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股權大戰

金牌投資人2 龍在宇 第1頁,共2頁

「21世紀什麼最貴?人才!」方玉斌唸叨起《天下無賊》中葛優的臺詞,接著又說,「如今許多做網際網路+的人沒弄明白,網際網路+的關鍵不是網,而是加號怎麼寫。網際網路好比一棟氣勢恢宏的商業綜合體,修起這座大廈的是美國人,直到現在,核心技術還掌握在矽谷那幫人手裡。咱們做網際網路+,不是去修房子,而是在商業綜合體裡租個地方,要麼開專賣店,要麼開餐廳,要麼做影城。」

1網際網路+的關鍵不是網,而是加號怎麼寫

大戰之前,總會有一段詭譎的平靜。或許前一陣時間發力過猛,華海系近來在市場搶籌的步伐似有放緩。王誠頻頻在公開場合現身,對股權大戰卻未吐一詞。原本就沒有聽聞風聲的媒體,對臺面下的廝殺更是渾然不覺。

方玉斌在這段時間卻顯得異常忙碌。一方面,他要代表榮鼎創投,既光明正大又偷偷摸摸地與相關方簽署借款協議,為即將到來的搶籌大戰準備資金。所謂光明正大,是說一切按程式辦事,讓人抓不到把柄;所謂偷偷摸摸,是把借款的事控制在小範圍內,尤其不能把風聲傳到北京總部。

另一方面,方玉斌還在忙著成立新的投資公司。按照王誠的意見,新公司馬不停蹄組建起來,方玉斌在幕後遙控指揮,甚至新公司的名字也是他取的。這家投資公司叫作星闌資本。方玉斌讀書時看到南朝詩人謝靈運的《夜發石關亭》,裡面有一句「鳥歸息舟楫,星闌命行役。」星闌意為夜將盡,方玉斌以此寓意,希冀自己能走出長夜,迎來一輪旭日。

公司總部設在上海,第一期的啟動資金1.5億元很快到位。王誠告訴方玉斌,半年之內,還會有1.5億元投過來,屆時星闌資本將坐擁3億資金。「夠了吧?」與其說王誠在詢問,不如說是一種兌現承諾後的信心滿滿。

方玉斌自然無比興奮,答道:「夠了。一家新成立的投資公司,擁有3億資本金,已經很不錯了。」

方玉斌不僅擁有新公司5%的股權,還獲得了預期股權激勵。一旦完成業績,他的股權會同步上升,這讓他與一般的公司高管截然不同,也符合自己幹一番事業的初衷。新公司的其他股東,有好幾個是在東北和雲南從事建築業的企業家。方玉斌沒同這些股東碰過面,更認為沒這個必要。是人家看在王誠面子上投的錢,抑或根本是王誠投錢,只不過借用了這些人的名義,方玉斌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

如今,方玉斌還不便拋頭露面。王誠為他推薦了一名副總裁,在臺前負責新公司的組建工作。這名副總裁叫宋祥超,此前在千城集團財務部任職。方玉斌覺得,宋祥超既是來為自己分憂的,也是王誠派來的監軍,許多事索性就交給他打理。方玉斌只交代了一條——一切從簡。從辦公地點選擇到公司機構設定,只要能滿足工作需要,能將就就絕不講究。

方玉斌清楚,自己能執掌星闌資本,靠的是與王誠攜手合作,但這絕不是一張可以無限透支的支票。未來要真正站穩腳跟,還得拿實實在在的業績說話。低調做人,高調做事,趕緊選專案、做投資,將公司推上正軌才是大事,此刻絕不是講排場的時候。

對星闌資本的第一個投資專案,方玉斌已然心有所屬。一天下午,他給何兆偉打了電話,便徑直前往夢劇場公司。

這是方玉斌第一次來到夢劇場,公司位於浦西一棟普通寫字樓中,面積不大,裡面堆滿了各種技術器材。何兆偉的辦公室僅有20餘平方米,擺上辦公桌與一套沙發,便沒有多餘空間。

見面寒暄後,方玉斌揶揄道:「你這辦公室太寒酸了。你一直在這裡,還是後來見生意沒起色,迫不得已搬來的?」

何兆偉搖了搖頭,說:「一直就在這兒。一開始,我認為做網際網路嘛,網站才是自己的臉面,辦公室環境不妨將就一下。到了後來,連工資都發不出了,就更沒法挪地方了。」

方玉斌呵呵笑起來,心中卻尋思,何兆偉比起當年成熟不少。即便生意還能維持時,也沒有圖虛名,弄個富麗堂皇的辦公室。

落座後,方玉斌喝了一口茶,問道:「最近一個多月,夢劇場怎麼樣?」

何兆偉臉上露出笑容:「拿了你的救命錢之後,我按照你的方法去做,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就這一個月,已經接了好幾單直播生意,收入百八十萬沒問題。雖說沒法填過去的窟窿,起碼工資發得出。」

「不錯嘛。」夢劇場形勢好轉,體現的正是自己經營思路的正確,方玉斌自然喜形於色。他接著說:「承接商業活動直播這一塊業務不要停,但接下來,打造直播平臺的事也該進行了。」

何兆偉面露詫異,說:「當初你不是說,等商業活動直播這一塊運作個小半年,公司逐漸走上正軌,再謀劃下一步嗎?這才一個多月,怎麼你倒心急了?」

與王誠合作,成立星闌資本的事,自然不便告訴何兆偉,方玉斌只是說:「計劃趕不上變化。既然直播行業極有可能大火,咱們就爭分奪秒。」

「好啊!」何兆偉興奮地拍起大腿,「我早就想幹一票大的。快說說,什麼時候把榮鼎風投公司的人引見給我?」

方玉斌擺了擺手:「不要找榮鼎的風投公司,我聯絡了另外一家投資公司。在這家公司,我說話還能算數,程式也不會太麻煩。」

只要有人投錢,何兆偉才不在乎是哪家公司。他問道:「打算投多少?錢什麼時候到賬?」

方玉斌緩緩說道:「咱們是老同學,之前又合作過,夢劇場的財務資料,我也很清楚。盡職調查的程式,我看就不必了。第一期投3000萬,下個星期就可以把錢打到你公司賬上。」

何兆偉起先是高興,接著又搓起手,問道:「這家公司什麼來路,跟我面都不見,憑你幾句話,就肯投3000萬?玉斌,給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就是這家公司的負責人?」

「你問這個幹嗎?」方玉斌頗為不解。

何兆偉說:「如果是其他人,錢投得越多越好。但咱們是老同學,你對我又屢次雪中送炭,我不想坑你。做直播平臺,其實用不了3000萬。夢劇場和其他公司不一樣,硬體裝置是現成的,這就節約了一大筆開銷。至於軟體投入,無非是多找些網紅進駐平臺。可找網紅,眼下根本花不了多少錢。」

何兆偉接著解釋:「通行的模式,就是公司提供平臺但實行零底薪,網紅多勞多得。通過直播節目,網紅如果能吸引關注度,甚至有粉絲送禮品,現金充值,平臺從中抽成便是。反正平臺沒有薪資成本,網紅掙不到錢,我也不損失,他們掙得多,我就多抽成。」

方玉斌思忖了一會兒,說:「對這個行業我也瞭解過。今天聽你這麼一說,更發覺3000萬並不多。網紅這一塊,別人怎麼玩我不管,但咱們一定得玩出新花樣。我有兩點建議:首先,只要入駐夢劇場的網紅,都發底薪,讓人家有起碼的生活保障;其次,平臺儘量少抽成甚至不抽成。」

何兆偉點燃一支菸,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前期放水養魚,先把人氣聚起來。但要聚人氣,是不是就一定得提高網紅待遇?其他平臺也有砸錢的,但人家是升級伺服器,把頁面做得更漂亮,倒沒人去給網紅漲工資。」

「21世紀什麼最貴?人才!」方玉斌唸叨起《天下無賊》中葛優的臺詞,接著又說,「如今許多做網際網路+的人沒弄明白,網際網路+的關鍵不是網,而是加號怎麼寫。網際網路好比一棟氣勢恢宏的商業綜合體,修起這座大廈的是美國人,直到現在,核心技術還掌握在矽谷那幫人手裡。咱們做網際網路+,不是去修房子,而是在商業綜合體裡租個地方,要麼開專賣店,要麼開餐廳,要麼做影城。」

方玉斌繼續說:「就說直播平臺吧,不在於技術如何,關鍵在於內容。影視公司的影響力,在於有沒有大牌簽約明星;網路論壇的興盛,在於有沒有牛×的版主;一家直播平臺的前景,就看能否培育出一線網紅。那些不肯給網紅高收入而去花錢弄什麼頁面的,才是本末倒置。」

