著「火」呢,一句話說不好,那槍就掏出來了。再說,那麼多的組織,你知道誰是誰呀?萬一說錯了話,不就砸鍋了嗎!可村人們誰也不知道,就在那時,呼天成心裡還藏著一個大秘密哪!那是一個嚇死人的秘密:他把一個被人打折了腰的省委副書記藏在了果園後邊的茅屋裡。這件事要是讓人知道了,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那時,有很多個夜晚,呼天成是跟這位落難的省委副書記一塊度過的。那副書記姓秋,才五十來歲,可他的腰被人打斷了,就在那茅屋裡躺著。他默默地躺在那裡,常常是一句話也不說。偶爾,在一片黑暗中,他也會睜開眼睛,默默地望著屋頂,嘆上一口氣,而更多的時候還是沉默。漸漸,呼天成從他的眼睛裡也讀出了一點東西。他知道他是很痛苦的,他的腰已經不能動了,可那痛苦不在腰上,他最痛的地方不是他的腰,而是心靈。那是一種失去權力的痛苦,那是一種對未來迷惘的痛苦。窩在這裡,對他來說,已是很無奈了。可他最關注的,仍是來自上邊的聲音。那個小收音機幾乎是他的寶貝,廣播裡哪怕有一絲細微的變化,他都能聽出來,他的嘆氣聲總是隨著廣播裡聲音的變化而變化。有時,一個詞彙的不同,也會使他變得心神不寧。有時,他又會突然笑出聲來。這是一位經歷過戰爭,又經歷過「運動」的人,他有一個最顯著的特點,就是會麻醉自己。
在他最最痛苦的時候,他會說:「說說女人。」
他一直把這個話題當做麻醉劑來使用。當他說到女人時,他的語氣很淡,說得也很家常,很隨意。他說:「我一生曾遭遇過六個女人,這六個女人是各有千秋哇。頭一個女人,讓我懂得了眉毛。從她那裡,我才知道人的眉毛是幹什麼用的。眉毛這東西,可不光是眼的簾子,它的妙用主要是在性上,眉毛其實是一種性器官,它就跟花的蕊一樣,是性慾的外在反應。你如果稍加註意的話,你就會發現,人的眉毛是千姿百態的。眉毛的形態跟人的性形態是一致的,尤其是女人。女人的外‘好’看臉蛋,女人內‘好’看眉毛。別笑。女人媚在眉上,柔也在眉上,蕩在眉上,寡也在眉上。床上功夫好不好,一看眉毛就知道了。你注意過女孩子的眉毛沒有?你看那剛長起來的小姑娘,眉毛是絞在一起的,絞得很密。那眉毛一層一層地絞著,是交叉著織辮在一起的。這就像是沒有開過苞的花。女人一旦開過苞,那眉毛立時就不一樣了。凡是結過婚的女人,有過第一夜之後,她的變化首先反映在眉毛上。她的眉毛一下子就彈開了,所謂彈開,也就是說它蓬鬆了,不像以前那樣是死絞在一起了,就像是花被雨露滋潤過一樣,它的變化是由密到疏的過程,是由合到放的過程。女人一旦攤開,她的眉毛也就跟著開了,它疏朗了。女人就像書一樣,翻沒翻過是不一樣的,那是會留下痕跡的,從眉毛上就可以看出男人留下的痕跡。如果你想了解一個女人是否本分,看她的眉毛就知道了。看一個一個準,看十個十個準……」
老秋,那時候他只能叫他老秋,當他講述這些的時候,他是把這個話題當做杜冷丁來用的,心太疼的時候,他就給自己打上一「針」,他一直在使用這樣一種麻醉品。他的眼睛告訴呼天成,壓在他心頭的並不是這些,這只不過是一種精神轉移的方法而已,是一種擺脫沉重的調劑。如果不是落到了這般境地,老秋是不可能說這些的。可呼天成卻是另一種感受。
老秋說:「我接觸的第二個女人,我們只共同生活了三天,那三天,可以說勝似我以後過的十年。那時我還在湖北,那是個湖北女子。這個女人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妖。以我個人的理解,‘妖’這個字主要在腰上。腰才是女人的魂。有一種說法叫:水蛇腰,那其實說的是女人走路的姿態。一個‘走’字,可以走出風情萬種,也會走成柴火一捆,這個走的核心,就在腰上。腰這個東西,在人身上,看起來是最不重要的部位,它既不管吃喝,也不主生死,可它對女人來說,卻是貴之又貴的。腰既是人的軸心,也是人的彈簧,對女人,它表現在一個‘彈’字,也表現在一個‘綿’字。彈時如弓,綿時無骨,搖若細柳,擺如麥頭。這女兒態,有七分體現在腰上。你見過走路沒有聲音的女人嗎?我所說的這個女人,她走路的時候,就聽不到一點聲音。有一個好腰的女人,走路是無聲的。那像是漂,也像是飄,依依的,就到你跟前了。你望見她的時候,會突然覺得眼前一亮,那一亮並不是光彩照人,而是被一種無聲的韻致所打動,有句話叫做‘脈脈含情’,那是最準確了,那就是說,她走動的姿態無一處不讓你感動,那就是一個活活的‘彈’字。那時候,我總是偷偷地看她走路,看她走路實在是一種享受。當她躺下來的時候,那就是一攤泥了,一攤任你揉搓的泥,就像是和麵一樣,你想把她‘和’成啥樣都成,那腰,生生就是一個‘綿’字了……」
那時,茅屋裡只點著一盞很小的油燈,昏昏的,四周的果園裡是一片漆黑。在黑暗中,老秋說話的聲音就像是氤氳的夜氣一樣,緩緩地從墨黑中流過。他不時地還停頓一下,因為他的一顆牙齒也被人打斷了,說話的時候,那斷了的牙根總是剮舌頭,所以他老是一磨一磨地咂嘴,噝噝地抽冷氣,還不停地用唾液潤舌,聽上去又彷彿是一頭老牛在時光中倒沫。
老秋說:「對女人一定要說假話,不要說真話,尤其是在小事上。女人一般是活在幻想之中的,女人最看重小事。女人不醒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要可愛。痴迷中的女人是最勇敢的女人,苦難中的女人是最堅定的女人。在這個世界上,女人唯一的鎖鏈是孩子。
「五十年代初,我在你們這裡的夏村搞土改的時候,就遇到過這樣一個女人。她姓喬,綽號叫‘紙糊橋’。你聽聽這個綽號,就知道了,這女人是個陷阱。‘紙糊橋’是個年輕的寡婦,那時也就是二十來歲吧,她有一個非常顯著的特徵:眉心稍偏左一點有顆黑痣,按城市裡的說法,那大約就是‘美人痣’了。可在當時,按當地人的說法,那叫‘穿心箭’,是專門妨男人的,男人只要沾過她的身,必死無疑!
