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早就料到對方會祭出這一招,不慌不忙地說:「我說過多次,是前同事佟小知找我借錢,讓我把錢打到楊韻的卡上。」
伍俊桐搖著頭:「這些話,你同調查人員說過了。但畢竟是一面之詞,連個佐證也沒有。」
「怎麼沒有?」方玉斌說,「之前我的確沒聯絡上佟小知,但如今已經聯絡上了,她在國外,聽說這事後很氣憤。就在咱們說話這會兒,人家已經坐上飛機,往國內在趕。」
方玉斌接著說:「佟小知明確表示,她願意到公司來,在調查人員面前證明我的清白。」
「是這樣。」伍俊桐一臉平靜,實則怒火攻心。他在心裡破口大罵,餘飛呀餘飛,你個龜兒子!怎麼辦事這麼不靠譜,讓人家輕而易舉抓到破綻!多好的機會,眼看就能扳倒方玉斌,難道竟要功虧一簣?
「證據就留在我這兒,佟小知回國後,請她立刻到公司來一趟。如果你真是被冤枉的,我一定會還你清白。」伍俊桐並未死心,不過拿話敷衍方玉斌。儘管局勢已出現逆轉,可調查大權畢竟握在手裡。伍俊桐盤算著,得趕快聯絡餘飛,想一想還有什麼後手沒有。
「好的。」方玉斌點了點頭,卻並未起身。
「還有事?」伍俊桐問。
方玉斌說:「有一件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說吧。」伍俊桐抑制住內心的煩躁,擺出和顏悅色的模樣。
「是這樣的。」方玉斌抖了抖衣袖,「這幾天,我的電腦裡也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舉報信。我看了一下,全是胡說八道。不過我想,這事還是得跟你通報一聲。」
「舉報信?舉報誰的?」伍俊桐心頭一緊,他從方玉斌的語氣中,讀出一股來者不善的味道。
方玉斌又掏出一個u盤:「都在這裡邊。」
伍俊桐開啟u盤內的資料夾,仔細看起來,才看第一眼,便有五雷轟頂的感覺。這不是自己搞內線交易的整套證據嗎?方玉斌怎麼查出來的?
一個多月前,伍俊桐與餘飛在北京喝酒。席間餘飛提到,最近千城的股價會劇烈波動。一聽說這話,伍俊桐立刻蠢蠢欲動。不過,餘飛當時就提醒他,當務之急是鬥垮方玉斌,別節外生枝讓對手抓到把柄。
餘飛的話自是沒錯,但擺在眼前的真金白銀又的確誘人。伍俊桐思前想後,決定冒一次險。當然,他與餘飛也做出了精心設計,比如用人頭賬戶,並去北方中小城市的股票營業部交易。伍俊桐盤算著,總部這邊有自己罩著,不敢有人去查。方玉斌掌控的榮鼎創投,業務都在南方,觸角不至於伸那麼遠。
看著一件件確鑿無誤的證據,伍俊桐額頭上開始冒汗。方玉斌哪兒來的神通,能把這事查個底朝天?他哪裡知道,整件事竟是王誠在背後捅了一刀。
看完資料,伍俊桐強裝出鎮靜,說道:「給我看這些,是什麼意思?」
方玉斌笑起來:「伍總,犯不著為這些東西生氣。所謂的舉報信我也看了,全是胡說八道,沒一件靠譜的。你身正不怕影子斜,這些捕風捉影的東西,能奈你何?」
證據可謂鐵板釘釘,方玉斌卻睜眼說瞎話,說什麼捕風捉影。伍俊桐當然只能附和:「沒錯,清者自清,我有什麼好怕的。」
方玉斌繼續編著謊話:「不知道寫舉報信的人是何居心?不過看樣子,似乎只有我一個人收到了這封信。我把郵箱裡的刪了,只在u盤裡拷了一份。東西已經交給你了,你自己處置吧。」
方玉斌的話,白痴也不會信,但這話的弦外之音,伍俊桐卻能聽懂。伍俊桐趕緊說:「謝謝兄弟呀。」
「我覺得這事不簡單。」方玉斌說,「你瞧這段時間,栽贓我在前,誣陷你於後,是不是有什麼別有用心的人在搗鬼,甚至破壞咱們管理層之間的關係?」
「有這個可能。」人家給個臺階,伍俊桐趕緊順著往下走,「這些人居心險惡,咱們可不能中了他們的詭計。」
「是啊。職場險惡,防不勝防。幸虧這次是伍總主持調查,我相信最後一定能還我清白。要是落在其他人手裡,結局還真不好說。」方玉斌故意把最後一句說得很重。
對方已經把話挑明,這場交易,無論願不願意,伍俊桐也只有做下去。他說:「你放心,有了這些證據,很快會還你清白。」