「既然人才寶貴,沒道理捨不得給錢。」與費雲鵬打交道久了,方玉斌講什麼事也喜歡引經據典,「國民黨敗退臺灣後,弄了一個蝙蝠中隊,就是派偵察機來大陸蒐集情報。飛機由美國提供,飛行員由美國培訓,到最後,美國人還提出一點,軍餉要由他們發。蔣介石老大不樂意,軍餉也由你們發,究竟算誰的部隊?美國人的解釋是,你們給飛行員的工資太低了,讓他們沒有職業榮譽感。另外,去大陸蒐集情報風險很高,不發高薪,誰肯替你賣命!還有曾國藩組建湘軍,為什麼戰鬥力遠勝之前的八旗、綠營?一大原因是曾國藩一開始就咬緊牙關,給士兵發雙餉,湘軍士兵的收入通常是八旗、綠營的兩到三倍。」

何兆偉沉思了一會兒,說:「你說得有道理。重賞之下,才有勇夫。」

「那好,咱們就抓緊行動。」方玉斌說。

何兆偉說:「你的錢一到位,我這邊就開足馬力。萬事開頭難,接下來的幾個月可是關鍵時期,有什麼事拿不準的,咱們再商量。」

方玉斌卻擺手說:「大方針已經定了,剩下的事你做主便是。如果連這點信心也沒有,我投你做什麼?再說接下來這段時間,我應該會很忙,恐怕抽不出精力。」

「好吧。」何兆偉是個自視甚高的人,見方玉斌放手讓自己大展拳腳,無疑正中下懷。他接著問:「接下來你要忙什麼?」

方玉斌要忙的,自然是千城股權之爭。他微笑著搖頭:「現在不便多說,到時你就知道了。」

2華爾街的名聲在美國已經爛大街,幾乎成為貪婪的代名詞

初冬的白天大大縮短,夜幕說來就來。剛剛還像一個巨大的紅心雞蛋蛋黃的太陽,一轉眼就滑了下去。藕荷色的雲彩迅速遮住了暗紅的夕陽餘暉,市區裡五光十色的路燈亮了起來。

濱海市中心千城大廈28層,王誠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眼光聚焦在桌面上的檔案。在他的對面,方玉斌與千城集團常務副總虞東明分坐在茶几兩頭的沙發上,各自瞄著掌中的手機。

註定將載入史冊的千城股權大戰,終於迎來了決戰時刻。一週前,方玉斌以先斬後奏的方式,將借來的資金投入市場,與華海系展開正面激戰。正如之前所預料,儘管方玉斌手頭的資金少得可憐,但榮鼎的強大背景依舊讓市場充滿緊張。榮鼎已與王誠結盟,將奪回千城大股東的訊息,在坊間甚囂塵上。

而在昨天,王誠更是連發三箭,以一股破釜沉舟的氣概,將自己送上火線,也讓原本暗流湧動的股權之爭攤上桌面。第一箭,千城向證監會提交舉報信,質疑華海收購資金的來源,並指控華海採用高槓杆;第二箭,就是宣佈停牌,千城集團當晚釋出停牌公告,稱本公司正在籌劃重大資產重組事項,因有關事項尚存不確定性,為了維護投資者利益,公司股票於次日下午13點起開始停牌;第三箭,王誠發表了一封措辭強硬的公開信,指責華海的惡意收購行為,表達出管理層與野蠻人勢不兩立的態度。

這封看似豪氣干雲、態度決絕的公開信,自然少不了猶抱琵琶半遮面。信裡隻字未提趙小輕,只是把火力集中到曹伯華身上。另外,自己當初與華海聯手,以至於引狼入室的奇恥大辱,更被王誠遮蓋得嚴嚴實實。

三箭齊發,立時將千城集團與王誠本人推向風口浪尖。過去一段時間,儘管搶籌大戰幾近白熱化,但相關當事方不過是在桌子下踢腿。即便榮鼎入市搶籌,方玉斌公開稱讚千城管理層,一些猜測也不過是在圈內流傳,外界依舊不明就裡。這一封公開信與對華海的舉報,將所有矛盾徹底曝光。

千城的企業規模以及王誠的江湖地位,讓這則新聞極具爆點,短短一天之內,千城股權大戰便成為公共事件,佔據了各大媒體頭條。過去幾個小時,王誠的手機響個不停,有人關切詢問,有人表達支援,更多的則是媒體記者的採訪要求。王誠只得把手機交給秘書,否則自己光應付這些電話就無暇他顧。

股權大戰所引發的新聞轟動效應,王誠早有預料,甚至是他所希望的。事情停留在資本層面,自己始終處於下風。說到底,如今華海才是千城的大股東。可進入公共事件的層面,勝利的天平就可能會傾斜。趙小輕躲在幕後,絕不敢出頭。曹伯華一個泥腿子,能有什麼號召力?而我,才是成名日久的商界教父,振臂一呼,理應應者雲集。

為此,王誠曾約見過好幾位重量級媒體人士,希望自己亮劍後,老朋友能出手相助。一開始,事態的確朝著他的預期發展。公開信釋出後,數傢俱有影響力的財經媒體刊登報道,對千城管理層的支援態度顯露無疑。好些企業家朋友也相繼發聲,表達對王誠的力挺。王誠的微信朋友圈收穫了無數個贊,那些點讚的人幾乎個個是聲名赫赫、雄踞一方的商界大佬。

然而就在幾小時前,風向卻發生改變。儘管正式報道對王誠頗為有利,但在新聞後面的跟帖區,對王誠的負面評價甚至謾罵卻如潮水般湧出:

「整日遊山玩水的董事長,早他媽該滾蛋。」

「突然宣佈停牌,就是綁架中小股民的流氓行為。」

「新聞全是收了紅包,但一看評論就放心了。」

……

被網友頂到最上方的一條跟帖,幾乎是對王誠的道德指控:「那些臭錢,只能找幾個幫他洗地的記者,卻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素來愛惜名聲的王誠,對輿論風向頗為看重。原本盼著一邊倒地支援,怎麼事與願違?決戰來臨,第一場仗似乎就出師未捷?王誠看著下屬整理的網路輿情,臉色陰沉得可怕。

「主席,這些跟帖顯而易見都是華海僱的水軍。」虞東明趕緊開口寬慰自己的老闆。

王誠的眼睛從檔案上移開:「人家是有備而來,連水軍都準備好了。」

虞東明說:「網友發幾句牢騷,有什麼影響力?其實,從昨天到現在,凡是對此事表態的重量級企業家與財經大刊,都是挺我們的。」

「都有哪些人說話了?」王誠問道。

虞東明掏出另一份檔案:「這是我統計的,截至目前表態支援我們的商界重量級人士。」

王誠拿過檔案,瞟了一眼,欣慰地說:「患難見真情呀。回頭我會挨個打電話感謝這些老朋友。」

虞東明說:「這些水軍,不過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趕明兒咱們也撒點錢,把輿論風向扭過來。」

對虞東明的提議,王誠不置可否。以他孤芳自賞的性格,花錢僱水軍的話自然說不出口。閉口不言,實則已是一種默許。

方玉斌卻搖起頭:「找幾個水軍就能扭轉輿論?我看未必。」

見方玉斌提出質疑,虞東明不甘示弱地說:「人家僱的水軍上躥下跳,難道我們坐以待斃?」

方玉斌說:「我不否認,對手的水軍十分活躍。但那些不利於千城的言論,難道全是水軍發出來的?依我看,許多發聲的人並沒有拿誰的錢,不過是憑個人好惡行事。」

方玉斌拿起自己的手機,說:「我朋友圈裡有篇文章,是上海一位專欄作家寫的,傳播很廣,如今閱讀量已是10萬+。這篇文章中,他把千城股權大戰形容為屌絲與貴族的戰爭。作者通篇對曹伯華不吝讚美,甚至盼著他在股權大戰中獲勝,來一場酣暢淋漓的逆襲,為天下屌絲出一口惡氣。」

「荒謬!」類似的言論,王誠已經看到。他實在想不通,曹伯華是哪門子屌絲?還有他背後的趙小輕,難道也算屌絲?倒是我自己,早就放棄了唾手可得的股權,多年來僅有年薪收入。要說個人財富,遠遜於曹伯華。寫這些文章的人,眼睛難道瞎了嗎?

