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股權大戰

金牌投資人2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路旁的下屬,曾激烈反對王誠參加這項馬拉松比賽。此刻,他們又用期待的目光注視著老闆,並大聲呼喊著「加油」。下屬們當初反對的理由很簡單,王誠畢竟快60歲的人,為了身體著想,實在不應該參加馬拉松這樣的劇烈運動。王誠卻堅持己見。在他的心中,這絕不是一場簡單的馬拉松比賽!王誠要向外界展示的,是一種臨危不亂、成竹在胸的氣度。自打股權之爭公開化,他就被推到風口浪尖。身處旋渦之中,仍能從容不迫地參加一場馬拉松,這不叫大將之風,什麼才是大將之風?這更是對外界質疑的有力回擊。一個還能跑完馬拉松全程的王誠,豈可言老,又怎會在股權大戰中輕易認輸?

3小時58分16秒21,最終王誠堅持跑完了全程,名列612名馬拉松全程選手中的第459名。

王誠在助手的攙扶下大口喘著粗氣,腦海中的意識逐漸多起來。一樁多年前的往事,不禁浮現出來。還是中學生的他,為了減輕家庭負擔,已學會了所有農活。一次,他頂著三伏天的高溫鑽進遮天蔽日的青紗帳中打農藥。下午2點左右是打農藥的最佳時機,效果最好,而這也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青紗帳裡不僅氣悶,農作物的葉子還會將裸露的皮膚割出一道道血痕,農藥噴灑出去落在皮膚上,混著灰塵和汗水,蜇得人直想哭。農村沒有洗浴設施,有一次,實在忍無可忍,王誠一頭扎進路邊的機井,沒等浮出水面,冰冷的井水讓他瞬間腿腳抽筋。他又驚又怕,一浮出水面,立馬用手緊抓石縫兒才爬出井壁。今天咬牙跑完馬拉松,倒與當初爬出機井的過程頗為類似。

這時,秘書拿著手機走了過來,向王誠彙報,之前編輯好的文字,已釋出到微博:對於我而言,這種漫長而需要強大信念支撐的極限運動,像極了自己創業多年來的心路歷程。希望交替著疲倦,極限伴隨著下一個極限,還有內心深處對目標的終極渴望……馬拉松40餘公里中的所思所想,就是自己創業多年的一個濃縮還原。

這段文字,是為馬拉松比賽專門準備的,也經過了王誠的親自審定。秘書的工作盡心盡責,王誠跑過終點後幾分鐘,便把這段「內心獨白」傳送出去。王誠看著這段文字,心中若有所思,假如不用這些精心編撰的語言,而是把內心的真實想法,比如剛才腦海中浮現的爬出機井的故事寫出來,是不是更接地氣,更能打動人?後悔是來不及了,只是當初方玉斌批評自己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看來不是沒有道理。

王誠坐上轎車,準備離開比賽現場。儘管剛才面對記者時,王誠說今天是週末,自己在週末從不會考慮工作,但當汽車緩緩啟動後,他的腦海中仍不禁思索起股權大戰。

當千城主動出擊後,華海系的資金槓桿沒有被立刻打爆。王誠心中雖有遺憾,卻談不上太多驚訝。當初在上海時,方玉斌鐵口直斷,曹伯華把槓桿率用到如此之高,一定不是真實實力的體現,而是留著後手。方玉斌尚且一眼洞穿的事情,自己怎會渾然不知?之所以裝出滿不在乎,全因為士氣可鼓不可洩。本來嘛,對手不是傻瓜,打一場如此規模空前的股權收購戰,手裡不可能沒有預備資金。

但是,縱然對手有備而來,重兵佈防,自己仍要不惜一切地攻出去——這也就是王誠的戰略。好比一場足球比賽,眼看比分落後,終場哨即將吹響,此時再不出擊,就是預設失敗的結局。攻出去未必能扳平比分,守下去卻無任何意義。更何況,世上原本就沒有密不透風的防線,只要自己的攻勢夠猛,一定會有人犯錯。足球界不是有句名言——每一個進球都是因為對手的錯誤。王誠就是要使出全力碾壓對方防線,逼迫他們犯錯。

想到這裡,王誠的嘴角浮現出笑容。儘管對手的致命錯誤遲遲沒有出現,但千里長堤上,還是被自己發現了蟻穴。如今要做的,就是發起冷酷無情的打擊,讓微小的縫隙無限擴大。

這時,秘書彙報說:「方玉斌已經到了濱海,正在去公司的路上。」

王誠點了點頭:「讓他先等著,我回家換套衣服,立刻趕去公司。」

一小時後,王誠出現在辦公室,他笑容滿面地說:「今天叫你過來,是有一條好訊息。」他從抽屜裡取出一份資料,「餘飛坐莊千城股票的證據,終於被我們逮到了。」

方玉斌接過檔案,認真看起來。才翻了幾頁,心裡便興奮異常。儘管餘飛坐莊千城股票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但之前卻一直沒有逮到能一劍封喉的鐵證。王誠拿出的這份檔案,卻出人意料地詳盡。從資金流向到坐莊細節,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對方玉斌來說,餘飛不僅是對手,更是曾陷害自己的主謀,他對此人的厭惡與憎恨已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方玉斌揮舞著拳頭:「有了這份資料,餘飛死定了!」操縱股價可不是小事,一旦有了真憑實據,餘飛就得準備吃牢飯。

方玉斌問道:「這份資料怎麼來的?」

「得來全不費功夫。」王誠說,「餘飛這傢伙刻薄寡恩,手下人對他早有不滿。他的公司總部也在濱海,千城的幾位高管和他的一個手下也算認識。股權大戰打響後,此人主動把資料交了過來。」

「如今,我算認清了一個道理——敵人越強大的地方,朋友就越多。」王誠說,「強大的敵人,必然得罪過不少人,只不過有許多敢怒不敢言。股權大戰公開之後,我收到了不少材料,都在背後捅曹伯華與餘飛的刀子。只不過其中捕風捉影的東西太多,唯獨這一份資料價值很大。」

方玉斌喜笑顏開地說:「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王誠說:「當然是把內容公佈出去。且讓有些人再蹦躂幾天,先滅了餘飛這個馬前卒,也是一場勝仗。」

能夠目睹餘飛敗落,方玉斌自是歡欣鼓舞。但他腦筋一轉,一個計謀又躍上心頭。沒錯,餘飛這種人,即便是死,也不能讓他死得太痛快。方玉斌重新拿起材料,說:「從裡面的內容來看,千城股票停牌後,餘飛的資金鍊很緊張。」

「這是自然。」王誠點頭說,「餘飛的資金實力,比起曹伯華尚且差多了。千城停牌,首當其衝的就是他。」

方玉斌目光中露出殺機,說道:「既然如此,何不等餘飛的資金鍊徹底斷裂後,咱們再把手裡的東西丟擲去。」

王誠思忖一下,微笑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就像抓老鼠,可以下夾子、放鼠藥,也不妨以毒攻毒。抓一隻個頭大的老鼠,用一粒黃豆塞進它的屁眼裡,然後用線縫上,幾天以後,黃豆發脹了,老鼠疼得像發瘋似的,從這個洞鑽進那個洞,見著老鼠就咬,咬死一大批之後,自己也疼死了。不讓餘飛痛痛快快完蛋,而讓他當那隻屁眼裡塞黃豆的老鼠。」

方玉斌也笑起來:「餘飛資金鍊告急,一定會向曹伯華求援。曹伯華如若出手,沒準就能讓我們抓住他倆串通一氣的證據。再不濟,也能浪費曹伯華的資金。他把錢借給餘飛,到頭來餘飛還是在劫難逃,他的錢也打了水漂。」

「你這一招,可比我之前的想法高明。」王誠點頭說,「在戰場上,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就是神槍手,到了資本市場,最好一槍幹掉兩個敵人。」