「清白有什麼用喲!」方玉斌還在得寸進尺,「我的那些豔照,副總裁都收到了。指不定哪天,公司上下都會傳開。你說到時,我怎麼有臉見人?」
「這個不用擔心。」伍俊桐幾乎是拍著胸脯保證,「我之前給副總裁們打了招呼,接下來,我還會挨個去說。如果需要,我也會請費總出面。」
方玉斌雙手作揖:「大恩不言謝。」接著,方玉斌說:「佟小知明天到北京,你看我是讓她先去調查組,還是直接上你這兒來?」
「不用了,不用了!」伍俊桐擺著手,「有你送來的這段影片,我就能交差了。事情很清楚嘛,為了幾張破照片再查來查去,沒這個必要!」
方玉斌又問:「接下來,我不用再待在北京了吧?」
「當然不用。」伍俊桐答道。
方玉斌伸了個懶腰:「那敢情好,我正說回家一趟。」
「不過,」伍俊桐加重語氣,兩眼射出一道兇光,「你確定,剛才的舉報信就你一個人收到過?」
方玉斌並不畏懼伍俊桐的目光,而是直視對方:「我保證,就我一個人收到。」
「對了,我也想問一下。」方玉斌說,「你還了我清白,可要是舉報人還不善罷甘休,四處告狀怎麼辦?」
「這個你放心。」伍俊桐說,「我們一定會保護認真幹事的好同志。」
「好!」兩人同時笑了起來。雙方都摸清楚了對方的底牌,又完成了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5天底下,哪有被下屬帶壞的老闆?
豔照門風波算是過去了,方玉斌卻沒有離開北京,他還要等候著急歸國的佟小知。國際航班的到港時間不比國內,經常在深夜或凌晨才抵達。佟小知的航班原本是深夜2點到達,可因為晚點,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時已是凌晨5點多。方玉斌因此在機場熬了個通宵。
胳膊的傷勢未愈,加之長途奔波,佟小知的臉色看起來很差。她見到方玉斌後卻堅持說:「我沒事。上午咱們就去公司,替你做說明。」
方玉斌頗為感動,笑了笑說:「不用了。事情已經擺平了。」
「怎麼回事?」佟小知驚訝地說。
具體的經過,自然不方便告訴佟小知。方玉斌只是說:「就在你回國的路上,我又找到一些新證據。有了這些證據,事情就算過去了。」他接著說:「實在不好意思,讓你白跑一趟。」
「說什麼呢!」佟小知說,「是我對不起你。沒想到我被餘飛利用,竟然差點害到你。」
方玉斌拉起佟小知的拉桿箱:「這個時間,該吃早飯了。走,咱們去市區填飽肚子吧。」
天剛矇矇亮,京城的早餐攤點便已遍地開花。不過,北京的早餐比不得南方,品種少得可憐。除了煎餅、豆腐腦、豆漿、油條、小籠包,幾乎沒什麼其他品種。兩人下了機場高速,就在三元橋附近隨便找了家早餐店。
儘管熬了通宵,方玉斌的心情卻不錯,吃起早餐來也是狼吞虎嚥。佟小知卻心事重重的樣子,在餐桌上仍不斷問道:「真的沒事了?你可不要騙我。」
「真沒事了。」方玉斌笑著說,「餘飛想整垮我,還沒這麼容易。」
提到餘飛,佟小知的眼眶有些紅潤:「想不到,他竟然是這種人。」
「擦擦眼睛。」方玉斌給佟小知遞去一張餐巾紙,「從你的表情來看,你和餘飛的關係不一般。否則,也犯不著為他流眼淚。我說得對嗎?」
佟小知擦拭著眼角的淚水:「你都知道了,還要我說什麼。」
儘管早已是八九不離十的事,但佟小知的親口承認,仍令方玉斌心頭泛起惆悵。他問道:「你和他什麼時候認識的?」
佟小知說:「離開榮鼎後,我一個人去西藏旅遊散心,就在那裡認識餘飛的。當時,他也一個人去西藏旅遊。」
方玉斌又問:「你的那個美國男朋友,是故意編出來騙我的吧?」
佟小知沒有出聲,只是輕點了下頭。
方玉斌嘆了一口氣:「我倒寧願你有個美國男朋友,也不願你和餘飛這種人走到一起。」
佟小知的淚水愈發止不住:「我也想不到,他竟然是這種人。」
方玉斌覺得不應在此時再去刺激佟小知,便寬慰道:「餘飛縱然心術不正,但只要對你好就行。我們男人之間的事,你不用攪和進來。」
「不,這件事因我而起,是我對不起你。」佟小知愧疚地說。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方玉斌岔開話題,「那個楊韻是怎麼回事?她跟著餘飛有多長時間了?」