方玉斌畢竟不是王誠的屬下,不用像虞東明那樣,凡事順著老闆心思。他笑了笑,說:「王總息怒。這篇文章的觀點固然可笑,但也表達出一部分人的觀點,否則點選率不會這麼高。這位作者是我的朋友,剛才我跟他微信聊天,問他是否收了華海的公關費。他一口否認,說自己連曹伯華長什麼模樣都不曉得。」

方玉斌接著說:「我舉這個例子只想說明,並非所有罵王總的言論都出自水軍。水軍嘛,有奶就是娘,誰出錢就替誰說話。可怕的是,輿論風向已經逆轉,而我們仍渾然不覺。」

王誠斜著頭,似乎並不認可方玉斌的說法:「這個曹伯華,此前壓根沒有一點名氣。怎麼一夜之間,冒出來那麼多粉絲?這些人不是水軍,又是什麼?」

方玉斌思忖了一下,說:「其實那些粉絲並不是真心喜歡曹伯華,只不過是討厭王誠。看著有人出面教訓王誠,他們便歡呼雀躍。不妨這樣說,誰能夠挑戰王誠,他們就支援誰。至於此人是曹伯華還是張伯華、李伯華,已經不重要了。」

此言一齣,辦公室頓時陷入沉寂。王誠的臉色愈發鐵青,虞東明幾乎屏住了呼吸。在千城集團,王誠是眾人口中的「主席」,是不容置疑的紅太陽,可從沒人敢這樣同他說話。

隔了半晌,王誠才緩緩開口:「難道我就這樣招人恨?」

「對不起,請原諒我的直率。」看到王誠一臉痛苦的表情,方玉斌真有些於心不忍。他知道,王誠不愛錢,但一個不愛錢的人,追求的東西一定比錢更值錢。王誠在乎的,就是名聲。這些年來,他苦心經營自己的形象,比起什麼商業教父、地產領袖,他更喜歡扮演人生導師的角色。即便在一本正經的財經峰會上,他也會大談各種公共議題,以凸顯自身的特立獨行。所有這一切,不就為了贏得生前身後名嗎?面對這樣一種人,告訴他你其實並不招人喜歡,或許比商場上的失利,更加讓他難以接受。

但是,方玉斌覺得,既然如今與王誠身處同一個戰壕,就必須直言相告。他抿了一口水,說:「並不是王總你有多麼招人恨,而是社會思潮變了。」

「這是一個複雜問題,我儘量簡單來說。」方玉斌接著說,「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全世界走入了一個精英化時代,各領域的精英層出不窮,推動了時代的進步。而普通大眾也發自內心地膜拜精英,甚至渴望通過奮鬥,自己也成為精英。」

方玉斌又說:「這一波精英化浪潮,伴隨著2008年的金融危機徹底終結。越來越多的年輕人發覺,自己並沒有成為時代發展的獲益者,反而充滿相對剝奪感,房價炒高了,工作機會變少了,日子越來越難過。那些大財團、大企業家累積了那麼多財富,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到頭來卻弄出個金融危機,讓普通人承擔後果!更關鍵的是,階層的固化讓眾多年輕人絕望。過去,他們渴望通過奮鬥,讓自己成為精英中的一員。現在他們卻認定,無論如何努力,精英的大門已向自己關閉。在西方,這批年輕人被稱為憤怒的一代。套用國內的話,應該叫憤青吧。」

停頓一下,方玉斌繼續說:「正是憤怒的一代,發起了‘佔領華爾街’運動。儘管這個運動持續時間不長,卻在全世界激起迴響,乃至於改變了整個社會思潮。比如在美國,十年前提起華爾街精英,人人豎起大拇指,認為他們代表了美國夢。現在呢,華爾街的名聲在美國已經爛大街了,提起華爾街,幾乎成為貪婪的代名詞。你看美國總統大選,兩黨候選人都聲稱要約束大財團,捍衛平民利益,只是各自的激烈程度不同。這在資本主義最發達的美國,過去是絕對無法想象的。」

「還有香港,」方玉斌滔滔不絕地說道,「僅僅十多年前,李嘉誠還是香港人心中的驕傲。提起李超人,香港人覺得與有榮焉。現在呢,還有幾個港人把李嘉誠當偶像?倒是工人遊行時,把李嘉誠畫成青面獠牙的樣子,踩在腳下。」

「不知你們發現沒有,近年來國際政壇總會不時冒出一些‘怪咖’。原本默默無名,只因為長了個大嘴巴,語不驚人死不休,加之行為乖張,於是瞬間爆紅。一人一票的選舉中,那些政壇老鳥反倒潰不成軍,這些‘怪咖’倒一個個選上了市長乃至總統。沒辦法,如今的選民就好這一口。那些精英政治家的代表,諸如里根、撒切爾夫人,可以在30年前叱吒風雲,換到現在,估計也不受選民青睞。」方玉斌一口氣把心中所想都說了出來。

許久沒有說話的王誠終於開口:「這個世界越來越亂了,充滿了一種民粹的思潮,反商、反富,乃至於反智。」

方玉斌說:「這種思潮究竟對不對,誰也說不清。但它已然氾濫,卻是不爭的事實。在許多年輕人心中,反傳統、反偶像就是一種時髦。所以,像王總這樣成名日久的教父級人物,恐怕是很難討好。」

「況且在中國,還有另一種情形。」方玉斌又說,「所謂人人是順民,個個有反骨。別看那些偶像人物走到哪兒都有一大幫粉絲,其實不安的因子早已種下。一旦從舞臺上跌落,立刻會捲起千堆雪,往日頂禮膜拜的粉絲會毫不猶豫地踏上一萬隻腳。」

「你是在說我吧?」王誠苦笑道。

「不光是你,換作誰都一樣。」方玉斌說,「去年我出去自駕遊,在公路上,看見一輛大貨車追尾法拉利。不過十多分鐘就圍攏數百人,一個個比過年還興奮,拍掌的、叫好的,總之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方玉斌接著說:「如今很多人的心態,就像圍觀車禍的群眾,他們才不管大貨車是否違反交通規則,只要撞的是法拉利就歡欣鼓舞。一直以來,王誠是高高在上的偶像,如今冒出個曹伯華,竟敢向偶像宣戰?看熱鬧的不嫌事大,當然要鼓掌叫好。至於誰是誰非,反倒不重要。」

王誠嘆了口氣:「你說得有些道理。」

「水軍當然有,不過推波助瀾而已。但這股浪潮本身,實則醞釀已久。」方玉斌說。

王誠說:「照你這麼說,這場輿論戰我們應該怎麼打?」

「我以為當務之急就是放低身段。」方玉斌說,「王總的公開信,其實充滿了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比如質疑曹伯華的實力、信用,認為他不配做千城的大股東。客觀來講,這些道理都對。但正是這種優越感,才讓那些以反傳統、反偶像為時髦的年輕人憤憤不平,甚至把曹伯華當成了同路人。」

「你的意思,是讓我們故意示弱?」虞東明說。

「沒錯。」方玉斌說,「從雙方第一天輿論戰的攻防來看,對方稍占上風。他們的戰術,就是把輿論引向屌絲逆襲。而我們這邊,無論是商界大佬的力挺,還是那封公開信,某種程度來說配合了對方的表演。」

方玉斌又說:「為今之計,我們要塑造出一種悲情形象,才能喚起同情。對於曹伯華,與其質疑他信用不夠,不如有意無意地暗示他背景深厚,手眼通天。總之,咱們要以一種被欺負了的受害者形象出現在公眾視野。」

虞東明說:「這個好辦,我立刻叫人組織文章。」

方玉斌說:「我還發現一個現象,在傳統媒體上,支援咱們的稿件不少。那些支援華海的言論,大多是微信朋友圈的文章與網友跟帖。兩相比較,後者的傳播效果更大。看來,為了打輿論戰,對方主動適應了新媒體的特點。」

「這一點我們的確做得不夠。接下來,不僅要組織一批有分量的文章,還得在運用新媒體手段上下功夫。」對於爭取輿論,王誠無比在意,他立刻吩咐虞東明。

王誠從辦公椅上站起來,扭了扭腰桿,又對方玉斌笑著說:「剛才光顧著聊輿論戰,倒把你此番濱海之行的主題忘了。你可是銜命而來。」

方玉斌微笑著說:「沒錯,我的確肩負使命。遠在海外的費總很關注股權之爭,讓我來問一問王總,下一步有何打算?」

王誠哈哈大笑:「費雲鵬竟然讓你來問我的話。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他又問:「這一回你不跟總部打招呼,直接入市搶籌,費雲鵬有什麼反應?」

方玉斌聳了聳肩:「費總對我一定失望透頂,不過目前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否則也不會讓我跑一趟濱海。」

「既然費雲鵬讓你來了解情況,你就把我的話帶給他。」王誠說,「第一,我同華海的矛盾不可調和,沒有任何妥協的空間;第二,為了阻擊華海,我會發行新股,並引入一家有實力的戰略合作者。」

發行新股並引入合作者,說白了就是稀釋股權,這一招實在談不上有多高明。這套計劃真要付諸實施,將會面臨重重阻力。發行新股事關重大,必須經過董事會同意。那些利益受損的原股東能同意?尤其是已經成為最大股東的華海,能投下贊成票?