「據說,她已先後妨死過兩個男人了。一個僅是跟她見過一面,回去就害病死了。另一個跟她過了一年零四個月,好好的,突然在煤窯上砸死了。你知道,我這個人不迷信,聽人這麼一說,倒是有點好奇了。心說,這個‘紙糊橋’到底是個啥樣的女人?她就那麼厲害嗎?我得見識見識。
「記得有一天晚上,為著一塊地的事,這女人鬧到隊部來了。當時,我是土改工作團的團長,聽到外邊吵吵嚷嚷的,我就出來了。月光下,只見一個素素的女子,甩著兩條大辮,風風火火地往前闖,那個村的村長連連往後退著,那神情就像是見了麻風病人一樣,一邊退一邊還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我咳嗽了一聲,那村長趕忙轉過身,小聲對我說,秋團長,你別理她。你聽我說……說著,他把我往一邊拽拽,貼著我的耳朵邊,囔囔地耳語說,她就是‘紙糊橋’,她就是那個‘紙糊橋’呀!
「這時,沒容我開口,那女子就過來了,大聲說,也不用賊頭賊腦的。我就是‘紙糊橋’,妨男人!當時我愣了,說實話,我還沒見過這麼直爽的女子。於是,我說,你不要吵,有什麼話,你說吧。這時,那站在一旁的村長說,這是上頭下來的秋團長,是大幹部呢。那女子就說,看俺孤兒寡母的,他一村人都欺負俺,到現在地也不給俺分,一會兒說是這一塊,一會兒又說是那一塊……那村長忙解釋說,不是不分,是沒人願意跟她搭幫。鄰著誰家誰家有意見……那女子搶過話頭說,秋團長,你也聽見了,他們是想把俺攆走呢,我就是不走,死也死在你們夏村!我就問那村長,她傢什麼成分?那村長囔囔地說,要說也是貧農。我就說,既然是貧下中農,該照顧還是要照顧的。沒人跟她搭幫,你跟她搭幫嘛。那村長很不情願,嘴裡嘟嘟囔囔的……我說,這事就這樣定了,明天我去看你們量地。
「說過之後,我覺得這件事已經解決了,只是心裡還有一點納悶,就這麼一個年輕素女子,怎麼就叫她‘紙糊橋’呢?就在我扭身回屋時,不料,那女子又說話了。她說,秋團長,你們工作隊不是輪著到各家吃派飯嗎,你敢不敢到俺家吃頓飯?!我一聽笑了,說這有什麼敢不敢的,明天中午就去你家吃飯!等這女子走後,那村長對我說,秋團長,你可別聽她的,你千萬別去。我笑了笑,心裡說,吃頓飯能吃到哪裡去?
