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白菜
那個夜晚是叫人終生難忘的。
那時,平原的夜很虛,平原的夜是由狗的叫聲來支撐的。
每當夜幕降臨時,那氤氳的黑氣就把平原罩了,蕩蕩的平原,到處都是一團一團的黑氣,那黑氣是沒有魂的,黑氣在平原的上空無根無基地飄浮著,把夜織得很密,以至於三步以外就什麼也瞧不見了。於是,生活在平原上的人就學會了咳嗽,凡是行夜路的,總是一邊走一邊咳嗽,那咳嗽聲就是平原人在夜裡問路的「竹竿」,那是用聲音來打一個「問訊」。夜墨,讓人總覺得鬼影幢幢,每當走夜路的人心驚肉跳時,倏爾,就有了狗叫,那狗叫聲就是夜的通天一柱!它一下子就把夜撐起來了。那叫聲喚回了行人的魂,也彷彿驅散了那沉沉的黑氣,有了狗叫聲,人心就定了。
然而,那個夜晚沒有狗咬,只有月亮。
月亮才是夜的靈魂呀!
月光像水一樣在夜空裡流著,洗出了一樹一樹的小白錢兒,洗出了一坡一坡的藍色霧氣,洗出了一墨一墨的蟲鳴,洗出了一熒一熒的鬼火,洗出了一縷一縷的帶草腥味的風,也洗出了夜的溫馨和柔媚。
踏著月色,呼天成來到了村東的大場裡。這個場是新糙出來的,場還有一點軟,帶著石磙剛剛碾軋過的溫熱。場邊上有一個新搭成的草菴,草菴裡鋪著厚厚的一層麥秸。光光的場,兀立著兩個圓圓的石磙,邊上呢,還豎著那麼一個草菴子,這一切都是他在白日里安排好的。呼天成坐在其中的一個石磙上,擰了一支菸,慢慢地吸著。月色很淡,像紗一樣的夜氣一層一層地篩著月色,四周顯得很朦朧。呼天成脫了鞋,兩隻腳平放在糙過的場地上,此刻,他就像接了地氣一樣,感覺非常舒服。地糙得很平,軟軟的、光光的,就像是在夢裡坐著,很好哇。
片刻,有聲音傳過來了。那聲音在夜氣裡一碎一碎地響著,很輕,也彷彿很遠。倏爾,就近了,走來的是一個水墨樣的人兒。那人還未踏進場裡,墨色的影兒就先先到了,那影兒在地上一印一印地動著,就像是一幅潑出來的水墨畫。人低低地說:「吃了?」
呼天成咳嗽了一聲,說:「吃了。」
她又說:「狗也不叫了。」
呼天成笑了,說:「你也怕狗?」
她說:「怕。」
呼天成說:「那該給你留一隻。」
她低低地說:「你不讓它叫,它就不叫了。」
呼天成轉了話題,說:「秀丫,聽說你認得字?」
她說:「認一點點。」
呼天成說:「認多少?」
她說:「一籮筐。」
呼天成又笑了,說:「一籮筐是多少呢?」
她說:「我也不知道是多少,我只上過四年學,老師是這麼說的,說識一籮筐,出門就摸不丟了。」
呼天成說:「我寫個字,看你認不認識。」
她說:「你寫,你寫吧。」
呼天成說:「你不躺下,讓我怎麼寫?」
她低低地說:「你……就這樣……寫?」
呼天成說:「我就這樣寫。」
於是,她順從地脫了衣裳,在光光的場地上躺下來了。
月光很涼,月光在她身上洗出了一片一片的暈白,那白是有層次的,該凸的地方它凸了,該凹的地方它凹,那月洗得輪廓虛虛幻幻的,在地上剪出曲曲環環的弧線。那白分明是被月光釉了,月光在那乳白上灑下了一層亮亮的銀粉,那銀光稍稍泛一點點藍,藍是很出味的,藍虛在白上,虛出了一層瓷花花的光,虛出了柔軟的硬度,虛出了女人特有的神秘……真好哇,白菜!