方玉斌說:「當務之急,就是讓餘飛的資金鍊儘快斷裂。」

王誠手指敲打著辦公桌,說:「餘飛的狀況已夠糟了,但我們還得使點巧勁,推一下波助一下瀾。」他接著說:「不妨讓一條訊息在圈內廣為流傳。就說餘飛的現金流遭遇空前危機,他的公司破產在即。」

方玉斌問道:「這麼一條訊息就能推波助瀾?」

「豈止是推波助瀾!」王誠志得意滿地回憶起一段往事,「2008年金融風暴後,全球知名的大投行貝爾斯登被摩根大通收購,延續了85年的品牌被終結。我在紐約出差時,與貝爾斯登的幾名前任高管見面聊過。」

王誠接著說:「貝爾斯登成立於1923年,被華爾街稱為‘從不冬眠的熊’。次貸危機之前,這家公司安然度過了1929年大蕭條,甚至在2003年,一度超越高盛與摩根斯坦利,成為全球贏利最豐厚的投行。因為次貸危機,市場看空次貸衍生品,貝爾斯登受點衝擊原本不足為奇。」

王誠又說:「2007年6月,貝爾斯登釋出公告,稱受抵押貸款市場疲軟影響,旗下兩隻對沖基金受損。不過報告也清楚地說明,兩隻基金損失資產不過幾億美元,算不得太大的損失。到了2007年底,受大環境影響,貝爾斯登自成立以來首次宣佈虧損,虧損金額為8億美金。對於一家擁有數百億美金的大投行來說,這點虧損並沒有什麼大不了。進入2008年3月,穆迪公司調減貝爾斯登債券評級。在當時,這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華爾街的許多公司,都被調減了評級。」

王誠繼續說:「偏偏在那時,一條致命的謠言出現了,到處有人傳說,貝爾斯登遭遇流動性危機。這是不折不扣的謠言,與事實完全不符。更弔詭的是,直到今天也沒人知道,謠言究竟來自何處。」

貝爾斯登的結局,在全球投資界無人不曉。方玉斌接過話,說道:「就因為這則謠言,全球金融機構幾乎同時下達命令,要求任何同貝爾斯登的交易都要經過信用風險經理批准。這樣一來,貝爾斯登就被推入險境。貝爾斯登的事情,還驚動了美聯儲。幾天之後,美聯儲決定向企業提供300億美金借款。」

「是啊。」王誠點頭說,「拿到借款後,貝爾斯登的高管還高興過一下,認為企業的現金流本來問題並不大,又得到了300億美元借款,自此穩如泰山了,他們甚至準備好了一季度的預盈公告。不曾想,就是這筆300億的借款,成為壓垮貝爾斯登的最後一根稻草。」

方玉斌接著說:「美聯儲借款的訊息,被許多人理解為坐實了傳言。你看,美聯儲都出手了,還敢說貝爾斯登沒有遭遇流動性危機?僅僅一個晚上之後,市場出現恐慌性擠兌與拋盤。那些原本心中沒底的做空機構,一個個也掄圓了膀子,砸下真金白銀,大舉做空貝爾斯登。公司股價一潰千里,從48美元跌到2.5美元,幾天之後,貝爾斯登管理層就面臨二選一的抉擇:要麼破產,要麼出售股份。到了3月底,貝爾斯登不得不被摩根大通收購。」

王誠笑著說:「一條謠言,竟然擊垮了曾經的全球大投行。況且咱們說餘飛的現金流出了問題,還不是謠言,而是確鑿無誤的事實。這就叫趁他病要他命!」

方玉斌點了點頭:「眾口鑠金,何況餘飛口袋裡已經沒有金子了。」

王誠說:「餘飛的大本營就在濱海,而在濱海商界,想讓一條訊息不脛而走,我們有的是辦法。」

6以德報德,以直報怨

夕陽西下,香港天星碼頭駁船停靠處人頭攢動。

當人們魚貫登上駁船後,駁船緩緩駛離碼頭。幾分鐘後,駁船會靠近一艘停泊在維多利亞港的郵輪。遊客接踵而出,不一會兒,就都身處這艘名叫海星號的郵輪的甲板上了。甲板上除了潮溼的海風,分明還瀰漫著一股焦躁不安與興奮交織而成的情緒。

晚上8時30分,海星號啟動,它將離開維多利亞港,朝大海的深處駛去。隨著廣播提醒,部分遊客從郵輪的客房走出,到達位於5層的夜總會,那裡將會有一場歌舞表演等待著他們。

時針與分針在錶盤上慢慢推進,躁動的氣息越發強烈。夜總會里燈光閃爍,歌聲雷動。而同在5層的另一邊,已陸續有人結伴成群排隊等候在「遊樂場」門口。

汽笛一聲長鳴,郵輪終於停止不動。與此同時,夜總會里也曲終人散,人流從幾個地方匯到一起,朝「遊樂場」方向湧動。

9時30分,「遊樂場」的大門準時開啟,一夜狂歡即將開始。

海星號船高六層,排水量上萬噸,是一家裝置齊全、服務一流的海上五星級酒店。核心部分毫無疑問是位於5層的「遊樂場」——賭場。這艘馳名港澳乃至整個東南亞的公海賭船,自投入運營以來,已接待過數十萬來自世界各地的賭徒。

海星號每天自維多利亞港駛出,航行至公海後拋錨停下,賭船上的「遊樂場」也會在此時開門營業。經過一夜豪賭,「遊樂場」在次日清晨歇業。賭船拔錨起航,駛回香港。

由於駛到公海的「三不管地帶」,賭船不必交納賭稅,不需政府授權,不受法律限制,不在警方監管範圍內。對於賭博近乎痴迷的餘飛,就是這艘賭船的常客。他曾經說過,比起中國澳門、新加坡那些豪華賭場,自己更喜歡賭船的環境。「在公海中縱情豪賭,會有一種下了船就當什麼都沒發生的心理暗示。」

近來,儘管千城停牌的訊息令公司的資金鍊出現緊繃,但餘飛並沒有太過焦慮。那麼多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他篤定這一次依舊會吉星高照,涉險過關。

賭船上的「遊樂場」大廳有上千平方米,裡面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各種各樣的賭博設施,包括「二十一點」「大小」「百家樂」等,而在外圍則零散安置著麻將臺與老虎機等電子博彩機器供單人娛樂。

「遊樂場」開門營業後,賭客們蜂擁而入。十來張墨綠色桌子的中間,分別整整齊齊地站好了三名荷官迎客。一側兩名,負責往左右分碼,面前是籌碼盒;另一側的一名荷官負責派牌。相較於陸地上的大型賭場,賭船上的「遊樂場」規模並不算大。因此,對一些有備而來的賭客而言,搶佔位置變得至關重要。

當然,餘飛這樣的vip客人,不用為搶位置發愁,他甚至不會擠在熙熙攘攘的大廳。餘飛的戰場,是在大廳樓上的貴賓室。那裡,才是他心儀之所在。

登上郵輪後,餘飛在房間內小憩了一會兒。直到晚上10點過後,他才走出房間,乘坐直達電梯來到賭船的貴賓室。

貴賓室內,客人圍坐一週,桌上擺著長方形的大額籌碼,一摞摞高疊著,身著制服的荷官優雅地將牌派到每個玩家面前。餘飛並沒有上到賭桌,而是靜悄悄地坐到房間東北角。他蹺起二郎腿,全神貫注地看著數米之外牌桌上的風雲變幻,還不時端起杯中的大紅袍抿上一口。兩名保鏢猶如兩座鐵塔一般,聳立在餘飛身旁。

他此刻正在玩的,是一種叫「託底」的賭局。所謂「託底」,是指本人並不參加檯面上的賭博,而是在臺下加賭。如果臺上的賭客輸了10萬,那麼就得再多輸給「託底」的人10萬;如果臺上的賭客贏了10萬,就可以從「託底」人那兒多贏走10萬。「託底」是賭場內的潛規則,完全靠賭客之間的信譽。餘飛今天的運氣不錯,短短兩個多小時,就贏了上百萬。