「第二天,我還是去了,就這麼一頓飯,到底是吃出問題來了。這個叫‘紙糊橋’的女人,那晚在月明下,看得不太清,在大天白日里見到她時,那感覺就不一樣了。她仍然是一身素,但素跟素是不同的。她穿著一件月白布衫,那布衫是漿洗過的,括括地繃著她的身子,就繃出了體態的潔淨和曼妙。兩隻大辮是在頭上盤著的,黑髮上束著一條白絨繩,腳下呢,穿的是一雙手工做的白孝鞋。你想啊,人乾乾淨淨的,一身素白,會照出什麼樣的效果?我進門之後,她就說了一句話,她說秋團長你坐,而後就再沒話了,就一直端這端那地忙活著……說實話,往下就看不見別的了,往下,在眼前晃來晃去的就剩那顆黑痣了。那一顆黑痣就像是一團黑色的火苗,在眼前飄來飄去,倏爾近在眼前,倏爾又遠在天邊。就是那顆痣,使這頓飯吃得很有些特別。她家的飯跟一般人家一樣,也是烙饃、麵條,就多了一碟韭菜炒雞蛋。看得出,她已盡了最大的努力了。吃飯的時候,她話也不多,就在小桌旁坐著,勾著頭‘嗞啦,嗞啦’地納鞋底子。她偶爾抬頭,那顆黑痣就跳出來了,就像是打訊號似的,再一勾頭,那痣就又不見了,晃得我心裡熱乎乎的。她的孩子,大約有三四歲的樣子,卻一直在院門口坐著,手裡拿著一根小棍玩,我幾次讓那孩子過來,她都說是她和孩子吃過了。
「飯畢,這女子突然說,秋團長,你輕易不到俺家,也沒什麼改樣的招待你。我炒了一把‘滿口香’,你嚐嚐吧。當時我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什麼是‘滿口香’,就說,啥東西?她說,芝麻,不多,就一小把兒。還是黑芝麻,吃了養人明目,你想不想嚐嚐?我一聽是芝麻,也不是啥主貴東西,就說嚐嚐就嚐嚐吧。不料,她又說,我們這兒的吃法跟別處不同,有一種很特別的吃法,能叫吃過的人十年不忘,所以它才叫‘滿口香’,這吃法是有來歷的。我這人好奇,聽她這麼一說,就想領教領教。於是,我說,咋個吃法,你教教我。她說,那你跟我來吧。
「當時,我就像中了魔似的,她說什麼,我就聽什麼。只見她掀開了耳房的布簾,一扭身走進去了。當我跟著走到耳房門口的時候,我猛地站住了,到了這會兒,我才品出了一點‘紙糊橋’的意味。我就傻傻地立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女子進了耳房後,三下兩下就把衣服脫了,脫得很淨,她就光光地躺在席上,隨手從床頭上拿過一個小白布袋,從布袋裡倒出了一小把兒芝麻,也的確是黑芝麻,她把芝麻倒在了肚臍處,圍著她的肚臍眼兒倒了一個圓圓的黑圈……接著,她汪著兩隻大眼睛說,你還站著幹什麼,你不是說要吃芝麻嘛?是你說要吃芝麻。你要是不吃,我可就喊了……她活鮮鮮地躺在那裡,可我就看見那顆痣了,那顆黑痣真就像是一支‘穿心箭’,它一下子就把我射中了,打倒了。我一步一步地走到床前,彎下身去,剛伸出手來,要去捏那芝麻,可就在這時,她卻說,不是這樣吃的,這樣吃吃不出好來,要這樣……說著,她伸出舌頭來,做了一個舔的動作……」
老秋接著說:「我這一生一世,如此奇特的豔遇還是第一次碰上。吃‘肚臍芝麻’也就這麼一回。那真是‘滿口香’啊!不瞞你說,就在那天中午,就是這個女子,一下就教我了六種方法:一曰‘龍翻’,二曰‘虎步’,三曰‘猿搏’,四曰‘蟬附’,五曰‘龜騰’,六曰‘鳳翔’……到了這一步,我就問這女子,你年輕輕的,怎麼懂得這麼多?這女子快人快語,也不避諱什麼,說都是她那死鬼男人教的。男人是煤礦工人,原先也不懂這些,純是那些老礦工傳授的。那些礦工在窯下挖煤,煤窯在幾十丈深的地底下,是三塊石頭夾塊肉,說完就完了。人下去之後,地底下黑咕咚咚的,隨時都有生命危險。他們說什麼?就一個話題,說女人。尤其是那些老煤黑子,酸故事特別多,說人在窯上,命是黑的,路也是黑的,天天死人,說不定就輪到誰頭上了。活一天就要好一天,多活一天都是賺的。男人信了這些,就學著做,回回都有新花樣……後來那女子說,秋團長,我妨不妨男人我自己知道。他們這樣對我,我沒有走,主要是為了孩子,我咬著牙也得挺下來,把孩子養大。我這孩子你也見了,不滿四歲,他叫個夏狗剩。我也不為別的,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要是有一天,我孩子遇上了難處,你要幫他。當時,我說,我幫,我一定幫……」
老秋說:「我現在就告訴你‘肚臍芝麻’的吃法,這是人間絕技,對男人是大補哇!……」
就這麼,一夜一夜的,「說說女人」成了老秋定時定點的話題。這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可對呼天成來說,卻是苦不堪言!每次聽老秋說這個,他的下身就會騰起一股烈焰,那心中的焦渴是不言而喻的。跟著,他眼前就出現了那個白色的幻影,那幻影在一日日地折磨著他。他想啊,他是真想啊!可是,在那種時候,他能嗎?!這個挑戰太痛苦了,這等於說是在慾火中自焚,是閹割自己。所以,每當老秋的‘說說女人’告一段落的時候,呼天成就快步走出去了。他總是獨自一人在果園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果園一墨一墨的,煙火頭一明一明的,四周散發著青果的澀香,天上汪著滿天星斗,天河裡有牛郎星和織女星遙遙相望……他心裡說,天上有憾事,人間也有憾事,這就是缺呀!可他也是個人,也有七情六慾,也有一條槍啊!