呼天成仍坐在石磙上,一口一口地吸著煙,那煙霧把他的臉罩了,只有小火珠一明一明地閃著……他故意作出很沉穩的樣子。
她低聲說:「你怎麼不寫呢?」
呼天成說:「我已經等了很久了,我等了很多日子,我得慢慢寫。我想慢慢寫。你就讓我慢慢寫吧。」
這個「寫」字在平原的鄉村是一種詩意的表達,也是一種文化的表達,它有著極其豐富的內涵。「寫」在鄉村裡是一種形式的升格,是平凡事物的高階說法,是帶有圖騰意味的。它有「做」的含意,也有「請」的含意,還有「用」和「拿」的意味,它通常表達的是一種「嚴肅」和「鄭重」,是大節大慶大婚大典上才用的詞語,這是民間的一種大雅啊。
終於,呼天成把煙掐滅了。他彎下腰去,默默地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她的一隻腳,他把那隻腳放在他的膝蓋上,用心地看了一會兒,那五個腳趾白粉粉的,一嘟一嘟的肉著,小小的腳趾甲像是一個個染了色的杏蕊,鋼藍裡透著一抹暈紅。
他看著,默默地說:「我寫了。」
她輕輕地呻吟了一聲。
呼天成是個硬性人。他是能忍的,他等了有一個多月了,狗不再叫了,可他還是耐著性子等了一個多月的時間,等人們不再起疑心的時候,他才定下了這麼一個日子。是呀,已經有了那麼長久的等待,他只想把活兒做得細一些,他一生一世都沒這麼細緻過,他是真喜歡她呀!面是揉出來的,他要好好地揉,才對得起這個等待已久的時刻。於是,他伸出小指來,用指甲在她大腳趾的指肚兒上輕輕地劃了一下,只聽她「呀」了一聲,那一聲猶如撕錦裂玉!緊接著,那隻腳抖抖地縮了一寸,待呼天成劃第二下時,她又「呢」了一聲,劃第三下時,她「噝」了……而後,她哭了,她流著淚說:「你怎麼能這樣呢?」
呼天成說:「我一向做活兒細。我不做是不做,做就做細。在大田裡幹活,你都看見了,我最看不上的就是那種粗而糙的人。」
她喃喃地說:「你要了我吧。你快點要了我吧。」
呼天成說:「我寫的字你猜出來了嗎?我劃了三下,那是個字。」
她流著淚說:「你叫我怎麼猜呢?……」
他說:「你沒猜出來,我再寫一個。」說著,他又用那個小指的指甲在她的第二個腳趾上劃了三下。
他劃的是個「丫」字。他識字也不多,這個字是他從村裡的花名冊上查到的,他只覺得這個「丫」很有趣,就記住了。他在她餘下的四個腳趾上,一次次地劃那個「丫」字……劃一下,她就「噝」一聲,劃一下她就「噝」一聲,那「噝」伴著閃電般的抽搐,她就像吃了迷幻藥一樣身子來來回回地扭動著……嘴裡迷迷糊糊地說:「天哪,天哪,天哪,這是個什麼字哪?」
呼天成就在她的十個腳趾肚兒上來來回回地划著,劃了一個又一個「丫」字……他劃得很專注,很精心,就像是一個很有造詣的匠人在做什麼大活,先是從邊緣處下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做。就這樣划著,有一下突然拉長了,直劃到了她的腳心,這一筆才是經典之作,他一下子就把她劃瘋了!就腳心那一處,他把她的魂都劃出來了,他把她劃成了一個在地上盪來盪去的「鞦韆」,她的身子一次又一次地從地上蕩起來,像浪一樣地波動,有幾次,她差點就躍起來了,這時候她只剩下了一個念頭,躍起來,瘋狂地躍起來,抱住他,緊緊地抱住他!
然而,就在這時,有「沙、沙……」的腳步聲響過來了。是風送來了腳步聲。那腳步聲來得很急,那腳步彷彿有貓樣的敏捷,倏爾就到了場邊上!