當時鍾指向深夜12點時,廣播再次響起,船上的自助餐廳準備了中西薈萃的可口消夜,客人們可以免費享用。心情大好的餘飛站起身,說:「走,先把肚子填飽。」

進到餐廳,餘飛夾了幾塊點心,美滋滋地吃起來。此時,一名戴著眼鏡、穿黑色西服的男子坐到他對面,一臉殷勤地說:「老闆,今晚你的手氣可不錯喲。」

餘飛覺得此人面熟,一時卻又叫不出名字。男子自報家門:「我是船上的業務經理小喬,以前替老闆服務過。」

餘飛點頭說:「我記起來了。有什麼事嗎?」

小喬說:「我看老闆今天手氣不錯,要不要趁手紅,打燈籠,玩點更刺激的?」

「有什麼刺激的?」餘飛問。

小喬說:「有幾個大老闆,覺得船上的遊戲太沒勁,準備湊一桌德州撲克。老闆要不要加入?」

對於德州撲克,餘飛向來很有興致,並自認為牌技超群。他說:「可以呀。什麼時候玩,我也加入。」

「就今晚。」小喬說,「此前一直想玩,卻找不到夠實力的人。你肯加入,人數就夠了。」

「就在船上玩?」餘飛問。

小喬搖頭說:「船上的環境太嘈雜,我們安排了一艘私人遊艇。一會兒咱們直接上那條船,那裡很清淨,服務也是一流,發牌的都是金髮碧眼的美女。」

「好啊。」餘飛的興趣被勾上來。

儘管夜色漆黑,但大功率的照明裝置依舊讓餘飛一行順利登上游艇。遊艇上的裝潢果然奢華異常,一起上船的有好幾人操山西口音,想必是煤老闆。遊艇開足馬力,在大海上航行,艇內的牌局也如約上演。

不過剛過了幾十分鐘,遊艇突然停下,艇上的燈也全部熄滅。一艘孤船,漂泊在茫茫大海,眾人一片驚駭。餘飛心裡咯噔一下,這該不是一條黑船吧?

又過了一陣,燈重新亮起來,小喬走進艙內,連聲說著抱歉:「遊艇的發電機出了點小故障。現在在用備用機組發電。」

有個山西老闆大聲說道:「沒什麼大礙吧?」

「沒事。」小喬說,「艇上的機械師說,電力系統已經恢復沒有問題。只是剛才那一下,把發動機裡的一個部件導航儀器燒壞了。不過短則幾小時,長則半天,就能修復。」

立刻有幾人吼起來:「發電機導航壞了,我們怎麼回岸上?」

小喬一臉尷尬,說:「機械師說了,他們會加緊搶修。沒有導航船就像無頭蒼蠅,與其亂竄,不如等儀器修復之後返航。」

「能修好嗎?」餘飛關切地問。

「一定能。」小喬拍著胸脯保證。

餘飛說:「出了這檔子事,只能等一等了。把電話給我,給岸上的人通報一聲。」

餘飛所說的,自然是海事衛星電話。普通手機到了大海,早已沒了訊號。小喬卻搖頭說:「艇上原本裝備了衛星電話,這次出航卻沒帶上。本想著就一晚時間,沒帶那玩意,不料卻出了意外。」

眾人抱怨起來,餘飛忍不住罵道:「連個衛星電話都不帶,搞什麼鬼,還他孃的說什麼豪華遊艇,服務一流!」

艇上工作人員忙著搶修,賭客們陷入了焦躁的等待。更要命的是,這一等就是幾十個小時,眼看日出日落,日落又日出,船卻趴在原處一動不動。餘飛一開始還罵罵咧咧,到了第二晚,唯恐裝置修不好,一個人蜷縮在艙內,像霜打的茄子。

又一輪旭日升起,好訊息傳來,裝置修復了。所有人歡呼雀躍,遊艇開足馬力,朝陸地駛去。下船後,小喬一個勁賠不是。餘飛又精神起來,訓斥道:「這艘破船,耽誤老子兩天時間。你們這麼做生意,遲早得他媽關門。」

小喬送走餘飛後,轉身便拿起手機,撥打出去:「董哥,按你的吩咐,事情都辦妥了。」

電話那頭說道:「辛苦了!回來之後,我會好好慰勞弟兄們。」

這位董哥,正是當初因為綁架華守正,在江州栽了大跟頭的董勁松。他這個混黑道的,在江州被人結結實實修理了一回。原本打算金盆洗手,這一回不得已重操舊業,實在是有人情債要還。

董勁松接完電話以後,又撥通了方玉斌的手機。他客氣地說:「方總,你吩咐的事,我都辦妥了。」

方玉斌道謝之後,問道:「沒出什麼紕漏吧?餘飛人沒事吧?」

董勁松說:「姓餘的毫髮無傷,已經送回岸上。」頓了一下,董勁松又說:「你弄這麼一齣,究竟為什麼?」

「這個你就甭管了。」方玉斌笑起來,「總之,這回要好好謝謝老哥你。」

放下電話,方玉斌摸出一支菸點上。眼看大功告成,他的心情卻有些複雜。那天在王誠的辦公室,當對方說出用傳言整垮餘飛的計劃時,方玉斌便想到,可以利用餘飛好賭的弱點,將他困在海上。傳言滿天飛,餘飛卻連辯解的機會也沒有,外面的人也聯絡不上他。這一來,所有人對傳言更會深信不疑。想當初,餘飛不是用賭場被困做幌子,騙自己給楊韻匯款嗎?今天,就讓你真被困一回。這就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不過當天,方玉斌卻沒有說出這個計劃。他仍在猶豫,這樣做是否陰損了一點?行走江湖,誰都會用點手段,但方玉斌素來告誡自己,要使陽謀,少玩陰謀,更不能突破底線。用這樣的手段修理餘飛,難免為人所不齒。

思前想後,方玉斌遲遲下不了決心。直到佟小知受傷的面孔浮現在腦海,他才咬牙決定,對餘飛痛下殺手。為了咱們之間的事,居然連對你一往情深的佟小知都不放過,餘飛你還算個人嗎!餘飛呀餘飛,對你我只能破例一回,其實這也不過是孔夫子的教誨而已:以德報德,以直報怨!

那一廂,被狠狠折騰了一通的餘飛,氣急敗壞地回到辦公室,見人就是一通火。公司的總經理助理楊韻卻急匆匆趕來:「這幾天你去哪兒了?滿世界的人都在找你。」

餘飛點燃一支菸,又把打火機用力扔在辦公桌上:「別提了,運氣背到家了。」他大口吸著煙,說起此番經歷。

「不對吧?」楊韻坐下來,從餘飛的煙盒裡掏出一支菸自個兒點上,「我怎麼覺得,你十有八九中了人家的道。」

「什麼意思?」餘飛問。

「就在你不見蹤影這兩天,外頭出了大事。」楊韻說,「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條訊息,說餘飛的資金鍊斷裂。這訊息越傳越廣,每天我都要接好多電話,全是向我求證的。」

楊韻吸了一口煙,又說:「打來電話的人,都說要見你。可在這關鍵時刻,你卻不見了。這一下,外面的傳言更是滿天飛,有人說你跑路了,有人說你被紀委抓走協助調查。還有些傳言講得有鼻子有眼,說親眼看見你男扮女裝,打算用假護照從機場出境,結果被攔下來了。」