後來,呼天成得到了一本書,可以說,是那本書把他救了。
易筋經
那是一本奇書。
那本書是八圈偷偷地送給他的。
有一段時間,當城裡的「紅衛兵」在村街裡串來串去的時候,八圈嚇壞了。他在城裡待過,自然見識過那些人的厲害。說起來,他又是舊藝人,還曾有過一個叫做「浪八圈」的藝名,是「殘渣餘孽」呀!況且,他還冒充過「紅衛兵」,這些事若是讓外邊的人知道了,一根繩子就把他捆走了。於是,他整天惴惴不安的,生怕呼天成把他交出去。
一天傍晚,八圈擔著一對空糞桶,在果園的木柵欄外邊扭扭一趟,扭扭一趟,像小偷似的,窺探了四五個來回。後來,當呼天成走出來的時候,他剛好一探頭,呼天成厲聲說:「八圈,你幹啥呢?!」
八圈灰著臉,一扭一扭地貼上來,小嗓說:「天成啊,我犯罪了呀!」呼天成以為出了別的什麼事情,心裡一緊,頭上的冷汗下來了。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八圈,那目光很毒。片刻,他緩聲說:「八圈叔,你犯啥罪了?」
八圈四下裡看了看,擰著腰,又磨得近了些,仍小嗓嘟囔說:「在、城裡,我、偷了一本‘四舊’。」
呼天成暗暗地鬆了一口氣,說:「啥‘四舊’?」
八圈很神秘地說:「書,是一本書。紅衛兵抄來的……」
呼天成問:「啥書?別磨磨嘰嘰的。」
八圈再次壓低聲音說:「是古本,是個古本。帶圖。本來,我也不敢拿。收上來的書都一堆一堆地堆在倉庫裡。那一天,叫我幹活的時候,有人踢了我一腳,一下子把我踢倒在書堆上,就那麼一撞,把書堆撞亂了,露出這麼一個珍本,書是用舊黃緞子包著的。你想,若是不珍貴,會用黃緞子包嗎?我是唱戲的,我知道,用黃緞子包的東西,那可不是一般的東西。開初,我也沒想偷,可這心裡,不知咋的就動了邪念了,等人轉身時,我就把它揣在懷裡了……」
呼天成聽他把話說完,也不吭聲,就那麼看著他。看著,看著,八圈把手伸進懷裡去了。八圈從懷裡掏出那本用舊黃緞子包著的書,可憐巴巴地說:「天成啊,書是我無意偷的。拿回來以後,我這心裡一直不安。這……放在我這裡,早晚也是個禍害。我交給大隊算了。」
呼天成接過來看了一眼,說:「八圈叔,這件事,就到我這裡,不要再說了,傳出去,對你不好。」
八圈連聲說:「不說。我不說。」
八圈擔著那一對空糞桶走了幾步,又折回頭來,依依不捨地說:「天成,那可是一本神書哇!」說著,看呼天成拿眼瞟他,就趕忙說「不說了,我不說了。」
那本書呼天成帶回去之後,就一直放在茅屋的土桌上。最初,他也翻開看過兩眼,書紙的年數久了,黃黃的,很薄。看了,也沒多當回事,只是把那黃緞子收起來了,那黃緞子太惹眼。後來,他曾把書拿給老秋看過,老秋看了,淡淡地說:「倒是個珍本。叫《達摩易筋經》。練功用的。」說著,搖了搖頭。
第一套第一式:
面向東立首微上仰目微上視兩足與肩寬窄相齊腳站平不可前後參差兩肩垂下肘微曲兩掌朝上十指尖朝前點數七七四十九字十指尖想往上蹺兩掌想往下按數四十九字即四十九蹺按也
第二式:
按前式數四十九字畢即將八指疊為拳拳背朝前兩大指伸開不疊拳上兩大指蹺起朝身不貼身肘微曲每數一字拳加一緊大指蹺一蹺數四十九字即四十九緊四十九蹺也
呼天成見老秋並不怎麼看重,就隨手放在了枕頭下邊。過了幾天,他心裡煩躁的時候,又把書拿了出來,這時,風把那書頁吹開了,露出了一幅圖,圖上畫著一個露著肚臍的和尚。他看了看,覺得很有些意思,就對著那圖比畫了幾下……再細看,竟還有口訣,就跟著口訣練了起來。
呼天成初練時,覺得也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就是那麼一些很簡單的動作。人站在那裡,看上去也不怎麼用勁,卻很吃重,做著做著汗就出來了。待一趟下來,就好似全身的氣力全都運在了那十個指頭尖上,叫你覺得無論身上有多大的力氣,也不夠使似的。一蹺一按,展也無形,力也不知道用在了哪裡,只覺得是了無窮盡,不管你心中怎麼展,怎麼伸,總也伸不到位。但練過之後,又覺得通體舒泰。那種舒服是說不出來的,就好像是人身上的所有部位都用犁頭耕了一遍,很乏很乏。
第三式:
按前式數四十九字畢將大指疊在中指中節上為掌趁勢往下一擰肘之微曲者至此伸矣虎口朝前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拳加一緊即四十九緊也
第四式:
接前式四十九字畢將兩臂平抬起伸向前拳掌想離尺許虎口朝上拳與肩平肘微曲數上十九字拳加四十九緊