呼天成的手停住了。
此時此刻,呼天成的身子一下子僵在那裡,他心中的憤怒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他並不是害怕,他什麼也不怕。他只是覺得有點突然,他覺得做這樣細膩的活兒是不該受到干擾的,這樣就把那美好破了。他覺得這是跟他較勁來了,這個人不管是誰,都是他的頭號敵人!在一剎那間,他心裡說,我這個支書不做了,我就拼著這個支書不做,也要幹一回男人乾的事情!他要讓這個王八蛋看一看,支書也是人!……
然而,他仍然一動不動地坐著。
月兒隱到了雲層的後邊,場裡的黑氣越來越濃了。呼天成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場邊上似乎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兒。他等待著這人走過來,假如他走到跟前來,那麼,一切就明朗化了……
可是,那人沒有走過來。那人也像是極有耐心,他彷彿是在等待著一個時刻,不到那個時刻,他是不會現身的!
那一刻幾乎有一生那麼長久!呼天成覺得他已經坐成石磙了,他跟那個石磙已經快要融為一體了。
這時,躺在地上的女人,已默默地穿上了衣裳,默默地坐起身來,默默地說:「我走了。」
很久之後,呼天成才站起來,對著無邊的夜色,像狼一樣地吼道:「有種你給我站出來!」
鍋蓋丟了
秀丫是迷上呼天成了。
女人一旦瘋起來,是九頭牛也拉不回的。
在經過了那麼一個夜晚之後,秀丫一下子醒了,是她的身體醒了,作為一個女人,她發現她已經被男人點燃了。到了這時候,她才明白,一個女人是需要好男人來點化的。女人是一股煙哪!火燒起來的時候,是無法挽救的。那麼,沒有被火點過的女人就幾乎不能算是女人了。應該說,女人的態兒、女人的姿兒、女人的韻兒,都是男人「寫」出來的。在此後的許多個夜晚,她一直等待著那個來「寫」她的人。
人是走一步說一步的。在她飢餓的時候,在她剛剛被人救回去的時候,她還沒想那麼多,她只是期望著能有個「吃飯的地方」,有一個主兒。當她迷迷糊糊地成了孫布袋的媳婦之後,她也並沒有覺得有多委屈。他是比她大一些,可他對她好哇。應該說,孫布袋對她極好,孫布袋幾乎是把她當做神來敬的。孫布袋想女人想的時間太長了,他做夢也沒想到會娶上這麼好的一個女人。他幾乎不知道該怎麼來對待她。在她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裡,他就像餵養一隻受傷的小鳥一樣,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她。待她醒來之後,他仍然有好長一段不敢碰她。直到有一天晚上,她發現了他的秘密。
那個秘密讓她不由得可憐他,可現在想來又讓她覺得噁心。她沒有想到他會是那樣一個人,他會那樣……下作。
那天半夜裡,她突然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了。開初,她以為是老鼠,她害怕老鼠。可當她抬起頭來,卻看見了一個黑糊糊的影,那竟是孫布袋!他在靠床裡的地方跪著,面對著一面土牆。她有點疑惑地問:「你、這是幹啥呢?」孫布袋有點驚慌失措,忙說:「不、不不幹啥?」可他仍在那裡一動不動地跪著。