「扯淡!」餘飛氣得一拍桌子,「都是一幫吃飽了撐的傢伙,編出這些鬼話。」

「話是鬼話,但信的人可不少。」楊韻說,「不要說外頭那些人,公司裡好多員工私底下也在傳,老闆是不是跑路了?」

餘飛簡直是怒不可遏:「這種員工,發現一個開除一個,絕不手軟!」

楊韻哼了一聲,說:「你想開除哪個員工隨你便,但那些債主怎麼應付?最近這兩天,銀行的、信託公司的,全堵到門口來了。」

餘飛說:「不過才兩天不現身,至於這樣嗎?回頭我公開露面一下,讓他們都放心。」

「事情可沒這麼簡單。」楊韻說,「這兩天你去哪兒了?總得跟外面說清楚吧。你不能說自己困賭船上了吧!更要命的是,銀行是上門要債的,咱們賬上真是沒錢。」

楊韻接著說:「前段時間,為了做千城的股票,砸進去的錢不少。千城宣佈停牌,錢套在裡面動彈不得。如果外頭不逼債,咱們拆東牆補西牆,勉強還能應付。關鍵是有人故意放訊息,加之你連續兩天不見蹤影,一下子攪得人心惶惶。債主一擁而上,這資金鍊可真挺不住了。」

餘飛越想越不對勁。記得在艇上時,小喬給過他一張名片。他掏出名片,撥出電話,卻傳來關機的提示音。餘飛心裡大呼不妙,看來自己真是上了一艘索命的黑船。

「還有一件事,給你提個醒。」楊韻又說,「咱們公司財務部的老湯,最近似乎和千城公司的人走得很近。每天來到辦公室,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這種時候,他怎麼會和千城公司的人攪和到一塊兒?」

「老湯不會有問題吧?」餘飛說,「他是我從老家帶出來的,說來跟我還算得上表親。」

「這個節骨眼上,防人之心不可無。」楊韻說。

形勢之嚴峻,令餘飛大吃一驚。不過才兩天時間,自己似乎已來到懸崖邊上。幾分鐘後,餘飛掐滅菸頭,說:「給曹伯華打電話,說我有急事,立刻要見到他。」

7他真有拉上所有人陪葬的本事,就不會有那麼多人見死不救

餘飛高亢尖銳的怒吼,在整個走廊迴盪。尤其是他將玻璃茶杯狠狠砸向地板的聲音,把曹伯華的女秘書嚇了一大跳。她探出腦袋,想看一看辦公室裡發生了什麼。此前一直隱忍的曹伯華,見到女秘書彷彿找到了出氣筒,他拍著桌子大吼:「看什麼看!」女秘書嚇得花容失色,趕緊坐回辦公椅上。

又過了幾分鐘,餘飛怒氣衝衝地離開曹伯華辦公室。上樓來找大哥彙報工作的曹仲華,剛好迎面撞上餘飛。儘管心知肚明,但還得裝模作樣地說:「老餘,怎麼了?誰惹你不開心?」

「少在老子面前演戲。」餘飛像一頭暴怒的獨角獸,「出了什麼事,你去問你哥。我還是那句話,老子翻了船,誰都沒好日子過。」

曹仲華臉上依舊掛著笑容:「消消氣,一定是有什麼誤會。走,去我辦公室說。」

「不去。」餘飛不打算給誰留面子,「一來和你說不著,二來也沒這閒工夫。我是快完蛋了,得急著回去給自己做好棺材。不光做一副,老子還得多做幾副,要死一塊兒死!」撂下這句話,餘飛頭也不回地離開。

曹仲華走進大哥的辦公室,見到地上的玻璃碴與茶葉,趕緊讓秘書進來打掃。剛才還跳腳大罵的曹伯華,這會兒又對秘書和顏悅色,並主動道歉:「沒控制住情緒,你多擔待。」

「沒事,老大。」秘書知道曹伯華的秉性,知趣地說道。其實不光秘書,公司上下都曉得,曹伯華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發火的時候地動山搖,火發完了,又會和風細雨地關懷屬下一番。你可以說他起於草莽,缺少教養,也可以說他直來直去,性情中人。總之,在他的言傳身教之下,華海形成了一套狼性十足的企業文化。

待秘書離開後,曹仲華坐到沙發上,無奈地苦笑:「剛才在走廊碰見餘飛,他氣呼呼的,說要拉上所有人一塊兒去死。」

「這是氣話,當不得真。」曹伯華冷笑一聲,「他真有拉上所有人陪葬的本事,就不會有那麼多人見死不救。」

對於如今的結局,曹家兄弟不感到意外。曹仲華嘆了一口氣:「看樣子,餘飛在劫難逃了。這小子雖說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我還是覺得有愧於他。」

曹伯華把腳抬到茶几上,又把皮鞋裡的紅布鞋墊拿出來,在椅子扶手上拍了幾下:「正因為有愧,剛才他罵罵咧咧的,我也一直忍著,沒和他計較。但目前這局勢,誰也幫不了他。」

曹仲華若有所思地說:「要不把之前說好的那筆錢,按約定打給他?畢竟咱們有言在先。」

「錢又不是我的,我當然不介意。」曹伯華苦笑道,「可問題是趙小輕不答應。人家說了,現在每一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像餘飛這種已經被判了死刑的人,不值得浪費任何資源去搶救。」

曹氏兄弟口中的這筆錢,的確是當初與餘飛的約定。股權大戰之初,趙小輕、曹伯華都想到了,王誠會使出停牌這一招,他們也未雨綢繆做了防備。

搶籌大戰中華海使用的資管計劃,槓桿率如此之高,並非是自身資金實力羸弱不堪,而是有意識地把精銳掩藏起來。對手擺明了設下埋伏圈,自己當然不會傻不愣登地一頭扎進去。趙小輕的盤算是,讓小部隊突前,同時保留一支規模龐大的預備隊。當王誠的包圍圈合攏時,再把預備隊投進去。憑著這些主力資金,雙方尚可大戰三百回合。

從目前來看,這一招頗為奏效。千城股票停牌後,王誠所期盼的華海資管計劃爆倉的局面,遲遲沒有出現。龐大的預備資金,通過蘇浩所掌控的大安人壽這條穩固的資金渠道,源源不斷流入曹伯華手中。手中有糧,心頭不慌。你王誠不是要打持久戰、消耗戰嗎?奉陪到底!

甚至對於曾衝鋒陷陣、立下過功勞的餘飛,趙小輕也並非全然不顧。早在一個多月以前,她就為餘飛準備好了一筆應急資金。當然,趙小輕的錢始終有個軟肋,就是來路不清,無法通過正規銀行光明正大地調撥。為餘飛準備的資金,也是繞了地球好幾圈,最後才進入位於濱海的一家信託投資公司的戶頭上。一旦千城停牌,餘飛的資金鍊出現問題,這筆資金還可以頂上一陣子。

正因為早早得到這個承諾,餘飛對千城停牌才處變不驚,依然去賭船上逍遙快活。但不承想,計劃趕不上變化。一連串的變故,讓餘飛的如意算盤頓時落空。

先是屋漏又逢連夜雨,在千城停牌前後,股指來了一波大跳水。對於餘飛這樣在股市混飯吃的人,難免受到波及。大筆錢被凍結在千城的股票裡,其他坐莊的資金也在暴跌中不同程度受損。

更要命的是,那則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傳言以及自己關鍵時刻的失蹤,讓各路債主紛紛上門。潮水猛然退去,光屁股立刻顯出原形。當餘飛拿不出還債的資金時,無疑坐實了傳言,債主們慌作一團。如此惡性迴圈一番,餘飛的資金鍊瞬間崩塌,傳言就此成了預言。

原先按照正常情況準備的應急資金,已經不足以幫助餘飛脫離險境。既然盆裡的水救不了火,索性不潑出去。趙小輕當機立斷,把這筆資金調走另作他用。她還在電話中反覆叮囑曹伯華:「餘飛敗局已定,如今的關鍵是不能把火引到我們這兒來,不能因為他連累大夥。」