方玉斌並不相信,這套既談不上高明又沒有可操作性的方案會是王誠真實的想法。他說:「你的話我一字不改地帶回去。只是費總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王誠笑道:「甭管他信不信,我都得這麼說。兩人起了爭執,最後怎麼解決是一回事,起碼先得扔出幾句狠話,這就叫輸人不輸陣。」

方玉斌會心一笑:「明白。」

3判斷一場戰役的成敗,一定是從戰略著眼,而非戰術細節

植被蒼翠的雨林,崎嶇不平的山丘,遠處中國南海綿延至天際,迷人的海岸線在熱帶陽光下閃閃發光。如此美麗的風景,讓伍俊桐暫時忘卻了旅途的疲憊。

從昔日的小職員到後來的總裁辦主任,直至如今貴為榮鼎資本副總裁,伍俊桐的職場生涯幾乎都在費雲鵬的蔭庇之下。因此,對於費雲鵬的每一句話,自然不敢有絲毫馬虎。昨晚接到費雲鵬的電話,他便馬不停蹄地趕路,歷經七八個小時的奔波,終於來到如世外桃源般的民丹島。

民丹島位於印度尼西亞,不過因為距離新加坡很近,向來被稱作「新加坡的後花園」。優雅的環境、迷人的風景,使它成為全世界高階遊客熱衷的旅遊地。

伍俊桐與秘書在新加坡樟宜機場下飛機後,連新加坡市區都沒進,便直奔距離機場10分鐘車程的丹娜美拉碼頭。坐上輪渡,僅僅45分鐘,民丹島的風景就已映入眼簾。

費雲鵬下榻在民丹島上的悅榕莊酒店。為了便於彙報工作,伍俊桐自然也把房間訂在這裡。因為在中國的香格里拉、西溪溼地等旅遊景區接連興建奢華度假酒店,悅榕莊的名氣在大陸富豪圈中甚為響亮。但論起歷史,悅榕莊比起傳統歐美酒店品牌還稚嫩許多。這個由華人建立的高階度假酒店品牌,直到1994年才在泰國普吉島經營起第一家酒店。2006年,悅榕集團在新加坡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

民丹島上的悅榕莊是悅榕集團旗下繼普吉島悅榕莊之後的第二家酒店,於2000年正式營業。民丹島悅榕莊是島上唯一的別墅型度假村,能夠俯瞰美麗的南海景觀,還擁有純白私密海灘、錦標賽高爾夫球場及享有盛譽的悅榕spa。

酒店設計受民丹島傳統漁村建築啟發,建於樁柱之上,隱現於叢林濃蔭之中。為避免切入陡峭的山坡及防止土壤侵蝕,別墅建於平臺之上,由樁柱支撐,因此客人在房間內即可觀賞令人愉悅的樹頂風光。建築物儘量保持了原有地貌,許多巨石保留在原地,甚至度假村內有一處壯觀的泳池,就是從岩石中鑿刻而成。

再巧奪天工的設計與奢侈裝潢,對於經常出沒於各大豪華酒店的伍俊桐來說,也是見怪不怪。甚至一進到房間,他還忍不住抱怨,洗手池水龍頭的水流太小,比起國內悅榕莊差多了。唯一令他滿意的,大概就是酒店的迎客方式。客人一到,酒店會敲鑼以示歡迎。接下來,除了印尼人的雙手合十禮,還有跪式服務。酒店服務員半跪半蹲,為伍俊桐遞上薄荷蜂蜜檸檬茶和冷毛巾。

跪式服務原本是悅榕莊酒店的標配,不過進入中國後,由於各種原因沒能推廣開來。對於這項服務,伍俊桐顯然很滿意。因為自己身材矮胖,在國內的悅榕莊酒店,與身材高挑的服務員站在一起,始終感覺氣場差一截。這一跪,讓伍俊桐體會到不常見的高高在上的感覺。

費雲鵬的秘書在酒店等著伍俊桐一行。見面後,秘書說:「費總正在打高爾夫,麻煩您稍等一會兒。」

伍俊桐綻放出招牌式媚笑:「沒事。應該的。」

民丹島上有四座高爾夫球場,每一個均是出自名家之手的設計。這座小島,也被譽為東南亞的高爾夫天堂。赤道的陽光十分火辣,費雲鵬卻流連其中,直到下午5點多才回到賓館。

費雲鵬的秘書提前給伍俊桐打來電話:「費總回來了,讓您在酒店大堂等著。」

伍俊桐急忙來到前臺。幾分鐘後,一輛中巴車駛進酒店,費雲鵬一行人有說有笑地從車上下來。緊跟在費雲鵬身旁的,是一位模樣俊俏、身材苗條的年輕女子。伍俊桐定睛一看,這不是趙小輕嗎?

趙小輕露出笑容,主動與伍俊桐打起招呼:「伍總,你從北京風塵僕僕趕過來,一路辛苦喲。」

伍俊桐伸出雙手:「趙總也在這裡呀!」

趙小輕說:「我昨晚到的。」

「俊桐,一路上順利吧?飛機沒晚點?」費雲鵬一面卸下高爾夫球杆背包,一面問道。他穿著淺色高爾夫球衫,氣色頗為紅潤。看來這一段時間他以攝影採風為名在海外雲遊,日子過得十分愜意。

「一切順利。首都機場國際航班的準點率,可比國內航班高多了,飛機一分鐘也沒晚點。」伍俊桐一邊說話,一邊伸手打算接過費雲鵬的背包。

「那就好。」費雲鵬點著頭,手卻輕輕一擋。他沒把背包交給伍俊桐,而是遞到秘書手上。自打伍俊桐榮升副總裁後,費雲鵬多次語重心長地告誡部下,如今你不再是總裁辦主任了,而是領導班子成員。當領導的,身上就得有股子官味,即便在我面前,拎包端茶的活兒也不要乾了。

不知是出於忠誠還是多年來習慣成自然,儘管對外面,伍俊桐的官架子越來越大,可一旦碰見費雲鵬,總會把秘書的活兒搶著自己幹。費雲鵬也不得不多次「出手」,替自己的心腹「挽回形象」。

費雲鵬接過服務員遞上的毛巾,擦拭著手:「這段時間,跟著藝術家朋友海外採風,收穫很大。可惜呀,總有些人要鬧出點動靜,讓人不得安寧。沒辦法,還得千里迢迢把俊桐找來談工作。」

「都怪我。」趙小輕嘴上說著抱歉,臉上卻洋溢著笑容,「是我上門求助,擾了費總的清淨時光。」

「跟你沒關係。」費雲鵬揮著手,「打擾我的另有其人,不是你!」

費雲鵬接著說:「又到飯點了,我已經讓秘書訂好了餐。這裡的印尼菜與泰國菜,味道都不錯。小輕,咱們一起用餐吧。」

「不了。」趙小輕說,「我還有事,得離開民丹島。」

費雲鵬說:「再忙總得吃飯吧?」

趙小輕說:「我現在搭輪渡去新加坡,還能搭晚上的航班去香港。」

「哦。」費雲鵬說,「你要趕時間,我就不強留了。一路多保重。」

「謝謝。」趙小輕說,「等費總結束雲遊歸國,我再設宴為你接風洗塵。」

「好啊。」費雲鵬哈哈笑道。

送走趙小輕後,費雲鵬的秘書卻在一旁嘟囔:「費總,剛才您那一句話,可把我嚇著了。」

「怎麼了?」一旁的伍俊桐問道。

秘書說:「費總壓根沒安排我訂餐,卻邀趙小輕吃飯。這裡的餐廳很緊俏,必須提前預訂。如果趙小輕答應了,那多尷尬呀。」

「這話你也當真!」費雲鵬手指著秘書,臉上笑容和藹,「我早就知道她要趕回香港,才故意這麼說。沒把握的話,我能隨便出口?」

「聽見沒有?你們年輕人還得跟著費總好好學。」伍俊桐說道。

費雲鵬又吩咐秘書:「安排幾個菜,送到我房間吧。趙小輕走了,我和俊桐還得邊吃邊聊。」接著,他又拍了伍俊桐的肩膀:「走,去我房間。」

費雲鵬下榻在海邊風化石上的巨石別墅,是民丹島悅榕莊裡景緻最好的地方。窗外,海浪輕拍岩石,高處的陽臺連著樹梢,不經意間能與猴子偶遇,到了夜晚,還能聽到蟋蟀清脆的歌聲。

一進入房間,費雲鵬的臉色僵硬下來:「我出國之前,叫你把家看好。你是怎麼看的?方玉斌揹著我們鬧出這麼大動靜,以至於趙小輕都跑上民丹島了!」

伍俊桐一臉惶恐:「是我疏忽大意。也不知道方玉斌從哪兒弄來一筆錢,而且不跟總公司打招呼,由榮鼎創投出面,直接入市搶籌。」

「不是疏忽大意,簡直是豬腦袋!」費雲鵬的領導風格素以溫和著稱,對關係一般的下屬向來和顏悅色,但面對真正的嫡系愛將,卻什麼重話都能罵出口。他接著說:「方玉斌的錢從哪兒來的,這還用問嗎?方玉斌和王誠已經攪和到一起,榮鼎創投上週組織資金進場,千城這周就宣佈停牌,兩人分明是一唱一和。」

伍俊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方玉斌的膽子也太大了,竟敢吃裡爬外!」他接著說:「榮鼎創投的資金進場後,我就覺得不對。我給方玉斌打了電話,讓他寫一份詳盡的情況彙報。」他一邊說著,一邊從皮包裡掏出這份報告。