再練時,呼天成又發現,他伸展的,其實是一種「氣息」。他用全身的力氣,在運作的是一股內氣,是那三寸不爛之氣在筋脈裡走。明白了這一點,呼天成豁然開朗,心裡特別高興。他覺得,在平原上,人就是活氣的。這很對他的脾胃。說起來,他並不知道這個叫「達摩」的是什麼地方的人,但他覺得這套功法實在是太適合平原人練了。這簡直就是給平原上的人創的。這套功法裡活活地寫著一個「忍」字,一個「韌」字。在平原,就是活這兩個字的。你想,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靠的是什麼哪?天是靠不住的,土地呢,又是那樣貧瘠,人活什麼,不就是那一口氣嘛。在這裡,人們忍的是一口氣,頂的也是一口氣,氣就是命的柱子呀!有這一口氣,人就立住了,沒這一口氣,人就完了。人活著,勞作是沒有窮盡的,氣也是沒有窮盡的。大氣叫大活,小氣也有個小活。這口氣,實在是太要緊太要緊了。他想,他一定要練活這口氣。於是,他決定每天早、午、晚練三次,倒也不影響什麼。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呼天成突然牙疼起來了。那種疼並不劇烈,卻是錐心的。那是一種「封痛」,就好像滿口牙床被什麼塞住了似的,氽一嘴烈火!疼得他一張嘴就「噝噝」地吸氣,飯都吃不下去了。甚至連路都走不成,走路也得托住下巴,不然,那疼能一直邪到眼上!他想,這是怎麼了?是練功練走火了?!這麼一想,他害怕了,也不敢再練了,就停了一天,可那疼仍然持續著,疼得讓人坐立不安。呼天成是個硬性人,他幹什麼事是從來不服輸的。他心裡說,你既然疼,我就叫你疼吧,我豁出來了,看你能有多厲害?!於是,他又開始接著練了,越疼他越練。可奇怪的是,練著練著,他就把那疼勁忘了,開始還是有點疼,練的時候忘了,不練的時候還是疼,只是疼得輕了些。就這麼咬著牙練下去,過了幾天,嗨,那疼勁倒消了,一點也不疼了。嘴裡利利索索的,又什麼都能吃了……經過了這一次,呼天成才明白,那是氣在牙床上堵住了。後來是他接著又練,倒把堵住的地方衝開了。到了這時候,呼天成又想,看起來,這人真是氣撐的,該豁出來的時候,你還真得豁出來,只要你潑上這一罐子熱血,就沒有幹不成的事情。
第五式:
接前式畢將兩臂直豎起兩拳相對虎口朝後頭微仰兩拳不可貼身亦不可離遠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拳加一緊
第六式:
接前式畢兩拳下對兩耳離耳寸許肘與肩平虎口朝肩掌朝前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肘尖想往後用力拳加一緊
又過了一段,呼天成的腰又疼起來了。這一次來勢更加兇猛,先是蹲不下去,就是勉強蹲下去了,卻又站不起來。那腰裡就像是塞進了一塊坯似的,墜著疼,墜得人歪歪斜斜的。你想直腰的時候,根本直不起來;往下再彎,卻又彎不下去,腰就那麼老是弓著。弓著不說,它還疼,疼得讓你想打滾。這一次,呼天成想,這到底算是啥功?簡直是活折磨人,是讓人活受罪!它一次一次地折磨你,叫你死不了活不成的,練它幹什麼?!他說,不練了,再也不練了。可是,他一旦翻開那圖,總覺得那敞著肚臍的和尚在暗暗地笑他。看一次如此,再看還是那樣。他心裡說,你笑個鳥啊,我不受這罪了。人活著都是享福的,我遭這罪幹啥?和尚不語,和尚還是笑。
老秋見他進門出門的時候,腰老是弓著,就問:「你腰是怎麼了?」他說:「疼。」老秋說:「是練那功練的吧?」呼天成笑笑。老秋躺在草床上,默默地說:「練那幹啥?沒有一點意思。最近你聽廣播了麼?」呼天成是很服氣老秋的,老秋是上邊的大幹部,中央都掛了號的。呼家堡這個典型,也是人家老秋樹的。可在這件事上,老秋的話卻起了相反的作用。老秋認為沒有意思,呼天成倒別上了。他心裡說,我倒要看看究竟有沒有意思。那好孬是一本書,寫書總不至於是為了坑人吧?就又接著往下練,練的時候,腰疼仍然不止。他就強撐著,看到底會有個什麼結果。誰知這腰疼一直持續了有半個多月的時間,在這半個多月裡,每練一天,他就在土牆上畫上一道,一直到他畫到十六道的時候,突然有一天,他的腰直起來了,竟一點也不疼了。到了這時候,他才猛然想起,他的腰原是受過傷的。早年,他小的時候,曾跟著父親到外邊推車運煤。推的是那種木製的獨輪車,一去三天,還在野地裡過了一夜,中了寒氣,就是那個時候,他把腰扭傷了,後來還找接骨的先生治過……一想到這裡,他頓時悟出來了,氣是順著脈絡走的,凡是走到有傷症的地方,它就不通了。哪裡不通哪裡就會疼。這其實是自己在給自己治病呢,用內氣把自己身上的病逼出來,再用自己的氣衝它。這其實就是一種導氣強體的迴圈方法。於是,他又想到了前番的牙疼,那也是因為他有一顆壞牙根所引起的,他的那顆牙早年就壞成了一個窠臼,吃飯的時候總是塞東西,這幾日,那壞牙竟然被新長出的牙芽頂出來了……呼天成大喜。