辦公室裡,曹伯華把鞋墊塞回皮鞋裡,對弟弟說道:「餘飛本來只是一枚棋子,趙小輕對他早就留了一手,許多事的內情他壓根不清楚。餘飛再怎樣亂咬,都傷不到我們。這小子也知道自己手裡沒有籌碼,所以才氣急敗壞。」曹仲華搖著頭:「也怪他不爭氣。關鍵時刻掉鏈子,玩什麼失蹤?」

曹伯華說:「餘飛告訴我,他是著了別人的道,在海上漂了幾天。」

「下手的人,也忒歹毒了!」曹仲華剛把茶杯端在手上,又放回茶几,「究竟是誰幹的?」

「誰知道呢!」曹伯華無奈地說,「餘飛行走江湖,口碑不怎麼好。他的仇家不少,我哪兒知道是誰在背後捅刀子。」

曹仲華若有所思地說:「這事也太蹊蹺了。會不會是王誠乾的?」

曹伯華掏出煙,遞給弟弟一根,自己也點上:「時間點敏感,王誠的嫌疑最大。」

「媽的。」曹仲華罵道,「平時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到了緊要關頭,什麼下三爛手段都使得出來。」頓了頓,他又說:「現在股權大戰已是你死我活,王誠擺出一副拼命的架勢。他能用這種手段對付餘飛,還不知道會用什麼手段對付咱們。許多事,不得不防。」

「是得防著。」曹伯華嘆了一口氣,「不過要防的,可不只一個王誠。」

「什麼意思?」曹仲華問。

曹伯華抖了抖菸灰:「方才你說,王誠能用這種手段對付餘飛,不知道又會用什麼手段對付咱們。話說得沒錯,但我順著這思路,想到了另一層——趙小輕能毫不猶豫地拋棄餘飛,鬼知道她會不會拋棄咱們?」

「不會吧?」曹仲華覺得大哥似乎過於悲觀,「以咱們和趙小輕的交情……」

「交情?」曹伯華揮手打斷了弟弟的話,「咱們和她沒有交情,只有利益。現在看來,她當然不會拋棄咱們,因為這樣做,不符合她的利益。要是有朝一日,拋棄我符合她的利益呢?」

曹伯華繼續說:「你看王誠,心裡對趙小輕恨得牙癢癢,可那封公開信裡,硬是一個字也不提,把所有的火力指向我,彷彿這件事,就我一個人鼓搗出來的。」

「那不過是王誠的一種鬥爭策略。」曹仲華說。

曹伯華笑起來:「我當然清楚這是王誠的鬥爭策略,關鍵是趙小輕就沒有自己的鬥爭策略嗎?他們鬥來鬥去不打緊,咱們得立於不敗之地。還是那句話,既要吃肉喝湯,又不能把骨頭渣堆到自己面前。」

曹伯華接著說:「王誠不愧是老江湖,儘管身處劣勢,可一招一式仍舊很有章法。才幾個回合,餘飛就當了替死鬼。股權之爭最終誰勝誰負,我看還很難說。」

曹仲華點點頭:「王誠曾對我說,這一次他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看來他是豁出去了。」

曹伯華說:「王誠當初找你去,雖說有敲山震虎的意味,但他的有些話卻不無道理。比如他說,在這場大戰中,趙小輕輸得起,王誠也輸得起,只有咱們輸不起。」停頓一下,曹伯華加重語氣:「正因為輸不起,所以我們不能輸。」

「大哥,你有什麼想法?」曹仲華問。

曹伯華說:「我這人讀書不多,但電視劇還看過幾部。前幾年的《雍正王朝》中,佟國維與隆科多叔侄的故事,這幾日一直縈繞在我腦海。」

曹伯華接著說:「佟佳氏一門是清朝的政壇豪門,出過好幾個皇后與一品大臣,以至於有‘佟半朝’之說。佟國維曾總結家族長盛不衰的秘訣——絕不一條道走到黑。當時正值康熙晚年,皇子奪嫡之爭愈演愈烈。佟國維找來侄兒隆科多,決定唱一齣雙簧。」

曹伯華又說:「八爺承繼大統的呼聲一度很高,身為當朝大學士的佟國維,自然要去燒這個熱灶,他也成為擁戴八爺的重臣。但佟國維還留了一個心思,吩咐自己的侄兒隆科多去向四爺效忠,燒一燒這個冷灶。買份雙保險,無論誰當上皇帝,佟佳氏一門依舊位極人臣。」

曹伯華繼續說:「最狠的是,當康熙終於亮明自己的態度,八爺失寵在即時,佟國維竟讓隆科多大義滅親,上書彈劾自己。佟國維明白,八爺失寵,自己也就跟著失勢。既然政治生命已然終結,不如讓侄兒踩著自己的屍體往上爬,延續家族的政治血脈。」

「佟國維真是個人精。」曹仲華附和道,「腳踏兩條船,甭管哪條船沉了,他們一家子還可以享受榮華富貴。隆科多憑藉擁立之功,成為權勢炙手可熱的軍機大臣。佟國維雖然丟了官,但看在侄兒分上,也沒人去難為他,得以在家中頤養天年。」

曹伯華說:「如今風高浪急,咱們也得腳踏兩條船了。」

「你是說……」曹仲華緊鎖眉頭,似乎已聽懂哥哥的意思。

「沒錯。」曹伯華說,「無論怎麼說,趙小輕還是佔著上風,她的這口熱灶,我還得繼續燒著。王誠那口冷灶,就交給你了。」

沉吟半晌,曹仲華說:「王誠那口冷灶,究竟怎麼去燒?」

曹伯華說:「你和王誠不是一直有接觸嗎?再說上回在他辦公室,你倆也沒撕破臉。沒準王誠正等著你上門投靠呢!你就說,對我這個當大哥的早就看不順眼,無奈我固執己見,什麼話都聽不進去。」

曹伯華站起身,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檔案,交給曹仲華:「這個可以交給王誠,算作見面禮。」

曹仲華拿過檔案一瞅,上面是餘飛公司的財務資料。曹伯華笑了笑,說:「餘飛為了向我求助,剛把這份資料給我,裡面應當沒有摻假。王誠如今猛打餘飛,這份檔案或許對他有用。」

曹仲華將檔案揣進公文包,嘆了口氣:「也罷,反正餘飛已經是個廢物,就權當是廢物利用吧。」

8多好的一個女人,卻要被自己當作祭品擺上祭壇

飛機翱翔在萬里藍天,大概再有一個小時,就將抵達濱海機場。

餘飛坐在寬敞的頭等艙座位上,眼睛死死盯住前方螢幕。機上影視系統正播放一部喜劇電影,誇張搞笑的情節,卻無法令餘飛緊皺的眉頭有絲毫鬆弛。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此時此刻,餘飛決計笑不出來!

過去的幾天,當餘飛苦苦掙扎在死亡線邊緣時,沒人肯伸出援手。等待他的,只是接踵而至的冷漠與背叛。曹伯華拍著胸脯承諾的應急資金,到頭來一分錢也不見蹤影。還有那些昔日在酒桌上「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哥們兄弟,全都變成了一毛不拔的鐵公雞。甚至在公司裡,一直對自己奴顏媚骨的部下,眼看著大廈將傾,也忙著各尋出路。

最可恨的是,一家媒體居然抖出猛料,稱餘飛面臨好幾億的資金缺口,文章中所引用的資料,精確到了個位數。自己公司的財務機密,外人怎麼一清二楚?有可能是內鬼洩密,也有可能是餘飛在四處求援的過程中,曾向某些人交過底,這些拒自己於千里之外的所謂朋友,轉過頭又在背後捅上一刀。

誰在背後捅刀子,餘飛無暇顧及。當務之急並非報仇,而是救命。四處碰壁之後,他更加清楚,自己的命還得自己救!回想過去幾天的求爺爺告奶奶,不僅自討沒趣,更是愚不可及。商場中哪來什麼朋友?當初從一文不名的窮小子到威震股市的大莊家,靠的是自己。如今,要絕地逢生,依舊得靠自己!