費雲鵬沒好氣地說:「這份報告,我的郵箱裡幾天前就收到了,這會兒用不著再看紙質版。」

伍俊桐的確被罵昏了頭,分明早就傳給費雲鵬的報告,哪裡用得著再拿出來?幾天前,方玉斌按照總部的要求,提交了這份材料。報告開頭,是對千城股權紛爭的回顧,沒什麼新鮮內容。接下來,方玉斌表示,為了奪回榮鼎的大股東地位,他以榮鼎創投的名義對外融資,並利用這筆錢入市搶籌。同時,榮鼎創投對外發布公告,稱對千城管理層多年來的工作業績充分認可。報告末尾,方玉斌說,公司經營組織架構調整後,榮鼎創投有權單獨對外融資。總公司費雲鵬董事長更多次指示,要盡力維持榮鼎的最大股東地位。自己的行為,既在許可權之內,更是落實費雲鵬的工作要求。

伍俊桐提到這份報告,又勾起了費雲鵬的怒火,他恨恨地說:「什麼叫玩文字遊戲,打著紅旗反紅旗?方玉斌的這篇報告就是範文。通篇都在說如何貫徹費總的指示,實際上處心積慮跟我對著幹。」

費雲鵬或許意識到,如此大動肝火既傷身,又自降身份。他緩和了一下語氣,冷笑道:「說到玩文字遊戲,大概全世界沒有誰能超過中國人。有一則故事,說朱元璋在鄱陽湖大破陳友諒,儼然已成一代雄主。趁著好心情,他去一座寺院郊遊。寺中主持有眼不識泰山,多次問朱元璋姓名。朱元璋在牆上題了一首詩:殺盡江南百萬兵,腰間寶劍血猶腥。山僧不識英雄漢,只顧嘵嘵問姓名。朱元璋登基後,又想起此事,派人去寺中探望,發現詩句已經被白灰抹去,他立時惱羞成怒。眼看廟裡僧眾性命不保,虧得有個機智的小和尚,趕緊寫了一首詩:御筆題詩不敢留,留時深恐鬼神愁。故將法水輕輕洗,尚有龍光射鬥牛。這馬屁拍得朱元璋十分舒服,僧眾不僅保住了性命,還獲得封賞。」

費雲鵬抿了一口茶:「幾千年傳下來,以至於人人都會玩點兒文字遊戲。我和丁一夫搭班子時,他老丁就是個中高手。方玉斌是丁一夫一手帶出來的,看來也深得其中精髓。」

朱元璋的典故,伍俊桐之前並不知道,但對丁一夫玩弄文字的手腕,他卻是印象深刻。時任榮鼎資本總裁的費雲鵬在一場會議上發表講話,伍俊桐整理出講話材料,準備印發給各分公司。幾千字的材料送到丁一夫手上,人家只改了一個字,立時讓費雲鵬鬱悶到極點。

講話中,費雲鵬曾批評一家分公司負責人:「丁總的話你們不聽,我的話你們也不聽。」可丁一夫大筆一揮,改成:「丁總的話你們不聽,我的話你們更不聽。」將「也」字改為「更」字,一把手同二把手的差別,立刻被彰顯出來。

費雲鵬手裡抖著伍俊桐呈上的報告,說:「方玉斌能玩這一套把戲,我並不奇怪,但卻想不通,他為何要這樣幹?我當上董事長後,對這小子不薄呀。榮鼎創投總經理的位置,多少人眼巴巴望著,我卻交到他手裡。他更應清楚,如此陽奉陰違,自個兒在榮鼎的日子也就到頭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小子原本和我們就不是一條心!他就是一條喂不飽的狗。」提到方玉斌,伍俊桐簡直咬牙切齒。尤其在豔照風波中,自己處心積慮,到頭來不僅竹籃打水一場空,還被人家反將一軍。

「是嗎?」費雲鵬語氣嚴厲地問道,「前段時間,方玉斌鬧出個豔照門,後來又不了了之。究竟怎麼回事?」

提到這件事,伍俊桐背上開始冒虛汗。自己的把柄還被人抓著,即便對方玉斌恨之入骨,在這事上也得替人家緩頰:「那是一個誤會。有人拍了方玉斌的照片,不過後來證明,都是些捕風捉影的東西。」

「照片我看過,拍得清清楚楚,怎麼說捕風捉影?」費雲鵬追問道。

伍俊桐趕緊說:「照片是真的,但經過調查,當時方玉斌被人下藥,那是一場陷阱。」

「陷阱!」費雲鵬鼻子輕輕一哼,「是你設下的吧?」

「沒有,沒有!」房間內冷氣強勁,伍俊桐背上的汗卻越來越多。

沉吟半晌,費雲鵬以一道異常銳利的目光盯住伍俊桐:「怎麼,你現在當了副總裁,在我面前也不說實話了?」

伍俊桐嚇得雙腿發軟。隔了一陣回過神來,又哭喪著臉說:「費總,是我一時糊塗。我看方玉斌太囂張,想教訓他一下。」

「還在扯淡!」費雲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方玉斌哪裡囂張了,我怎麼看不出來?你不是一時糊塗,而是鬼迷心竅,分明是瞧上了榮鼎創投總經理的位置。」

費雲鵬的怒吼,聽在伍俊桐耳裡猶如五雷轟頂。若不是手扶著木椅,大概他已經跪倒在地,親自為費雲鵬上演一幕跪式服務。他結結巴巴地說:「是,是我鬼迷心竅,我對不起你。」

費雲鵬緩和了一下語氣:「老人家說過,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你要和方玉斌鬥,也沒什麼錯。丟臉的是,你沒鬥贏人家。」停頓一下,他接著說:「最後,你的把戲被人拆穿,甚至自己的把柄也被人家抓到,只好偃旗息鼓了吧?」

伍俊桐既羞愧更驚訝,沒想到遠在海外的費雲鵬,對於榮鼎發生的一切,竟是瞭如指掌,洞若觀火。

「還有誰?」費雲鵬追問道。

「誰?」伍俊桐一臉木訥,不明白費雲鵬問話的意思。

自己這個心腹,機靈勁可比方玉斌差遠了。費雲鵬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我是問,參與這個計劃的,還有誰?」

此刻的伍俊桐,不敢再有一絲保留。他答道:「這事是我和餘飛一起商量的。」

「這就說得通了。」費雲鵬說,「趙小輕打算吞下千城,餘飛正是馬前卒。你和他沆瀣一氣,不是逼著方玉斌去投靠王誠嗎?」

費雲鵬嘆了一口氣:「方玉斌終歸和我不是一條心,用他不過是權宜之計。因此一開始,瞅著你去整他,我也就睜一眼閉一眼。是我大意了!沒想到你弄巧成拙,把方玉斌徹底給逼反了。」

費雲鵬將身子往沙發上一靠,陷入了沉思。與趙小輕結盟,畢竟是上不得檯面的事。因此,在華海舉牌千城的過程中,自己一面按兵不動,一面還得裝裝樣子、打打官腔,在內部會議上說些盡力確保最大股東地位的漂亮話。不撥一分錢,卻要守住大股東地位,這話只能騙鬼!可沒想到,方玉斌還有他背後的王誠竟然比鬼還精。人家將計就計,來了個假戲真唱,讓你哭不得,笑不得,惱不得,怒不得。

方玉斌的報告,縱然其心可誅,卻是認認真真說假話,踏踏實實走過場,讓你抓不住把柄。保住大股東這話,費雲鵬的確說過,難道還能因此去責怪方玉斌?這個臭小子,竟然讓我嚐到了啞巴吃黃連的滋味。

「這一招狠毒呀!」費雲鵬重新開口,「方玉斌入場搶籌,還有王誠宣佈停牌,所有人都會以為,榮鼎和王誠站到了一起,要力抗華海。」

伍俊桐附和道:「局勢突變,難怪趙小輕坐不住了,跑到民丹島來興師問罪。」

費雲鵬白了伍俊桐一眼:「趙小輕的確坐不住,但到我這兒來問罪,她既沒這個膽子,更沒有資格。」

「是,是!」伍俊桐真想給自己一耳光,是不是被費雲鵬給訓蒙了,居然口不擇言,說什麼興師問罪?