佟小知說:「楊韻以前是一個車模,五年前就跟著餘飛了。她不是什麼好東西,公司裡每個人都討厭她。餘飛乾的好多事,其實都是楊韻的餿主意。」
佟小知不經意間流露的情緒,令方玉斌心中更加苦澀。或許在佟小知的潛意識裡,認為餘飛乾的壞事,大多是楊韻唆使。小知呀小知,你是太單純,還是被餘飛矇蔽太深?天底下,哪有被下屬帶壞的老闆?餘飛絕對比楊韻陰險惡毒一萬倍。
「讓你白來北京一趟。接下來,你要去哪兒?」方玉斌問。
佟小知說:「我回濱海。我一定要找到餘飛,讓他當面把這事說清楚。」
方玉斌關心地說:「你旅途奔波,身上又有傷,先在北京休整一下吧。上午回賓館睡個覺,下午我陪你去醫院,做個全面體檢。」
「我沒事。你不用管我。」佟小知說。
「我也沒什麼事。」方玉斌說,「你為我跑一趟,我總不能丟下你不管吧。」
「好吧。」佟小知低聲說道。
晨曦初露的北京城,有著別樣的風情與活力。此時的方玉斌,卻有一種時空錯置的感覺,他彷彿回到了江州,回到了當初與佟小知相處的日日夜夜。不過,他更無比清楚,誰都無法回到過去。
將佟小知送到賓館時,已經早上7點多。蘇晉卻在這時打來電話:「玉斌,起床沒有?」
聽著蘇晉的聲音,再看著面前的佟小知,方玉斌總會不自覺地緊張。他說:「起來了。」
「今天不錯,沒睡懶覺。」蘇晉說,「你這一週都在北京。今天是星期五了,週末要回來嗎?」
「週末有什麼事嗎?」方玉斌問。
蘇晉說:「我上週不就跟你說了,週末是我媽的生日,我要去濱海給她過壽。你去嗎?」
「你媽的生日啊……」方玉斌唸叨著。一來因為豔照風波,這幾日忙得昏天黑地,竟把蘇晉之前說好的事忘了。二來方玉斌更打不定主意,是留在北京照顧佟小知,還是去濱海給蘇晉的母親祝壽?
「你怎麼了,一大早起來說話吞吞吐吐的?」蘇晉問道。
「沒什麼。」或是被蘇晉一逼,方寸已亂的方玉斌不由自主地說道,「週末我和你一起去濱海。」
蘇晉笑呵呵地說:「好吧。你就不用回上海了,直接飛到濱海吧。咱們在濱海機場碰面。」
放下電話,看著面前的佟小知,方玉斌不禁生出一股愧疚。剛答應留在北京,卻不得不臨時變卦。
「你有事就去忙,不用管我。」佟小知大度地說道。
「不好意思。」方玉斌忙不迭道歉,「我之前答應過人家的事,實在沒辦法推。」
「我都說了,有事你就忙你的。」佟小知強擠出笑容,「剛才打來電話的,是蘇晉姐姐吧?」
方玉斌點了點頭:「她媽媽週末過生日。」
佟小知說:「蘇晉姐姐人挺好的。在江州時我就看出來了,她對你一往情深。」
方玉斌靦腆地笑了笑,接著說:「要不我上午陪你去醫院檢查一下?」
「不用。」佟小知說,「我坐了這麼久的飛機,上午讓我休息一會兒吧。」
佟小知又說:「下午我自己去醫院就行,你不用陪我。岳母的生日可是大事,你這當女婿的不到場可不行。早點動身去機場吧。」
「你一個人真能行?」方玉斌始終放心不下。
「當然能行。」佟小知說。接著,她又說:「好了,別在我這兒耽擱了。你昨晚熬了夜,下午還要坐飛機,趕緊去休息一會兒吧。」
禁不住佟小知再三催促,方玉斌只好離開。從酒店大堂到門口的路並不長,但就這短短的路程,方玉斌竟多次回頭,凝視佟小知的背影,心中似有深深的牽掛。佟小知沒有回頭,只是走向電梯的腳步格外緩慢。
下午,方玉斌來到濱海。儘管在飛機上睡了一會兒,可下飛機後依舊哈欠連天。蘇晉見著方玉斌這副模樣,問道:「你不是一大早就起來了嗎?怎麼像沒睡醒似的?」
為了接佟小知而熬夜的事不方便告訴蘇晉,方玉斌只能敷衍說:「起來太早,這會兒反倒困了。」
蘇晉母親的生日是星期天,不過因為蘇晉與方玉斌的到來,一家人星期六就坐到一起,提前吃起了團圓飯。平時工作繁忙的蘇浩,今天難得親自下廚。蘇晉好幾次想去廚房幫忙,都被蘇浩攔住了:「別進來添亂。」方玉斌更是好奇,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蘇浩,廚藝究竟如何?