餘飛是個苦出身,他的經歷更足可稱為傳奇。餘飛的生父去世很早,以至於他打記事起,腦海中便只有那個暴虐易怒、好賭成性的繼父。無論繼父外出賭博是輸是贏,家中都會哀號一片,以淚洗面。輸了錢,繼父一定找人出氣,甚至拳腳相向,餘飛與母親都曾在這個男人的鐵拳下苦苦求饒。贏了錢,則是幾天見不著人影,在外邊和一幫狐朋狗友鬼混。

這樣的家庭,無時無刻不在摧殘著這對母子的心靈。為了自己,也為了孩子,母親朝思暮想的就是脫離苦海。可惜沒有足夠謀生技能的母親,只能把希望寄託在其他男人身上。但最終的結局,這些男人沒一個肯對母親負責。

正是在繼父的拳頭與旁人的白眼中,餘飛度過了自己的童年。寬容、友愛、尊重、善良……所有這些人世間美麗的情感,別人沒有給過餘飛,日後他也肯定不會還給別人。在餘飛的認知中,世界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叢林社會,想不被人欺負,只能去欺負別人。

從中學開始,餘飛開始混跡街頭,憑著自己的拳頭,打出一片天地。很快,他就體會到身為強者的好處。自打拳頭變硬之後,繼父再也不敢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餘飛還掐住繼父的脖子,告訴他不準再動母親一根毫毛。警告比哀求有用太多!從那以後,繼父真的對母親客客氣氣。

更令人訝異的是,小混混餘飛的成績始終不落人後。不知是他天賦過人還是掌握了學習捷徑,總之他的「江湖威望」與考試成績總能比翼齊飛。即便高考發揮不理想,依舊上了本科線,被高校錄取。以至於日後餘飛經常自誇,說從小就掌握了黑白通吃的本領。

但久走夜路終究要遇鬼,大二時,餘飛因為打群架被學校開除。他只得孤身一人來到濱海闖蕩,先在一家中餐館打工,後來經老鄉介紹,在市區跑起黑車。

有一天,他開著車在證券交易所附近晃悠。一名其貌不揚,看樣子著急趕時間的中年男子朝他揮了揮手。這名男子,也成為餘飛生命中的貴人。

這名男子是個大戶,靠著炒股賺了不少錢。搭車過程中,發覺餘飛挺精靈,就叫他不用跑黑車了,來給自己當專職司機。儘管兩者的收入差不了太多,但給老闆當司機畢竟還算體面活,不像跑黑車那樣日曬雨淋,還得時刻提心吊膽,擔心被運管罰款。

餘飛再一次展現出過人天賦,靠著自身學習與在駕駛座上聽老闆打電話,他竟然練出一身本領。後來,他用自己那點微薄收入進到股市,小試牛刀一把,卻也獲利頗豐。除了跟著老闆學股市知識,餘飛還順利地把老闆的老婆哄上床。只要老闆出差,餘飛就會爬上他的床榻,摟著他的老婆顛鸞倒鳳。

幾年後,老闆因為捲入一起內幕交易案,不得已遠走海外。他老婆並未隨行,而是帶著自己的私房錢投入餘飛懷抱。靠著這筆錢,餘飛在股市上掘到第一桶金,並由此踏上了通往江湖猛莊的「錦繡錢程」。

發達之後的餘飛,並沒和這個女人長相廝守。他用盡各種手段,再加上一點補償費,把這個女人一腳踢開。

回想發跡歷程,餘飛有時也會捫心自問,是不是幹得太絕了?但很快,他又寬慰自己,這個世界欠我的太多,老子索回一點算得了什麼!

飛機徐徐下降,餘飛的目光從螢幕移向身旁的佟小知。接觸過太多異性的餘飛,連有恩於自己的女人也能一腳踢開。在他看來,愛情就是個遙不可及的玩意兒。直到遇上佟小知,他的想法才發生改變。原來在這個世界上,還真有能讓自己動心的女人。儘管風流本性不改,但餘飛知道,其他人不過是逢場作戲或者追尋生理刺激,只有佟小知,才是與眾不同的那一個。

自打在旅途中相識,兩人墜入愛河。當初因為方玉斌的事大吵一架,餘飛一時失手,把佟小知推倒在地。看著佟小知受傷的模樣,餘飛既心疼又悔恨。對鐵石心腸的自己,這簡直難以想象!

座位上微閉雙眼的佟小知,依舊是那般美麗。彎彎的柳眉,如櫻桃般的嘴唇,讓人不禁怦然心動。餘飛忍不住伸出手,替她拉了拉毛毯。動作還沒完成,佟小知的眼睛便睜開,淡淡地說了聲:「謝謝。」

「你沒睡呀?」餘飛說道。

佟小知依舊面無表情:「睡不著。還有多久到?」

「十多分鐘吧。」餘飛回答。

「哦。」佟小知的眼睛重新閉上。

餘飛心頭的惆悵又深了。多好的一個女人呀,卻要被自己當作祭品擺上祭壇!她此刻一定恨透了自己,並在心底大罵,餘飛,你算什麼男人?

沒錯,做出這種事,自己的確算不上男人,甚至連人都不夠格,但又能有什麼辦法?四面八方的債主,讓餘飛走投無路。如果沒有一筆現金注入,公司就撐不下去。然而,白花花的銀子從哪兒來?

既然求不到別人的施捨,那就憑自己的本事去奪!大安人壽的蘇浩,口袋裡有的是真金白銀。況且,早在第一次見面時,餘飛就看出來,蘇浩對佟小知有意思。有人覬覦自己的女人,餘飛一度恨由心生,不過此時,這卻是一根必須抓住的救命稻草。

滿面珍珠淚,一片心酸辭,紅唇間的溼潤,似仍期待著一次甜蜜的親吻。然而,離別的時候到了,你可以軟弱,我必須堅強。且讓歡愛如煙雲散去,散成飄渺的回憶……

上次吵架之後,佟小知回到上海。無論餘飛怎麼打電話,佟小知都不接。但餘飛心裡清楚,佟小知是愛自己的。尤其當自己命懸一線、眾叛親離時,大概只有這個女人,肯為自己付出一切。

就在昨天,餘飛飛去上海,找到了佟小知。當佟小知獲知其來意後,立刻將一杯水潑到他臉上。餘飛依舊靜靜坐在那裡,抽出紙巾擦拭著臉上的茶水。又隔了一陣,餘飛跪到佟小知面前,哀求說:「小知,我這次是遇到過不去的坎了。除了你,沒人能幫我。」這是餘飛生平第一次對女人下跪,而他對面的佟小知,早已泣不成聲……

飛機在跑道上著陸,接著緩緩滑向停機坪。佟小知終於睜開眼睛,她斜著頭,瞅著窗外景色。她清楚地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就會被送上另一個男人的床榻。從上海到濱海的路途上,她總想哭,卻哭不出來。淚水在昨天便已流盡,此時再無一滴。

佟小知不知道,怎麼會愛上這樣的男人,就如同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答應他,坐上前往濱海的航班?

兩人相識之後,餘飛曾向她坦白了自己的過去。佟小知原諒了他。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就讓過去的,全都過去吧!直到方玉斌的事,餘飛觸碰了自己的底線,她氣憤地回到上海。但在佟小知心中,依舊只是想給對方一個教訓,好讓他迷途知返。

昨天,當餘飛把那些汙穢不堪的言語說出口,佟小知終於看清楚了這個男人的真面目。按說對這種男人,女人不用再去搭理。但冥冥中似乎又有一股力量,讓佟小知沒有拒絕到底,甚至一步步退讓。是因為昔日的情分,還是自己心太軟?當餘飛即將走向末路時,自己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這一切,大概就是命,是一段孽緣!