「現在的局勢很清楚了。」費雲鵬說,「方玉斌已經同我離心離德,甘願上了王誠的賊船。下一步,咱們如何應對?」

伍俊桐鼓足勇氣,說:「我覺得吧,別看王誠、方玉斌鬧騰得歡,主動權依舊在趙小輕手裡,畢竟,華海如今才是千城的最大股東。」

「你還不算太糊塗,終於說對了一件事。」費雲鵬難得肯定了伍俊桐一次,「王誠策反方玉斌成功,乃至於製造榮鼎與他聯手的假象,只能算戰術上的成功,但在戰略上,他依然處於被動。如你所說,華海才是貨真價實的大股東。」

「判斷一場戰役的成敗,一定是從戰略著眼,而非戰術細節。」費雲鵬又開始引經據典,「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日德蘭海戰,關於誰才是海戰勝利者,百年來一直爭議不斷。但在我看來,這是再清楚不過的。」

費雲鵬說:「一戰開始後的兩年半時間裡,英國憑藉海軍優勢對德國實行海上封鎖。英國的主力艦隊像一條看門狗蹲在斯卡帕弗洛港,死死盯住德國的公海艦隊,使其多半時間困在威廉港和不來梅港。隨著陸戰陷入僵局,德國統帥部認為,必須突破英國人的海上封鎖,讓德國艦隊前出大西洋,才能扭轉頹勢。」

費雲鵬接著說:「海戰開始後,德國軍艦的優良設計以及舍爾上將出神入化的指揮,一次次創造了以少勝多的經典戰例,打得皇家海軍滿地找牙。海戰結束後,英國艦隊損失11萬噸,德國艦隊損失6萬噸。但英國人畢竟家底厚實,遭遇如此重大的損失,還有預備隊補上來,繼續封鎖住了德國海岸線。而德國人一次海戰就元氣大傷,從此再也不敢出海。」

「關於日德蘭海戰,美國報紙有過經典論斷——囚犯痛毆了獄卒,卻還關在監獄裡。」費雲鵬說,「無論德國海軍如何英勇,但從戰略層面分析,英國人才是勝利者。而王誠,不過是那個痛毆了獄卒的囚犯。」

「沒錯。」好不容易得到費雲鵬的認可,伍俊桐總算鬆了一口氣,也有了繼續獻計獻策的勇氣,「千城停牌早在眾人預料之中,算不上什麼撒手鐧。兩邊都還藏著後手,接下來這出戲一定會越來越精彩。」

伍俊桐接著說,「至於咱們的應對之策,我覺得有兩件要緊事。第一件,就是立刻剝奪方玉斌的權力。千城的事,再不能交到他手上。」

費雲鵬點頭說:「方玉斌不能繼續用下去,但也不能硬來。馬上摘掉方玉斌的烏紗帽,無異於讓外人看榮鼎笑話。方玉斌多次表態力挺千城管理層,此時罷他的官,會讓外界以為榮鼎和華海是一路人,對我們也未見得是好事。」

費雲鵬把玩著茶杯蓋子:「王誠與方玉斌也是算準了這一點,知道我不會立刻拿人開鍘,才有恃無恐。」

「你的意思,要做到不動聲色,只繳方玉斌的槍,卻留住他的人頭?」伍俊桐問。

費雲鵬點了點頭,說:「留著方玉斌也還有點用處。陰差陽錯之間,他已經成為我和王誠之間最好的一條溝通管道。如今我們兩人不便碰面,留下這條溝通管道,能派上用場。王誠宣佈停牌後,我就派方玉斌去了解情況。王誠心裡一定明白我的用意,他有什麼話,不妨通過方玉斌轉達給我。」

儘管疏於業務,但對於權鬥這一套,伍俊桐還是一點不含糊。腦筋一轉,他說道:「榮鼎創投總經理的位置,暫且給方玉斌留著。只說股權之爭事關重大,總公司必須直接過問,不妨在北京成立一個專門的領導小組統籌負責。這樣堂而皇之地把權力收上來,方玉斌再也沾不到邊,外面也不會有閒言碎語。」

費雲鵬今天第一次對伍俊桐露出笑臉:「是個辦法,既把權力收回了總部,牢牢控制在我們手中,又讓旁人無話可說。當初丁一夫應付金盛集團危機時,用的不也是這一招?」

費雲鵬又說:「這個領導小組,也要把方玉斌吸納進來。領導小組的組長由你來當,給方玉斌一個副組長幹。」

「讓他當副組長?」伍俊桐不明白,費雲鵬為何把一個已經投靠別人的叛徒塞進這個要害機構?

費雲鵬說:「領導小組設在北京總部,方玉斌在上海,重大決策插不上手。再說有你當組長,他這個副組長,翻不起什麼風浪。讓他進入領導小組,既是掛個名,也是給王誠一個面子。未來需要這小子在我和王誠之間穿梭,更能名正言順。」

「高,實在是高!」伍俊桐忙不迭地送上奉承。

費雲鵬說:「剛才你說有兩件事,另一件是什麼?」

伍俊桐說:「第二件事,我覺得費總應該儘快回國。如今形勢風雲變幻,沒有你坐鎮,誰也掌不了這個舵。」

伍俊桐這既算建議,更是馬屁。費雲鵬笑了笑說:「回國這件事,還得緩一緩。越是兩邊殺得刀刀見骨,我越要躲得遠遠的。戰況越激烈,我手裡的籌碼才越多。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方玉斌雖然吃裡爬外,對我卻未見得是壞事。之前趙小輕一副穩操勝券的樣子,好長時間不和我聯絡了。方玉斌這麼一鬧,她不是乖乖上門搬救兵?既然有求於我,是不是就得往我碗裡多放一塊肉?」

「我現在只需兩邊敷衍著。」費雲鵬又說,「今天之所以讓你提前到前臺等著,和趙小輕打個照面,就是告訴她,你的事我正在辦。這不,急著把伍俊桐從國內召來了!但是,姿態歸姿態,到底怎麼做,卻由不得她。」

伍俊桐笑起來:「趙小輕在你面前,就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

4投資人觀察一家公司,一看行業,二看團隊,三看模式

提醒旅客登機的廣播響起,方玉斌從休息室的座位上站起,伸了個懶腰。這一次來北京,他是以副組長身份參加領導小組會議的。伍俊桐回國後,立刻成立起領導小組,他身兼領導小組組長,大權收歸總部,方玉斌則被封了個副組長。

對於費雲鵬與伍俊桐的算盤,方玉斌自然一清二楚。此次赴京參加會議,形式遠大於實質,方玉斌認認真真地走起過場,在會議上踴躍發言。不過他的發言,都在稱讚總部決策英明,成立領導小組時機得當,對於下一步的工作幾乎不置一詞。伍俊桐一宣佈散會,方玉斌便立刻動身趕往機場,急著回到上海。這個地方,他已不願多待一刻。

方玉斌剛走進機艙,手機便響起來。打來電話的是袁瑞朗,兩人有段時間沒聯絡了。方玉斌接通手機,說道:「袁總,什麼事?」

「在哪兒呢?晚上一起吃飯。」袁瑞朗說。

「今晚不行。」方玉斌說,「我還在北京,回上海趕不上飯點了。」

袁瑞朗說:「那就明天下午,咱們見一面。」

「到底什麼事?」兩人的關係非同尋常,方玉斌儘可以直截了當地發問,用不著客套。

袁瑞朗卻賣起關子:「見面再聊。」

第二天下午3點,方玉斌準時來到華爾道夫酒店內的浦江匯茶室。袁瑞朗早已幫他點好西湖龍井,自己要了一杯印度大吉嶺茶。

位於外灘的華爾道夫酒店,其精緻的下午茶聞名滬上。對於曾留學海外、追求生活品位的袁瑞朗來說,將會面地點安排在這裡,很符合自身品位。

外灘華爾道夫酒店始建於1910年,是當時上海最豪華的俱樂部——上海總會。2010年,華爾道夫酒店入主,在檔案圖片和歷史記錄的幫助下精心復原了這棟歷史建築,並配備了當代最奢華的設施。酒店內的浦江匯茶室,擺放著天鵝絨沙發和古色古香的瓷器櫃,有一股濃濃的懷舊氣息。偌大的茶室內,只有12張桌子,而且只有原價享用下午茶才能進入浦江匯,其餘持有折扣的賓客通通被趕到了大廳或者走廊上。

服務員把茶點端了上來。紅絲絨蛋糕是20世紀20年代紐約華爾道夫酒店的經典招牌甜點。蛋糕以甜菜根汁與可可粉天然加色,各層之間採用香草奶油覆蓋。如今,這道甜點也跟隨華爾道夫酒店來到上海。袁瑞朗拿起一塊紅絲絨蛋糕,一邊品嚐一邊說:「玉斌,今天找你來就想問一問,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方玉斌對紅絲絨蛋糕不感興趣,他嚼著一塊普通的英式鬆餅,說:「你怎麼會這麼問?」

袁瑞朗說:「千城集團一直是榮鼎創投負責的專案,我怎麼聽說,費雲鵬在海外遙控指揮,把這項權力收歸總部了?」

這只是榮鼎內部的分工調整,從未對外披露,袁瑞朗的訊息還真靈通。方玉斌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最近千城的股權大戰紛擾不斷,費總出於大局需要,讓總部直接介入也是正常。」

「不對吧。」袁瑞朗搖著頭,「我可是聽說,伍俊桐出任領導小組組長,而且他一接手,就把之前的政策推翻,要求榮鼎上下對此事保持沉默,這可和你當初力挺千城管理層的態度截然不同。」

方玉斌笑了:「袁總,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袁瑞朗的表情卻很嚴肅:「我好歹在榮鼎待過那麼長時間,給我通風報信的人還有幾個。」

方玉斌抿了一口茶:「對這些事,我倒沒太在意。」

袁瑞朗蹺起二郎腿:「在這種敏感時期,費雲鵬突然收權,我總覺得不尋常。」他加重語氣道:「玉斌,不可掉以輕心呀。我早就提醒過你,費雲鵬玩起權術可是一等一的高手。」

方玉斌佩服袁瑞朗的洞察力,更感激他對自己的關心,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實在不便吐露。他點頭說:「有些事情,我會有所防範。」

「只怕防不勝防呀。」袁瑞朗說,「你和費雲鵬的過節,我可是清楚。他竟然重用你,一開始我就覺得裡面透著一股邪味。如今的事態發展,證明我的預感沒有錯。」

聽了袁瑞朗的話,方玉斌心中不免自嘲:我在費雲鵬手下被重用,許多人都瞧出了破綻,偏偏自己當初還沾沾自喜,渾然不覺。這是當局者迷,還是利令智昏?