第七式:
接前式畢全身往後一仰以腳尖離地之意趁勢一仰將兩臂橫伸直與肩平虎口朝上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想兩拳往上往後用力胸向前合拳加一緊
第八式:
接前式畢將兩臂平轉向前與第四式同但此兩拳各近些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拳加一緊
第九式:
接前式將兩拳掌收回向胸前兩乳之上些一抬即翻拳掌向前上起對鼻尖拳背食指節尖即離鼻尖一二分頭微仰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拳加一緊
第十式:
接前式將兩拳離開肘與肩平兩小臂直豎起拳掌向前虎口遙對兩耳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拳加一緊想往上舉肘尖想往後用力
第十一套一式:
接前式畢將兩拳翻轉向下至臍將兩食指之大節與臍相離一二分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拳加一緊數畢吞氣一口隨津以意送至丹田如此吞氣三口
第十二尾式:
吞氣三口畢不用數字將兩拳鬆開兩手垂下直與身齊手心向前往上端與肩平腳跟微起以助手上端之力如此三端俱與平端垂物之用力相同再將兩手疊作拳舉起過頭同用力摔下三舉三摔再將左右足一蹬先左後右各三蹬畢仍東向靜坐片時以養氣如接前第二套者於吞氣後接下來不須平端甩手踱足也如欲接行第二套即不用行此前套第十二套二式頭從前套十一套一式吞氣三口送丹田之後接行第二套第一式便合
有了經驗,呼天成就不怕了。再遇上什麼的時候,他也不慌了。這時候,那痛苦就成了一種歷練,成了一種檢驗毅力和承受極限的工具。每一次疼痛都成了他新的體驗,成了他可以傲視痛苦的資本,他能感覺到氣息一次次衝擊病痛的過程,也能體察到某個部位的病痛在身上所發生的每一個細微變化。人是一個隱患哪!人活著,處處都有隱患,連自身也是一個隱患,只是你沒有覺察罷了。人往往就是這樣,等你真正覺察的時候,就晚了。他依舊每天練三次,每次練過之後,他都會體驗到一些新的感悟。這些細小的體感也總是給他帶來喜悅。過去,他一直有胃寒的毛病,這病已有很多年了,是六一年吃涼紅薯吃壞的。所以,他一口涼飯也不能吃,只要吃了涼的東西,胃就會疼痛難忍。可這幾日,無意間,他發現他竟然可以吃涼東西了。有一天,他不經意地喝了一碗涼稀飯,要擱往常胃是肯定受不住的,結果也沒有什麼不好的感覺。早些時候,他開會熬夜多了一點,眼裡曾出現了一個小黑點,那黑點像蠓蟲一樣,總在他眼前飛來飛去,可這一段,那黑點竟然自動地消失了。再一個體會是,他的胃口在不知不覺中淡了,不太愛吃那些葷腥的東西了。他過去常常失眠,現在夜裡也睡得好了。老秋說,你的呼嚕打得很有特點哪。他也就笑笑,不解釋。後來,他怕影響老秋休息,就搬到隔壁去住了。
再後來,每當老秋「說說女人」時,呼天成的感受就不再那麼強烈了。感覺還是有的,衝動也有,但那烈焰一樣的灼燒感沒有了,也沒有了那種要發瘋一樣的狂躁。聽了一些很刺激人的酸故事之後,呼天成竟然想,說來說去不就是那麼點事嗎?一旦說多了、說膩了,他的感觸反而不那麼深了。那時候他也才三十來歲,正是人生的旺季,心依然很大。可他居然能夠挺住,這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吃驚。不就是一股氣嗎,怎麼就有這麼大的作用呢?
正是這本書成全了呼天成。慢慢地,呼天成感悟到,這是一本誕生於苦海的書。這樣的書肯定是來自無依無靠、無遮無攔、無憑無據的去處,肯定來自於一曝十寒、千災百病之後,他也必是經歷了萬般的劫難,在苦苦修行之後,才憑著那麼一口氣,省出來的。此人是一個有大舉的人。它就用這麼一股氣,鍛出了一個金剛不壞之身?!