飛機停靠在廊橋,佟小知剛把手機開啟,鈴聲便響了起來。手機裡傳來蘇浩的聲音:「小知,你到濱海沒有?」

佟小知強擠出笑容:「飛機剛落地。」

「是我疏忽了。」蘇浩說,「昨天忘記問你航班號,本該派輛車來接你的。」

「今晚你有時間吧?如果你有其他安排,咱們就改期,反正也不是什麼要緊事。」佟小知說。

在餘飛的央求之下,佟小知昨晚給蘇浩打了電話,兩人聊了半個多小時。佟小知說自己離開了餘飛的公司,打算換一份新工作,還問蘇浩的公司裡有沒有合適位置。蘇浩一口答應下來,並約她共進晚餐。蘇浩甚至隱晦地問道,你為什麼離開餘飛公司,是不是有什麼事?佟小知假裝坦然地問答,餘飛既是我的老闆,也是我男朋友。因為一些事,我和他分手了,也不願再在公司待下去。

「當然有時間。」蘇浩回答得乾脆利落,「昨晚說好的事,怎麼會臨時變卦!」

「那好,咱們到時見。」佟小知結束通話了電話。

餘飛幫佟小知拎著行李,一副吞吞吐吐、有話卻說不出口的模樣。佟小知瞟了他一眼:「有什麼話你就說。」

餘飛終於開口說道:「今晚和蘇浩見面,就好好吃飯,別幹其他事。你要是表現得太急,他反而會起疑。」

原本以為早已流乾的淚水,此刻又在佟小知眼眶中打轉:「我真有那麼賤,非得猴急著去跟蘇浩上床?」

「我不是那個意思。」餘飛躲避著佟小知的目光,「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要不是我走投無路,也不會出此下策。現在除了你,沒人可以幫我。」

「別說了!」溫婉的佟小知發出了少見的怒吼。

接下去的幾日,濱海下起了綿綿細雨。直到第三日,天空微微放晴。可到了晚上,又是電閃雷鳴,暴雨傾盆。正是在這場暴雨中,佟小知與蘇浩走進了一家五星級酒店的房間。

酒店對面的馬路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餘飛坐在車內,面容憔悴,滿眼紅絲,表情平靜,無悲無喜,只是手上的煙一支接一支。

餘飛的內心遠不如面容平靜。且不說他對佟小知的感情,僅僅作為男人最起碼的尊嚴,便令他心中充滿煎熬與掙扎。我還算個人嗎?他一遍遍問著自己。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令他不由自主地摁開車窗,任憑瓢潑大雨澆進車內。

雨太大,扶手、方向盤上都在滴水,餘飛的上衣幾乎被雨水淋透。內心的火山終於爆發!他推開車門,獨自躊躇在濱海昏暗的雨巷,如野獸般號啕大哭。

9資本之術再複雜,也比不過人性

當我疲倦歸來,有人舉一壺酒,為我祈福,然而那人將不再是你,你在另外一個男人懷裡——這是餘飛踏進公司大門時,內心深處的蒼涼獨白。但在眾人眼中,他卻成為力挽狂瀾的大英雄。心滿意足的債主,重新燃起希望的下屬,把所有讚美毫不吝惜地獻給餘飛。

當餘飛把愛情與尊嚴踐踏在腳底,蘇浩也落入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能夠把心愛女人送上祭壇的餘飛,對付起蘇浩更不會有半點心慈手軟。他把一段影片擺在蘇浩面前,這位溫文爾雅、自命不凡的儒商,爆發出少見的憤怒,不過到頭來,還是變成了霜打的茄子。

迫於無奈的蘇浩只能出面,與一家金融擔保公司簽訂了反擔保協議。再由這家擔保公司提供擔保物,幫助餘飛從銀行貸出了急需的資金。有人對餘飛的資本運作之術推崇備至,說他簡直是資本天才,一個擔保、反擔保,眼花繚亂之間,就把幾億現金弄到手。但餘飛清楚,資本之術再複雜,也比不過人性!

聽夠了溢美之詞的餘飛,獨自進到辦公室。外面的每一張嘴臉,都令他噁心。自己遭難時,一個個落井下石,此刻眼看渡過難關,又跑來抱大腿!

這時,楊韻走了進來。「祝賀你,上演了一齣精彩的絕處逢生。」楊韻嘴上說著祝賀,表情卻依舊嚴峻。

這次危機中,楊韻雖沒出什麼大力,但起碼沒像其他高管那樣,整日盤算著自己的退路。這份忠心,餘飛看在眼裡。他甚至在心裡感嘆,救我的是佟小知,楊韻也算不離不棄,這他孃的世道,女人比男人仗義!

「有什麼事嗎?」餘飛問道。

楊韻說:「公司起死回生,下面的員工,無論真情假意,起碼都裝出歡天喜地的樣子。只有一個人,悶悶不樂的。」

「誰?」餘飛點燃一支菸。

「財務部的老湯唄。」楊韻說,「我可聽說,眼看公司撐不下去那會兒他喜笑顏開,私下裡還說餘飛有今天,是老天開眼。」

「這個老雜碎!一箇中專沒畢業的傢伙,在鄉鎮企業當會計都沒人要。虧得我把他從老家帶出來,還讓他在財務部吃香喝辣。」對於自己的刻薄寡恩,餘飛絕不會記在心裡。倒是老湯近來的表現,他早有所耳聞。

「這種人,不要留在公司,立馬開掉。」緩過氣來的餘飛,認為到了秋後算賬的時候。

楊韻說:「開除一個老湯簡單,只是有些事,我覺得很蹊蹺。」

「怎麼說?」餘飛問。

楊韻思索著說:「這一次,從你被失蹤,到莫名其妙出現的謠言,我總感覺背後有隻黑手。想來想去,覺得和千城股權之爭脫不了干係。」

「我也想到了。」餘飛抖了抖菸灰,「這事情,十有八九是千城在後面搗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老子一定給他記著。」

「先別提什麼報仇的事。」楊韻說,「我擔心的是,後面會不會還有什麼風波。」

「什麼風波?」餘飛追問,「這事和老湯又有什麼關係?」

楊韻說:「我聽下面人說,老湯近來和千城集團的人走得很近。有一次他喝醉酒,還說餘飛死定了,不管他能不能籌到錢,都是死路一條。」頓了頓,她又說:「我覺得老湯的舉動反常,昨天暗地裡讓人去財務部查了一下。結果發現,那幾臺存有公司核心資料、從不與外網連線的電腦,竟然有u盤複製的痕跡。你也知道,公司有嚴格規定,那幾臺電腦的資料是嚴禁複製的。」

沉吟半晌,餘飛掐滅菸頭:「把老湯弄來問一下,所有事就會清楚。」

「怎麼問?」楊韻說,「老湯肯對我們說實話?」

餘飛猛地一拍桌子:「幾拳頭下去,還怕他不招。媽的,這幫人大概忘了老子的出身,十幾歲時,我就捅過刀子,放過人家的血。」

對不熟悉的號碼,王誠的秘書通常不會接。但今天這號碼著實討厭,短短半個小時,就打來了四五遍。秘書接起電話,自己還沒開口,對方已說道:「王總,你好!」

秘書解釋說:「我是王總的秘書,你是哪位?」

「立刻請王總接電話,我有要事相告。此事十萬火急,與股權之爭息息相關。」對方語氣急迫且堅定。

秘書猶豫了一下,決定向王誠通報。王誠拿過電話,問道:「哪位?」

「我是餘飛。」對方答道。

王誠愣了一下,很快緩過神來:「哦,小余,你好。」儘管同在濱海商界,但以王誠的身份、地位,從前是不屑於同餘飛這種小字輩來往的。儘管最近因為股權之爭的關係,他專門找來餘飛的資料,還多次與部下聊到此人,商量著如何置對方於死地,但兩人之間仍是素未謀面。猛然接到餘飛打來的電話,王誠有些納悶,他找我有什麼事?