方玉斌苦笑著說:「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袁瑞朗抖了抖菸灰:「從你的表情我就能看出來,你近來處境微妙,心裡藏著事。不過你不願說,我也不勉強。但有些事,與其走一步看一步,不如早做打算。」

袁瑞朗又說:「費雲鵬現在只是削你的權,接下來還有什麼動作誰也說不清。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是非之地,當走則走。」

方玉斌託著下巴:「怎麼走?去哪兒?」

袁瑞朗說:「上個月,我已經辭職了。」

「你辭職了?」方玉斌還不知道這個訊息,顯得有些訝異。

袁瑞朗點了點頭:「你也知道,我以前供職的創投基金主要由葉雲來等人投資。這些年基金業績不錯,股東對我也很信任。但我總覺得,替別人賺錢,不如自己出來幹。咱們做投資這麼久,一直在場外當教練,也該下場暖暖身,真正當一回運動員。靠著咱們的投資與扶持,多少創業者飛黃騰達,咱們親自操刀,難道會不如他們?」

袁瑞朗接著說:「你如果在榮鼎順風順水,我也不好意思打攪。但現在費雲鵬擺明對你起了疑心,幹嗎還留在那裡?玉斌,不如咱們聯手,一起闖出一片天地。」

方玉斌終於明白,袁瑞朗既是關心自己的處境,更是相邀共同創業。他當然感謝袁瑞朗的盛情,不過自己已在王誠那裡找好出路,實在沒必要另覓他途。方玉斌也很感興趣,在投資圈打拼多年的袁瑞朗,這一次自立門戶有何具體規劃,便問道:「你想做什麼行業?」

袁瑞朗說:「做網際網路金融。」

網際網路金融是一個近來很熱門的概念,方玉斌也頗有關注。他說:「網際網路金融的門類很多,你準備做哪一塊?」

聊到自己即將投身的火熱行業,袁瑞朗興致很高,滔滔不絕地說起來:「網際網路金融是依託於虛擬支付平臺、雲端計算、社交網路及搜尋引擎等網際網路工具而產生的新興金融模式,讓理財行為從傳統的櫃檯操作過渡到虛擬的網際網路上。網際網路金融模式很多,咱們不妨一個個來說。」

袁瑞朗說:「第一種模式就是第三方支付平臺,簡單來說,就是第三方支付企業在收付款人之間作為中介機構提供網路支付、銀行卡收單以及其他支付服務。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支付寶,這也是最為國人熟悉的網際網路金融模式。第三方支付是網際網路金融的利器,但是這個利器很砸錢,門檻很高,生存機率很低。如今市場有200多家,我估計最後能活下來的網際網路支付公司不會超過20家。市場最終是贏家通吃,不出預料,應該是一大、二中、n小的格局。一大鐵定是支付寶了,只要它不犯錯,沒人能比得了它。二中,一個會是微信支付,另一個嘛,目前有好幾家在競爭,就看誰笑到最後。n小,就是那些依附於特定垂直型市場的支付模式,捆綁式應用的支付流程系統,會有十幾家。」

袁瑞朗接著說:「第三方支付市場大局已定,縱然現在進入,最多成為n小中的一員,沒有多大發展空間。所以,咱們就看個熱鬧。」

方玉斌同意袁瑞朗的分析,說:「第三方支付已經是一個寡頭市場,新人沒有勝算。即便從投資人的眼光看,也不會去投這一類公司。」

袁瑞朗聊得興起,續上一支菸:「網際網路金融的第二種模式就是眾籌融資。這種模式的意義不僅在金融創新本身,更在於對傳統金融領域和金融業態提出的挑戰。其核心邏輯就是,在網際網路上通過大眾來籌集新專案或開辦企業的資金。如今全世界最成功的眾籌平臺是美國的kickstarter,這個平臺在國內知名度不高,以至於連個正式的中文譯名都沒有。」

袁瑞朗舉例說:「有一款叫作《莎木2》的單機遊戲銷售成績不理想,投資方終因收益問題無限期暫停了續作計劃,但製作人鈴木裕一直在為《莎木3》專案重啟計劃努力。通過kickstarter眾籌平臺,這款遊戲籌募到650萬美元,創下了該網站當年最高眾籌金額紀錄。」

對於眾籌模式,方玉斌也研究過,他說:「這種模式很有情懷,不過跟中國的法律似乎有衝突。因此,國內的眾籌網站只能在夾縫中找機會,不太可能做到kickstarter那種高度。比方說吧,在國內,如果作為公募,股東人數不能超過50人,不得向非特定人群募資,不得承諾回報,如果是私募基金還要至少100萬以上的起點。」

「你說得沒錯。」袁瑞朗說,「眾籌這種模式情懷可嘉,但經濟效益不怎麼樣。就連kickstarter最近也宣佈,將平臺改組為公益公司,永遠不追求將公司出售或上市。所以,別人有興趣儘管去做,反正我不打算涉足眾籌這一塊。」

袁瑞朗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網際網路金融的第三種模式,就是虛擬電子貨幣。虛擬貨幣是一種計算機運算產生或者網路社群發行管理的網路虛擬貨幣,可以用來購買一些虛擬的物品,比如網路遊戲當中的衣服、裝備等,只要有人接受,也可以使用虛擬貨幣購買現實生活中的物品。」

方玉斌扳起手指頭,數了起來:「國外的位元幣、亞馬遜幣、facebook幣,國內的qq幣,都屬於此類。」

「在我看來,搞虛擬電子貨幣風險很大。」袁瑞朗說,「搞不出影響則罷,真弄出點動靜,會面臨異常嚴厲的政策監管。像位元幣早期只是線上商戶使用,後來線下實體商戶也開始接受,還有兌換的比例。但虛擬貨幣可能對貨幣體系產生衝擊,有些國家直接宣佈其非法。」

袁瑞朗又說:「網際網路金融的第四種模式,就是網際網路金融門戶。金融企業直接在網際網路平臺上銷售產品,比如淘寶理財之類,客戶通過網路查詢、瞭解、購買各種理財和保險產品。與原來的線下購買相比,網路理財、保險更加便捷、透明,門檻也相對降低。」

方玉斌搖了搖頭:「這種模式沒什麼意思,說白了,就是傳統金融企業在網上開個淘寶店而已,把線下交易搬到線上。」

袁瑞朗微笑著說:「所以,我也只是說說而已,沒打算去做。」

方玉斌問:「你說了四種網際網路金融的模式,都被一一排除了,那你究竟打算做什麼?」

袁瑞朗笑著說:「網際網路金融大致有五種模式,我排除了四種,自然是做最後一種了。」

「你說是p2p金融?」方玉斌問道。

「沒錯。」袁瑞朗點頭說,「咱們都知道,p2p的英文是peer-to-peer,就是個人對個人,p2p金融指個人與個人間的小額借貸交易。這種模式的本質其實就是一個網際網路平臺,通過網路一端對接有小額借款需求的人,一端對接有理財需求的人。拆成兩半就是一個理財平臺加上一個小額貸款平臺。」

袁瑞朗又說:「過去,小微貸款因其成本過高讓銀行敬而遠之,但是在網際網路時代這一切將發生根本性改變,有效的技術手段為滿足龐大普通個體的金融需求提供了可能。銀行不願意做的事情,p2p金融可以去完成。目前,全世界最成功的平臺是美國的prosper。我的目標,就是建立一箇中國的prosper。」

袁瑞朗越說越興奮:「眾所周知,中國的中小企業一直被借貸難所困擾,而中國的儲蓄額又是天文數字,這就說明,民間財富找不到一個適合的投資渠道。最後,大量熱錢只能湧向房地產,弄得房價虛高,天怒人怨。做p2p金融,就是要把鉅額民間財富引導向真正有需求的產業。」