於是,她伸手摸到了火柴,「嚓」的一下,點燃了掛在牆頭上的油燈。藉著油燈的光亮,她湊到孫布袋跟前看了,不料,孫布袋竟然咧著大嘴哭起來了。就在那一刻,她後悔了,她覺得她不應該嫁給這樣一個男人。她發現,就在靠床裡的那面土牆上,一拉溜鑽了五個像老鼠窟窿一樣的洞,這個男人的下身,就插在其中的一個洞裡!她怔住了,她就那麼默默地看著他,過了很久之後,她重新躺下來,默默地說:「你,去洗一洗。」
那天晚上,就像是恩賜一般,孫布袋得到了她。那也只是短短幾秒鐘的時間,嚴格來說,孫布袋並沒有完完全全得到她,孫布袋瘋狂地撲到了她的身上,看上去很粗野。可也僅僅是弄溼了她的下身,縱是這樣,孫布袋又哭了,他是激動得哭了。孫布袋嗚咽著說:「媽,你是俺的媽,你就是俺的媽耶!」她沒有吭聲,她一聲也不吭,只是默默地淌眼淚。她一閉眼,就彷彿看見了那一溜牆洞!一直到了早上的時候,她仍覺得她的下身土塵塵、澀辣辣的……第二天,她悄悄地把那一溜牆洞堵上了。
秀丫是個柔順的女子,她的確是給孫布袋的生活帶來了一片光明。在最初的那些日子裡,她由南方水鄉帶來的生活習性給了孫布袋很大的影響。她愛乾淨,地總是掃了又掃,飯也做得有滋有味的,使孫布袋一下子有了天堂一般的感覺。有了她,孫布袋最喜歡乾的活兒就是去挑水,他家是最費水的。每當他擔上水桶出門時,總不由得要給村人諞一諞女人,引一村人羨慕。那會兒,孫布袋最樂意聽的一句話就是:「你洗一洗,你去洗一洗呀。」
後來,她才知道是呼天成救了她。第一次去見呼天成的時候,她是想報恩的。那時,她還沒有被他迷上。他說要看「白菜」,她就讓他看了。她心裡很明白,那是為了報他的恩。可這一次就不同了,她是真真白白地迷上他了。在經歷過那麼一個夜晚之後,她幾乎時時刻刻都在等待著他的召喚。白天裡,在她下地幹活的時候,她總是悄悄地用目光去尋找他的身影,她喜歡他站在大石磙上講話的姿勢,她喜歡他在地裡幹活時的狠勁,她甚至喜歡他走路時那一踮一踮的動作。要是有一天沒見到他,她就會非常失落。有一次,為了繞去隊部看他一眼,她竟然在村街裡一連走了三個來回。夜裡,她眼前也總是出現他的身影,聽到門外有什麼動靜的時候,她總以為是他來了……
她相信他會來的。
村子裡再沒有狗叫聲了。
然而,在沒有狗叫的夜晚,呼家堡又開始丟東西了。
這次丟東西跟往年不同,往年是地裡丟莊稼,丟的是集體的財產,而這次是一家一戶的失盜。說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槐家丟了一雙襪子,墩子家丟了一根套繩,二春家丟了一串辣椒,絨線家丟的是一把短把鐮,呼平均他娘丟的最稀奇,頭天在沿街叫賣的「貨郎擔兒」那兒用頭髮換了兩包針,那是她攢了一年的頭髮換的,她隨手塞在了牆窟窿裡,第二天早上伸手一摸,不見了……東西雖然丟得不多,但失盜的戶卻不少。這樣一來,鬧得村子裡人心惶惶的。
呼天成火了,就說:「民兵是幹什麼吃的?夜裡派民兵巡邏!」
然而,就在民兵開始巡邏的那天晚上,村裡又失盜了。丟東西的偏偏是巡邏的五個民兵家!帶隊的民兵營長呼保山家丟了塊新染的藍布,其餘幾家丟的是晾曬在院裡的小孩衣裳……這麼一來,呼天成更是怒不可遏!他把民兵全都集合在一塊,狠狠地日罵了一頓,民兵營長後來就吞吞吐吐地承認說,半夜的時候,他們曾在隊部裡打了一會兒撲克牌。於是,呼天成當場就撤了民兵營長的職。
後來,村人們先是懷疑到了「貨郎擔兒」頭上……
可是,就在那一天,在村人們議論紛紛時,孫布袋端著飯碗,突然在飯場裡宣佈說,他家也丟東西了!有人問他丟了什麼,他高聲說:「鍋蓋。俺家的鍋蓋丟了!」
於是,自然而然地,人們又懷疑到了孫布袋頭上……
孫布袋有前科呀!