「承蒙王總關照,我最近很不好呀。」餘飛倒是直來直去,「在公海上漂了兩天,資金鍊又差點斷掉。」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王誠假裝糊塗。

餘飛說:「不明白也無所謂,反正過去的事我不打算追究。只是你們千城的人,買通我公司一個奸細,弄走了很多商業機密。這樣做,不太厚道吧?」

王誠眉頭一皺:「小余,我很忙。要沒別的事,我就掛電話了。」

「別呀,讓我把話說完。」餘飛說,「我明白,以王總的江湖地位,輕易不會和小輩計較。能讓你大動干戈,一定是我有不周到的地方。」

「我更清楚,」餘飛接著說,「餘飛才幾斤幾兩,哪兒值得你老人家動手指頭。你這樣做,無非是為了股權之爭的事。其實,你犯不著在我這種小人物身上費心思。池塘裡大魚多的是,隨便垂下釣餌,不愁沒人上鉤。」

王誠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語氣平緩地說:「你手裡是不是有什麼釣餌,打算送給我?」

「前輩就是前輩!」餘飛說,「我手頭確實有東西送給你。電話裡不方便說,能否面談一下?」

「一個小時之後,到我辦公室來。」王誠說道。

餘飛到達千城集團總部時,比約定時間提前了10分鐘,王誠卻又隔了半個小時才現身。見面後,王誠連手都沒握,直接說道:「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

「好,我也不喜歡拐彎抹角。」餘飛說,「我公司裡的內鬼,就是給你們送情報的老湯,已經把什麼都招了。我知道,我的把柄攥在王總手裡。以前有什麼冒犯之處,都是我不對。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放後輩一條生路。」

王誠蹺起二郎腿:「繼續說。」

餘飛說:「我不過是在股市上低買高賣,賺點小錢。這次股權之爭,我一時糊塗,誤打誤撞闖進來。當初想的,不過是利用千城股價波動,撈一筆就走。曹伯華的真實目的是什麼,背後還有哪些人,我不知道,他們更不可能讓我知道。在那些人眼中,我不過是個跑龍套的,根本無足輕重。」

王誠傾向於相信餘飛的說法。以趙小輕的性格,大概不會向餘飛這類人交底。說穿了,他不過是被人家當槍使而已。這傢伙,為了一點錢,竟敢跑來蹚這渾水!別人想不到的事,自己想到了,那叫創新;別人不敢做的事,自己去做,那叫犯傻。自詡為精明的餘飛,或許傻得厲害!

王誠淡淡一笑:「誤打誤撞闖進來,那是你的錯,並不是我應該高抬貴手的理由。」

「犯錯不可怕,改了就好嘛。」餘飛也擠出笑容,「何況,王總早就對我高抬貴手了。你並沒有把手上的證據丟擲去,只是利用資金鍊的問題對我窮追不捨。看來在你眼中,我依舊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打我只是手段,目的是要引蛇出洞。」

王誠點了點頭:「你的分析,還不算太離譜。」

「只是不知,」餘飛問道,「你等待的蛇,出洞了嗎?」

王誠說:「聽說你找到了一筆錢,暫時渡過了難關。一旦把這筆錢的來龍去脈搞清楚,應該就能逮住那條蛇了。」

「這一次,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餘飛搖著頭,「給我錢的,並不是曹伯華。那個王八蛋,早就不管我死活。幫我渡過難關的人,是大安人壽的蘇浩。」

「是他!」王誠托起下巴,若有所思地說。

「我說過,對股權之爭的內情我並不知道多少。但憑直覺,我能猜到蘇浩在其中扮演了關鍵角色。」餘飛說,「不過,王總如果指望從我身上開啟突破口牽出蘇浩,估計會事與願違。我操縱股價的事,和蘇浩壓根扯不上關係。況且,王總的對手可是厲害角色,既利用了我,又設定了一道道防火牆。別說蘇浩了,即便想從我這兒順藤摸瓜牽出曹伯華也是難如登天。」

王誠冷笑道:「聽你這麼說,彷彿我已經無路可走了。既然這樣,我又怎麼給你生路?」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餘飛說,「我既然求王總放我一條生路,豈會不給你指一條明路?」

餘飛坐直身子,加重語氣:「我手頭有個東西,一定是你想要的。」

「什麼東西?」王誠問道。

餘飛掏出手機,點開裡面的影片:「自己看吧。」

手機中播放的,正是蘇浩與佟小知在酒店房間內的畫面。王誠瞟了一眼,說:「大概就因為這段影片,蘇浩才肯拉你一把吧?」

餘飛沒有問答這個問題,而是說:「王總對我苦苦相逼,目的是對付曹伯華、蘇浩還有他們後邊的人。有了這段影片,不用再繞圈子,就能讓蘇浩身敗名裂。大安人壽是股份企業,蘇浩只是高階經理人。一旦把這段影片交出去,他立刻會被董事會罷免。」停頓一下,餘飛又說:「既然目的已經達到,王總就不用再扭住我這個小嘍囉不放了。」

「這個蘇浩,可是才幫過你。」王誠冷冷地說。

餘飛的語氣更加冰冷:「那個不叫幫。再說既然已經幫過了,也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餘飛的來意已經無比清楚——他交出這段影片,幫助王誠擊垮蘇浩。而交換條件則是,王誠放自己一馬。

王誠沉吟半晌,說:「你操縱股價的證據,我可以不交到監管部門手上。」

「好!」餘飛一拍大腿,「從此以後,我退出股權之爭,不會做出對王總不利的事情。」

王誠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影片中的女人是誰?」

餘飛說:「你管這麼多幹嗎?影片都錄下了,還怕他抵賴?」

王誠搖著頭,「據我所知,蘇浩一直沒有結婚,假如這女的也是單身,這段影片頂多算個緋聞。你拿著它去威脅一下或許還行,真想靠它扳倒一個人,還差得遠。」

被王誠一逼,餘飛只得說:「她是我公司的員工。」

「她是不是單身?」王誠緊追不放。

餘飛點了點頭,王誠雙手一攤:「那怎麼辦?男未娶女未嫁,你情我願的事情,咱們瞎起什麼哄?」

辦公室內陷入短暫沉寂。隔了幾分鐘,王誠嘆了一口氣:「餘老弟,不是我不放你一條生路,而是你命中註定難逃一劫。」

面對王誠赤裸裸的威脅,餘飛真想一拳打過去。但他忍住了,最後漲紅著臉憋出一句話:「蘇浩咱們管不了,但可以讓這女的成為有夫之婦。」

王誠吃了一驚:「有夫之婦?什麼意思?」

「我娶了她,我馬上跟她辦結婚手續。」餘飛從牙縫中把話擠了出來。

王誠驚得說不出話,隔了好一陣,才緩緩說道:「她之前應該就跟你有些瓜葛吧?」

餘飛陰沉著臉,說:「這下你滿足了吧?」

王誠說:「你和這女的結了婚,自然就師出有名了。接下來,你寫封舉報信,與這段影片一塊兒寄出去。」

「幹嗎讓我寫舉報信?」餘飛覺得對方簡直得寸進尺。

「你的老婆被人搞了,你不舉報,難道叫我舉報?」王誠話一齣口,又頗為後悔。自己可是個謙謙君子,老婆被人搞之類的話,怎麼也從嘴裡冒出來?唉,跟餘飛這種爛仔說上一陣子話,自己也同流合汙了。王誠緩和了語氣,說:「知道讓你出面,有些難為情。不過這種事,旁人的確說不上話。你去舉報,才是名正言順。」

「好吧。我這黑臉只能唱到底了。我該做的事都做了,你可得信守承諾。」餘飛語氣低沉,兩隻拳頭死死握緊。

「當然。」王誠已不在意麵前的餘飛,而是思考起股權之爭的走勢。蘇浩的大安人壽,就是趙小輕與曹伯華之間的資金管道。我倒要看一看,一旦切斷了這條管道,這仗你們還怎麼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