方玉斌不否認,p2p在中國有廣闊前景,但他也不同意袁瑞朗這樣自我吹噓,無限拔高。彷彿自己建立一家公司,就能把高房價、實業疲軟這類經濟頑疾都給解決。方玉斌提醒說:「p2p金融最近很火,國內進軍網際網路金融的企業大多也選取這種模式。但這裡有兩個問題:第一,准入門檻太低,以至於魚龍混雜,有些平臺註冊資本幾十萬,結果竟吸納好幾億資金,完全是非法集資,龐氏騙局;第二,美國的prosper之所以成功,是建立在他們擁有完善的信用評級機制的基礎上,在美國,欠錢不還的成本很高,但在國內,你把吸納的錢放出去,真碰上有人不還錢怎麼辦?」

「如今進入這個行業的,的確良莠不齊,但我能和他們比嗎?」袁瑞朗顯得信心十足,「有些人說白了就是進來圈錢的,市場大浪淘沙,他們終究會現出原形。而我是實實在在想做事。」

袁瑞朗接著說:「針對你提的問題,我早就想好了解決之道。沒錯,中國的國情與美國不同,不能照搬人家的模式,我們不可能像prosper那樣,做一個純粹的平臺,不介入到交易中,任由出借和借出方直接交易。我必須把商業模式做‘重’,不僅要提供像國外p2p公司那樣的服務,還要通過線上、線下等手段去獲得客戶的信用評級,做產業鏈上多個環節的事情。」

「主動把商業模式做‘重’,可是經營企業的大忌。」方玉斌質疑道。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袁瑞朗說,「面對中國的國情,只有先做‘重’,才能獲得持續競爭力。你說的只是常態,但做企業,豈可拘泥於常態?一來就想像prosper那樣,當個甩手中介,哪有可能!」

方玉斌說:「如今做p2p金融的很多,你有什麼制勝法寶?我記得之前在榮鼎,你曾經說過,面對正在找投資的創業者,要讓他直接說出來,市場中這麼多企業,為什麼要投錢給你?」

「這話我說過。」袁瑞朗哈哈大笑,「但你記得嗎,我還說過一句,投資就是投人!如今做p2p的很多,有些富二代,找老爸要個幾百萬,也能鼓搗出一個p2p平臺。但他們能和我比嗎?說到在金融圈的資歷、能力、人脈,市面上那些p2p的老闆沒一個能和我比。」

袁瑞朗說:「僅僅半個多月,我已經籌到了3000多萬的啟動資金。有家寧波的生物科技公司老闆,當初靠著我的投資做大,如今資產好幾個億了。我去找他投錢,還讓助理連夜寫了份計劃書。結果人家把計劃書往旁邊一扔,說就憑‘袁瑞朗’三個字,立馬投1000萬進來。」

「新公司由你掌舵,投資人當然可以放心。」方玉斌恭維了袁瑞朗一句,接著話鋒一轉,「但公司光靠一個人撐不起來,下面的管理團隊找好了嗎?」

袁瑞朗說:「班子基本搭起來了。行政總監由之前我的秘書擔任,這小子跟了我多年,也歷練得差不多了,可以挑大樑。技術總監是從北京一家it公司高薪挖來的,清華的碩士。還有財務總監,是從一家外資銀行跳槽過來的。人家在國有銀行、外資銀行都幹過,是放貸方面的專業人才。對了,她是一個大美女,回頭介紹你們認識。如今高管團隊裡,只差一個ceo了,這個位置,我可是特意為你留著呢。」

「謝謝!」方玉斌微微一笑,接著又岔開話題,「3000萬啟動資金,應該差不多了吧。平臺打算什麼時候上線?」

「先不急。」袁瑞朗擺了擺手,「對於許多p2p平臺來說,3000萬何止差不多,簡直綽綽有餘。有人拿個幾百萬,也能整出一個p2p平臺,無外乎租間辦公室,弄個網站,再招一幫業務員拉生意。我能像他們那樣嗎?要幹就得正兒八經幹出點模樣。最近,我還在想方設法籌集資金,等自有資金達到5000萬,平臺才正式上線。總之,咱們是高投入、高起點,一出生就風華正茂,在整個行業確立起標杆地位。」

袁瑞朗投來殷切的目光:「怎麼樣,咱們聯手幹一場?」

方玉斌眉頭微皺,雙手叉在胸前,陷入了沉思。袁瑞朗只當他在認真思考自己的建議,也沒再多說,只是耐心地品茶。

個人的進退去留,並不在方玉斌思考範圍內。星闌資本已經上路,在那裡,自己是能夠主宰乾坤的一把手,沒必要到袁瑞朗這兒屈居其下。他所權衡的,卻是袁瑞朗雄心勃勃的計劃是否值得自己關注與投資。讓投資公司的錢趴在賬上,無異於把產品積壓在庫房。方玉斌自然要四處尋找具有潛力的專案,如火如荼的p2p金融會是一座金礦嗎?

在投資行業打拼多年,方玉斌早已練就一雙火眼金睛。他觀察一家公司,通常會從三方面著眼:一看行業,二看團隊,三看模式。此刻,他正按照這套邏輯,審視著袁瑞朗的公司。

首先說行業。p2p金融這種熱門概念,無疑能符合標準。投資公司的錢都喜歡跟風,這裡面有兩個原因。其一,世界上傻瓜不少,但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傻瓜,集體失聰畢竟是小機率事件。所有人都看好的行業,必定有其原因。其二,在眼球經濟的時代,只有關注度高的行業,才會出現高溢價估值。無論出售還是上市,投資公司的錢總歸是要套現的,既然如此,當然希望溢價更高、更快。

其次是團隊。方玉斌有一個原則,兩家類似的創業公司,一家的老闆是從擺地攤逐漸做大的,另一家是大企業高管辭職後自立門戶,他通常更傾向前者。能把小生意做大的人,一針一線計較慣了,別看這些人文化不高,心思卻細如髮。大企業的高管,儘管具有人脈、見識的優勢,卻難免大手大腳,好高騖遠。說到底,給自己做事與替別人打工,兩者大不一樣。最怕的是那些高管的脾性沒改過來,還把自己的錢當老闆的錢花。

正是出於這個因素,袁瑞朗並非自己心中最理想的人選。但除此以外的其他方面,袁瑞朗團隊的確勝人一籌。p2p金融在國內是新生事物,說到經驗,所有人都是零。能與p2p金融沾邊的,大概就是投資公司與銀行了,畢竟都屬於金融行業。袁瑞朗的才幹有口皆碑,他還延攬了銀行界的專才,這種團隊組合,算得上國內p2p行業的最強陣容了。正如之前投何兆偉的夢劇場,直播是個新生事物,誰都沒嘗試過,但夢劇場畢竟做影片網站出身,算是離直播最近的行業。雖不相同卻可相通,一旦轉軌就比那些純粹的新手多出幾分優勢。

拋開感情因素,對袁瑞朗這個領軍人物,方玉斌能打70分,對團隊,他可以打到90分。但願袁瑞朗的聰明能彌補掉短板,團隊的協作可以把專業優勢發揮到極限吧。

最後是模式。如今做p2p金融的公司很多,你的經營模式有何與眾不同之處?吸儲、放貸怎麼做,中間的風險控制如何把握?所有這些,都需要更詳盡的說明。

方玉斌重新開口:「你讓助理寫好了計劃書,結果寧波那位老闆看都沒看。這份計劃書還在嗎?給我看看。」

「可以。」袁瑞朗一邊說一邊從皮包裡掏出檔案,「這段時間我在談投資的事,計劃書一直揣包裡。」

這些年,袁瑞朗看過成千上萬份投資計劃書。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這一次由他操刀的計劃書,果真非同凡響。格式精美規範,僅有十多頁,絕不冗長。翻開第一頁的目錄,每一個小標題都直戳要害。

「我回去認真看一遍計劃書。」方玉斌說道。

袁瑞朗點了點頭:「我等著你的好訊息。」

方玉斌知道對方誤會了自己,趕緊解釋說:「加入新公司,目前我還沒有這個規劃。我說的答覆,是投資這家公司。」

袁瑞朗這一驚吃得可不小:「投資?你是說榮鼎來投資?」

方玉斌微笑著說:「你剛才不也說了,我如今是被排擠的物件,哪兒還有決定投資的大權。」他接著說:「不過我會聯絡一家有實力的投資公司,儘快給你答覆。」

袁瑞朗詭異地笑起來:「玉斌,你是不是已經找好下家了?」

方玉斌端起茶杯:「時候到了,再直言相告。」

5敵人越強大的地方,朋友就越多

當跑過第41公里時,王誠的大腦幾近空白,腳下的馬路,身旁的綠樹、鮮花,似乎都不復存在。人在極限的狀態下,再跳躍的顏色也很難構成記憶點。

這是一場國家級馬拉松比賽的最後一公里。此時的濱海剛剛下完一場小雨,一層淡淡的白霧正籠罩在濱海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