中午時分,佳餚擺上了餐桌。單是紅紅綠綠青青素素的搭配,叫人看著就有食慾。龍井蝦仁、鐵觀音酥鴨、茶葉烤野生鯽魚、茶汁米糕。碧綠生青的海鮮羹,用的是恩施蒸青玉露,現打的粉,吃起來口感比抹茶粉清鮮得多。
用大紅袍烹飪出來的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酥。因為血脂偏高,本應少食油膩的蘇晉父親蘇定國,把醫生的話拋到腦後,將一大碗帶著厚厚肉膘的紅燒肉吃了個底朝天。方玉斌更是連碗底的湯汁都不放過,拌著米飯吃得津津有味。
最後端上一鍋番茄山藥燉小排湯,上面竟也綻放著芽茶。蘇浩說:「家裡的蔥用完了,隨手放了今年的安吉白茶。」
蘇晉的母親立刻說道:「不會吧?我昨天去菜市場剛買了蔥,就放在廚房拐角的菜籃子裡,你沒看到?」
蘇晉笑起來:「媽,哥在同我們開玩笑呢。以茶入菜,可是如今最時髦的吃法。」
對於蘇浩的廚藝,方玉斌不禁嘖嘖稱奇,沒想到自己未來的大舅子,既能在商場縱橫捭闔,還是廚藝高手。方玉斌說:「這一頓以茶入菜的佳餚,可不是什麼地方都能吃到。上海北外灘上有家茶宴館,生意好得很,得提前幾天訂座。今天嚐了咱哥做的菜,感覺一點不比茶宴館的味道差。」
蘇浩說:「你說的那家茶宴館我知道,以前開在一個小弄堂裡,前幾年才搬到北外灘。不客氣地說,我做的菜,絕不比那裡的廚師差。」
蘇浩又扭頭對嬸嬸說:「今天我不光在廚房忙活,也給酒店打了電話,把明天的宴席訂好了。除了家裡人,還有伯父在濱海的一些老同事、老部下,一共兩桌。」
「好,你安排了就行。」侄兒如此體貼孝順,當嬸嬸的笑得合不攏嘴。
蘇定國卻搖著頭:「怎麼又去那些大酒店?我在大酒店裡吃了幾十年,早就膩味了。不瞞你們說,一進到酒店大堂,聞著那股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我就渾身不舒坦。」
老伴白了蘇定國一眼:「你這個老傢伙,安排在哪兒吃飯,是兒女們的孝心。你哪兒來這麼多廢話?」
「讓人說話,天塌不下來嘛。」蘇定國依舊不改當年領導幹部的派頭。
方玉斌插話說:「伯父,你覺得去哪兒合適?你說了算。」
蘇定國想了想說:「吃什麼不重要,關鍵是親朋好友聚在一起,大夥圖個熱鬧。酒店的飯真沒什麼吃頭,我看就在家裡做些家常菜。浩兒呀,把你的手藝,在我的那些老夥計面前也露一下。」
「虧你想得出!」對於蘇定國的提議,老伴覺得不妥,「今天光家裡人,浩兒就花了一上午工夫。明天可有兩桌人,那得忙成什麼樣?你以為浩兒跟你這個退休老頭似的,整天閒得沒事幹。」
蘇定國說:「明天不是週末嗎?浩兒工作再忙,也得學會勞逸結合。」
「伯父說得對。」蘇浩說,「明天我親自上陣,再為大夥做一頓。與其花錢去健身房,不如下廚房。既鍛鍊了自個兒身子,還服務了別人肚子。」
「哥,你說你事業有成,人長得也不算太醜,又做得一手好菜,怎麼一大把年紀卻討不到老婆呢?」蘇晉又拿堂兄開涮。
蘇浩說:「你自己的事不也拖了好多年?竟然還有心思嘲笑我?」
「這兩個孩子,到一塊兒就鬥嘴。」蘇晉的母親笑呵呵地說。