人還是活氣的。
第二套第一式:
接頭套吞氣三口畢將兩拳伸開手心翻向上端至乳上寸許十指尖相離二三寸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想手心翻平想氣貫十指尖若行第二套第一式須接前套第十一尾式吞氣三口不用接十二尾式
第二套第二式:
接前式數四十九字畢將兩手為拳撤回拳掌朝上拳背朝下兩肘夾過身後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拳加一緊兩肘不可貼身亦不可遠離
老鼠捉貓
有很多事情,女人是不能理解的。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秀丫每每見到呼天成時,都用一種幽怨的目光望著他。那幽怨裡埋藏著一個女人的全部愛意,也埋藏著女人的仇恨。只不過怨倒是真的,那恨有點假。自她來到呼家堡,他已成了她心裡唯一牽掛的人。他的霸氣,他的強悍,他那一張黑黑的國字臉,都是她所喜歡的。她從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總覺得他的目光裡爬滿了螞蟻,是很蜇人的。她也知道他是喜歡她的。可她不明白的是,他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晾在那裡?是他不想嗎?她知道他想。那麼,又是為著什麼呢?她是什麼都不怕的,她已經豁出來了,她不怕人們說什麼,她甚至渴望被什麼人捉住,如果捉住了,那就明朗化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了。不管事情到了哪一步,她都會心甘情願地跟著他。
可是,呼天成卻一直不給她這樣的機會。
等待是很焦人的。那時候,她似乎每時每刻都在等待著他的召喚,就像是麥場裡那次一樣。可他從不在大庭廣眾之下跟她說話。就是偶爾碰上了,說一句什麼,也像是路人一樣。這又叫她恨他。包括她為他受的屈辱,每每想起時,她就恨得直咬牙。可恨又恨不起來,她心裡說,他是大隊主事的,他不是一般人,他有他的難處,他得時時刻刻為人們做出表率,不然,誰還聽他的呢?可是,說是說,想是想,心裡還是很委屈的。女人的火焰是最不容易熄滅的,一旦燃起來的時候,就成了燒不盡的野火。有時,你看著火已滅了,可不知什麼時候,風一吹,它就又燃起來了。女人不怕追,最怕晾。你一旦晾了她,她就像瘋了一樣死死地纏住你,她必要達到那個結果。你是鬼也罷,你是怪也罷,她就是你的了!
第二套第三式:
接前式畢兩手平分開橫如一字與肩平手掌朝上胸微向前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手掌手指想往上往後用力
第二套第四式:
接前式畢兩臂平轉向前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想氣往十指尖上貫平掌朝上微端
第二套第五式:
接前式畢將兩拳伸開指頭朝上掌往前如推物之狀以臂伸將直為度每數一字掌想往前推指頭想往後用力數四十九字畢如前尾式數字吞氣之法行之此第二套五式畢照前套十一套式吞氣三口送入丹田後即接行第三套仍減行前套第十二尾式可也若功行之此第二套意欲歇息養神必將前套第十一式吞氣之法及第十二式諸法補行於此第二套代之後方能歇息
第三套第一式:
接前吞氣後將兩手心朝下手背朝上兩手起至胸前乳上趁勢往下一蹲腳尖各分開些腳跟離地二五分兩手尖兩離二三寸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兩臂尖想往後用力想氣至十指頭上
平原的風土是很染人的。你看著也沒什麼出奇的地方,地很平,黃牛在路上慢慢走,風也不烈,草長,莊稼也長,一年一年,春種秋收,有四季管著。可時間一長,你就不知不覺地變了。開初,她只是覺得這裡的人不太講衛生,身上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味,孫布袋身上就有這股味,她總是催他去洗一洗。後來,她在田野裡也會聞到這種味,風裡也有,就是那種說不出來的、讓人暈暈乎乎的味。再後,慢慢地,她就聞不到了。按秀丫的本性,她應是個愛說愛笑的人,可到了呼家堡之後,不知怎的,她很快地就學會了沉默。她也開始像呼家堡人一樣,把什麼都悶在心裡,什麼都在心裡著,火在心裡燒,煙在心裡,讓外人什麼也看不出來。她甚至學會了說那些毫無意義的假話。她發現,平原上的人其實都是愛說假話的,說的都是些小假話。這裡人不說大假話,是不敢說。說大了一是怕人不信,二是說得太大連自己也承受不了。他們把說假話叫做隨口編「筐」。
有一陣子,連秀丫也會隨口編「筐」了。夜裡,她常常魂不守舍地跑出去「串門」。一旦孫布袋問她,她就隨口編「筐」,不是說去三嬸家了,就是說去二嬸家了,再不就是去牽牛姐家了。可她誰家也沒去,她只是朝著一個方向走。有幾次,她曾大著膽子跑到果園裡去找他。她沒從有木柵欄的地方過,她怕人看見,她總是從另外的地方跳進去,那些地方扎滿了荊棘,有一回,她把褲子都剮爛了。她就是在那裡無意間窺探到了呼天成隱藏著的秘密。在果園深處的茅屋裡,竟還躺著一個人呢。在村裡,除了呼天成外,她是唯一撞見那個外人的。一看見那個躺在草床上的人,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在慌忙中,她不得不編「筐」說:「呼支書,我找你有點事。俺家的豬……」呼天成見她一頭撞進來了,猛地愣了一下,而後立馬說:「好,好。到外邊去說吧。」說著,就把她領出來了。出了門,走到一棵樹下,呼天成淡淡地問:「有事嗎?」秀丫喏喏地說:「也、沒啥事。」呼天成立時很嚴肅地說:「這裡的事,你不要對任何人說。」她趕忙說:「我不說。你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呼天成看了她一眼,知道她絕不會說出去。到了這會,他才鬆了語氣,說:「你回去吧。」就這樣,三言兩語,她被打發走了,她走一路哭一路。