這些天來,呼天成的臉一直沉著,誰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都以為是村裡連續丟東西才讓呼天成生氣的。所以,人們異口同聲地說,這賊必須得捉住!呼天成也覺得這事蹊蹺,太蹊蹺了!他躺在那張草床上想了一會兒,就對人說:「去,把孫布袋給我叫來。」
這一次,孫布袋竟氣氣派派地來了,來了就往地上一蹲,說:「捆我吧。」
呼天成沉著臉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說:「捆你幹啥?」
孫布袋說:「上一回是叫我賣臉哩,這一回又找到我頭上了,我想也不會有啥好事。」
呼天成說:「布袋,你長見識了。」
孫布袋說:「支書,你想幹啥你說了,也不用繞彎子。」
呼天成看著他,好半天不說話……孫布袋就勾頭蹲在那裡,也是一聲不吭。
過了一會兒,呼天成說:「布袋,你給我說實話,是不是最近手又癢了?」
孫布袋伸出兩隻手,說:「你看吧。」
呼天成說:「我問你呢。」
孫布袋說:「你要是看著像我,那就是我。」
呼天成說:「我看像你。」
孫布袋說:「要是我,你把我的手剁了。要不是我呢?這總得有個憑據吧?你不能說是我,就是我,雖說哪座墳裡都有屈死鬼,可你死也得叫我死個明白。支書,說句不中聽的話,我說是你,有人信嗎?」
呼天成說:「布袋,還是說了吧,這回不比往常,要是讓人抓住,那事就大了!」
孫布袋抬起頭,說:「俗話說,捉賊拿贓,捉姦拿雙!你要是能抓住我,我也認了。」
呼天成的臉色也陡地變了,說:「布袋,你以為我抓不住你?!」
孫布袋說:「我還是那句話,捉賊拿贓,捉姦拿雙。」
呼天成沉默了一會兒,說:「布袋,既然不是你,就算了。這賊早晚是會捉住的。你信不信?!」
孫布袋說:「我信,早早晚晚有這一天。」
往下,一連幾天,村子裡風平浪靜,再沒丟過什麼。事一過,人心就淡了。再加上天天晚上有民兵巡邏,村裡丟東西的事,也就沒人再議論了。
只有孫布袋還是不依不饒,他總是給人說:「我看那賊能捉住,不信走著瞧!」
三天後,孫布袋出河工去了。
臨走的時候,他對他的新媳婦秀丫說:「你怕老鼠不怕?」
秀丫說:「老鼠?」
他說:「老鼠。你怕不怕?」
秀丫說:「怕。咱這兒老鼠多麼?」
他說:「夜裡亂出溜兒。過去村子裡有狗,狗拿耗子,現在也沒有狗了。」
秀丫說:「那我不出去就是了。」
孫布袋又說:「你要見了老鼠就跺跺腳,你一跺腳我就回來了。」
秀丫說:「瞎說。那麼遠你能聽見嗎?」
他說:「我能聽見。」
而後,他就背上鋪蓋卷扛著一張破鋼鍁出門了。
就在那天晚上,秀丫也出門了。
那是一個殘酷的時刻,也是讓呼天成一生一世都感到不安的時刻。又有誰的靈魂能放在油鍋裡炸呢?!然而,呼天成做到了。
就在那天夜裡,當秀丫在村裡尋了半夜,最後終於在隊部裡找到呼天成的時候,呼天成只說了一個字,他說:「脫!」沒有二話,秀丫就又把身上的衣服脫了……
可是,呼天成並沒有走過來,呼天成在土壘的泥桌前坐著,手裡拿的是一張報紙,那時候,呼家堡就有了一份報紙,那是一張《人民日報》。呼天成拿著這張報紙,背對著秀丫,默默地坐著,他在看報。油燈下,報紙上的黑字一片一片的,一會兒像螞蟻,一會兒像蝌蚪,一會兒又像是在油鍋裡亂蹦的黑豆……
呼天成一直在等著那個人。
他知道那個人是誰,也知道他想幹什麼。
幾個月來,呼天成給自己樹立了一個敵人。他發現,他是需要敵人的。這個敵人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他不怕那個人,他甚至可以把那個人的靈魂捏碎!可他卻沒有這樣做,他把那個人當成了一口鐘,時時在自己耳畔敲響的警鐘。那人是在給他盡義務呢,那人就是他的義務監督,有了這樣一個人,他就可以時時地提防另一個自己了。
於是,他把自己鋸了,他把自己的心一鋸兩半,用這一半來打倒另一半。在經歷了那個夜晚之後,他曾多次問自己,你到底要什麼?