第三套第二式:
接前式畢將身一起趁勢右手在內左手在外右手掌向左推左手掌向右推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右手掌向左用力指尖往右用力左手掌向右用力指頭向左用力
第三套第三式:
接前式畢將兩手分開如一字兩臂與肩平手心朝下胸微往前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兩手想往上往後用力
後來,那個「外人」走了。那人是走了很久之後,秀丫才知道的。他來的時候是秘密來的,走時也是秘密走的。這人究竟是誰,也只有呼天成一個人知道。其實,老秋走不走,跟廣播裡的聲音有極大關係。有一天,老秋突然從廣播裡聽到了六個字,他對女播音員嘴裡吐出的這六個字非常敏感。聽到這六個字後,他不顧身上的腰傷,竟然坐起來了!而後,為了證明那六個字確實是從播音員嘴裡吐出來的,他又讓呼天成找來了當天的報紙,反反覆覆地看了幾遍後,他一天都很興奮。當天晚上,當那六個字再次出現在廣播裡的時候,他微微一笑,對呼天成說:「天成,看樣子,我該回去了。你送我回去吧。」呼天成立時就明白了,老秋要出山了。到了這時,呼天成才發現,那廣播裡的聲音,也不是隨便說說的。老秋臨走時,給呼天成留下了一句話,他說:「農民嘛,還是種莊稼。」這話從字面上看,等於什麼也沒有說,可話外的意思卻是很費人猜測的。呼天成是何等人,就這麼一句話,在那種時候,一下子就把他點亮了。後來,呼家堡能夠成為平原第一村,跟老秋的那句話是很有關係的。
老秋走後,當果園的茅屋裡只剩下呼天成一個人的時候,秀丫就來得更勤了。可她一直不知道,她身後還跟著一個「聲音」呢。每當她踏進果園時,那「沙沙……」的聲音就跟著響起來了。她以為是風掃樹葉的聲音,也沒在意。可呼天成心裡是清楚的,他能聽出那聲音的用意,他知道那是什麼。
所以,每當秀丫走進那所茅屋的時候,呼天成總是用一個字來打發她,呼天成只說一個字,他說:「脫。」
第三套第四式:
接前式畢左手及臂在上右手及臂在下左手臂朝下右手臂朝左兩臂皆曲向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想氣貫十指尖為度兩臂不可貼身
第三套第五式:
接前式畢將兩臂垂下手心翻轉向後肘曲十指尖亦曲每數一字想氣貫十指尖為度俱照前式數四十九字畢每照前尾式照字吞氣平端甩手蹬足畢向東靜坐片時不可說話用力如要上頂為者於五十日後行到第三套一蹲之式眼往上瞪牙咬緊將左右各三扭以意貫氣至頂上則為貫頂上矣六十日後以意貫至下部則為達下部矣
秀丫很聽話,她幾乎每次都脫得光光的,躺在裡邊的那張草床上等著他。可是,一到這樣時刻,呼天成就開始練功了。他屏神靜氣地立在那裡,就對著秀丫,對著那雪白的胴體練起功來了。一次又一次,秀丫哭了,秀丫哭著說:「你為什麼要這樣?你為啥要對我這樣?」要是練完功的時候,呼天成就對她說:「秀丫,你信我嗎?」秀丫含著淚說:「我信。」呼天成就說:「那好,那你就等著我,總有一天,我會要你的。你要相信我。」秀丫總是哭著說:「你要我等到什麼時候呢?」呼天成就說:「等到那種聲音消失的時候,我會叫你的。」秀丫說:「我等不及了,我不想再等了。你現在就要我吧。我不怕丟人,我也不怕死,我什麼都不怕。」呼天成說:「你要相信我。我不是怕別的,我是怕我自己。你一定要等我。」
就這樣,一次一次的,秀丫一直在等……
呼天成也在等著。這彷彿是一場比意志、比耐力、比韌性的戰鬥,就像是貓捉老鼠;老鼠呢,也在捉貓。誘餌就在那裡攤著……
再後來,秀丫開始恨他了。她再也不到那茅屋裡去了。這時,呼天成就讓秀丫當了「赤腳醫生」,當上村裡的赤腳醫生後,她就不用再下地幹活了。而呼天成卻常常把她召到茅屋裡去,讓她去給他看「病」。只要她去了,仍然是讓她脫得光光淨淨地,躺在床上……秀丫睜著兩隻幽怨的大眼,說:「你有病嗎?」
呼天成就說:「有。你就是我的‘病’。」
秀丫說:「那你為什麼還要見我?」
呼天成就說:「是為了治‘病’。」
而後,他就又對著那雪白的胴體開始練功了。這時候,躺在床上的秀丫,對於他來說,就變成了真正的「犧牲」。「犧牲」二字,似乎只適用於女人,也只有女人才配用這「犧牲」二字!面對秀丫的時候,不能說呼天成沒有痛苦,痛苦是有的。那痛苦就像是一條蛇,一直纏著他。他就一直用練功來把持自己,那一式一式的功法練起來時,叫人根本無法分心,一旦進入功法的境界,面前的景象就成了一具白色的幻影,成了一種幻覺,只要屏息凝神,那幻覺就會慢慢地消失。這場精神戰持續了很久很久,越練心中的渴念越小,越練身上的氣感就越明顯。
後來,呼天成覺得,他確實是戰勝自己了,同時也戰勝了外邊的那個「聲音」。作為呼家堡的當家人,在這一點上,他是挺過來了。那麼,在以後的日子裡,就再也沒有過不去的橋了。在這個階段裡,呼天成練的功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了。氣在他的脈絡裡是越走越順,而那白色的胴體對他的誘惑卻越來越微弱。不能說一點也不想,但至少他是能扛住的……
可是,一直過了好多年之後,他才發現,這套功對他來說,也是有害的。可當他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是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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