僅僅是要一個女人嗎?你要想成為這片土地的主宰,你就必須是一個神。在這個時候,你就不是人了,你是他們眼中的神。神是不能被捉住的。哪怕被他們捉住一次,你就不再是神了。
很久之後,門外才有了「沙、沙……」的腳步聲。
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呼天成咬著牙,笑了。
秀丫哭了……
後來,村裡就出現了一張「大字報」和一張「小字報」。那張「小字報」上畫了一口鍋,上邊寫著這樣一句話:俺家的鍋蓋丟了!
八圈
那張「大字報」是八圈寫的。
八圈原是唱戲的。早年跟過舊戲班子,是走村串巷的那種草臺班,學的是旦角。八圈在班裡練過軟功,走路一柔一柔的,扭得很好;腔兒倒一般,沙口,小啞喉嚨,唱起來咿咿呀呀,味足,很受民間的歡迎。解放前,他曾有過一個藝名,叫「浪八圈」。後來唱戲的統歸了縣裡的越調劇團,他也就成了縣劇團的一名演員,演員是演員,卻沒有再唱過戲。那時候,舊詞不讓唱了,男扮女也不時興了,他幾乎成了一個廢人。在劇團裡也就是跑跑「龍套」,拿拿衣服什麼的。人們喊順了嘴,八圈還是八圈,只是不再浪了。
當城裡的「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時,呼家堡還是很平靜的。那時,鄉下人還不曉得城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依舊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呼家堡又是省裡定下的棉花試驗基地,人們在呼天成的帶領下,只是一個心眼種棉花。那會兒,呼天成還提了一個口號:種好棉花,支援世界革命!世界很遙遠,革命也很模糊,只有棉花了。於是,人們就日日夜夜泡在棉花地裡。
然而,八圈回來了。八圈回來那天,胳膊上戴了一個「紅袖標」,那個袖標是紅布做的,上邊印著「紅衛兵」三個字。八圈戴著這樣一個袖標先是到村裡走了一圈,習慣了,走路還是一柔一柔的。有老人問:八圈回來了?再唱唱那「十八摸」唄。他鼻子哼一聲,理都不理。這時候,他是最怕有人說這話的。而後他又來到了棉花地邊上,見村裡的女人都在打花杈,就從地的這頭走到那頭,再重新走回來,胳膊抬得很高。當終於有人注意到他的時候,說:八圈回來了。你那胳膊上戴的是啥?八圈文化不高,就說:革命哪!城裡早就革命了!於是,就有女人圍了上來,聽八圈說「革命」,八圈非常激動,他又有了登臺表演的感覺,說了一嘴的黏沫!
他給人們說:「這叫紅衛兵,懂嗎?戴上這個,就是毛主席的紅衛兵!紅衛兵可以造反!紅衛兵上街吃飯不要錢,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紅衛兵可以破四舊,想砸什麼就砸什麼;紅衛兵可以抄家,想抄誰家就抄誰的家!你們知道我回來是幹什麼嗎?我回來是串聯的,串聯!懂嗎?是毛主席派我回來串聯的!只要戴上這個,就是毛主席的人了……」人們聽得一愣一愣的,再仔細看一看他戴的「紅袖標」,一個個平添了許多敬畏。八圈在人們眼裡,立時變得高大了!
那會兒,秀丫也在地裡打花杈呢。當她從地的那頭一路掐過來時,就見一群女人圍著一個眼生的人,那眼生的正手舞足蹈地給人說著什麼。於是,她也走過來了,還沒待她來到跟前,只聽那眼生的人說:「這是誰呀?多年在外,都不認識了。」立時,那些女人們七嘴八舌地介紹說:「布袋家,這是布袋家的。」八圈的眼直直地看著她,說:「哎呀,‘牌子’這麼好,怎麼不學唱戲哪?可惜了,可惜了!」這麼一說,把秀丫的臉說紅了,她羞羞地說:「俺不會。這是……」人們又說:「這是八圈叔呀,咱這兒有名的八圈!縣劇團的。現今人家是紅衛兵了!」八圈又說:「剛才,你走過來的時候,我就看見了。那掐花頭的動作,真是美呀……」說著,八圈就伸出手來,學了學秀丫掐花的樣子,還是「蘭花指」,一柔一柔、一翹一翹的,逗得女人們都笑了!一個個羨慕地說,八圈叔真是唱戲的,學啥像啥!八圈很認真地說:「這個、這個侄媳婦還真是塊料子,要是不學戲,真就可惜了。」說著,又嘖了嘖舌兒。他這一彈舌兒,把秀丫的臉都彈紅了。有人就說:「圈叔,你教教她,秀丫要是會唱戲,那才引人哪。」八圈一看再看,說:「回頭吧,回頭我教教你,說不定就挑到縣上去了。」接著,又說「革命」,說得女人們一個個都動了心。
那天中午,回到村裡,八圈又是一趟一趟地在村街裡走,讓人看他戴的「紅袖標」。碰上呼天成時,八圈指了指他的胳膊,說:「天成,我回來了。」
呼天成笑著說:「回來好,回來好哇。」
八圈說:「天成,我回來可是要‘革命’哩,你支援不支援?」
呼天成點了點頭說:「支援,支援。」
八圈說:「這形勢變化快著呢,我回頭去給你講講形勢,你得好好聽啊。」
呼天成說:「好哇,好。」
當天夜裡,八圈就寫了一張「大字報」。八圈寫「大字報」用的紙和筆、墨都是在代銷點賒的。管代銷點的洪寬問他要錢,他說:「錢?這時候了你還敢提錢?!這是革命!」於是,洪寬也不敢提錢了。
夜墨下來的時候,八圈到大隊部裡去了。大隊部的門是開著的,只是屋子裡有點黑,八圈走到門口,嘴裡自言自語地說:「怎麼連燈也不點呢?」說著,他摸進屋去,一摸就摸到了床邊上,剛要坐,又一摸,床上竟擺著一具白亮亮的肉體,那肉體「呀」了一聲……他先是怔了,而後就聽出聲音了。他知道是誰了,心說,你也知道「要想人前顯貴,先和師傅睡」的道理呀!一時心裡火起,就也跟著脫了,小聲說:「是你?那,我就先教你一齣‘十八摸’吧。」可接下去,他聽到的竟然是一聲尖叫!……
正在這時,只聽門外一聲吆喝:「抓赤肚賊呀!來抓赤肚賊呀!」
緊接著,只見民兵連長呼墩子手裡提著一盞馬燈,帶著一幫人衝了進來!八圈慌了,一隻手捂頭,一隻手又忙著提褲子……一邊還喊道:「我是回來革命的!我是回來革命的!」
呼墩子一腳就把他提了半截的褲子踢掉了!罵道:「革你娘那腳!革命革到女人的肚子上來了?!」
一時,村裡人全湧出來了,一個個興奮地高聲叫道:「把那赤肚賊拽出來!」於是,光著身子的八圈就被人拽出來了,女人們可謂‘萬箭齊發’,有掐的、有擰的、有踢的、有咬的……八圈哭著說:「你們不能打我,我是紅衛兵,我可是紅衛兵啊!」
女人們亂鬨鬨地叫道:「紅你娘那腳!呸他!……」立時,那唾沫星子像雨點似的朝著八圈噴來,幾乎把他給淹了!
在平原的鄉村,「偷女人」就是偷人家的「屋」呀!這是最讓人憤恨的偷竊行為。你都偷到了床上來了,還有什麼不能偷的呢?!按鄉俗,是可以將他亂棍打死的。可是,當孫布袋手裡攥著一把五齒糞叉衝上來的時候,一聲斷喝把他攔住了:「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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