蘇定國放下筷子:「晉兒的嘴巴是刻薄了些,不過終身大事,浩兒也要認真考慮。天底下女孩子那麼多,就沒一個你滿意的?我看還得從自身找原因。」
「未來一定努力。」蘇浩的臉微微發紅,點著頭說。
或許在長輩眼中,孩子永遠長不大。方玉斌很難想象,已是商界大佬的蘇浩,在家中也會被伯伯、嬸嬸逼婚。而他自己,就像一個靦腆的小男生,只能點頭附和。
蘇定國繼續說:「浩兒什麼都好,只是有些完美主義,有時還容易認死理。久而久之,就會變得固執己見。別看你在這兒點頭答應,我心裡可清楚,你不過是把這些話當耳邊風。」
「哪能呢!」蘇浩說道。
蘇定國說:「別看我一大把年紀,沒準思想比你們年輕人還豁達。就說看書吧,我是個雜家,什麼書都看。至於詩詞歌賦,我喜歡唐詩宋詞,對現代詩也不反感。不像浩兒,一門心思扎進古詩詞裡,彷彿讀現代詩就是沒檔次。」
蘇晉瞅著機會,插話說:「聽見沒,咱爸可把你單身的思想根源找到了。因為你才是個真正的老古董。」
蘇定國又說:「前不久,我和浩兒還辯論過一次。他說到如今的簡體字,總是長吁短嘆,說把民族文化的精髓丟了。他說漢字簡化後,親不見,愛無心,產不生,廠空空,面無麥,飛單翼,有云無雨鄉里無郎,可魔仍是魔,匪還是匪。我就告訴他,你怎麼不從進步的眼光來看,簡化後的漢字,黨內無黑,團中有才,國含寶玉,愛因友存,辦事左右不辛苦,墾荒何必靠豺狼。」
「在這些問題上,個人見解不同沒關係。」蘇定國接著說,「但在婚姻大事上,你可得聽我們的,一定要抓緊行動。」
「玉斌,你們的好日子定下來沒有?」蘇浩不敢反駁伯父的話,只好岔開話題,「聽妹妹說,她可都在選婚紗了。」
方玉斌知道蘇浩盼著自己幫他解圍,便說:「應該就在半年後吧,但具體日期還沒確定。你也知道,在上海預訂婚宴酒店,麻煩得很。」
蘇晉的母親說道:「這事還得抓緊,先把時間定好,才能通知親朋好友。」
見成功轉移話題,蘇浩又起身說:「灶上煲的湯快好了,我趕緊去端出來。」
午飯之後還是老規矩,蘇定國與老伴去廚房洗碗,蘇晉也進去幫忙。客廳裡只剩下蘇浩與方玉斌兩人。蘇浩遞過一支菸,問道:「玉斌,最近怎麼樣?」
方玉斌接過煙,說:「公司裡出了一點事,我在北京待了一段時間。」
「什麼事?」蘇浩問。
方玉斌說:「一點小事,都已經過去了。」
既然方玉斌不願說,蘇浩自然不便打破砂鍋問到底。他只是「哦」了一聲,接著把自己手中的煙點燃。
「哥,你最近應該很忙吧?」方玉斌主動問道。
「還是老樣子。」蘇浩一臉輕鬆的表情。
「千城的股權大戰如火如荼,你又是曹伯華的合作伙伴,壓力肯定小不了。」此番濱海之行,除了給蘇晉的母親祝壽,方玉斌也想同蘇浩推心置腹地談一次。這一潭水太深,方玉斌不想讓蘇浩陷在裡面。他更擔心,有朝一日自己與蘇浩會成為大戰中的兩方。
蘇浩漫不經心地說道:「我們大安人壽與華海集團只是戰略合作關係,又不是合併成一家企業。千城股權的事是曹伯華鼓搗的,我用不著費什麼心思。」
「不對吧?」見蘇浩不肯說實話,方玉斌索性把底牌掀開,「你的大安人壽,在股權大戰中可是至關重要的角色。要是沒有這條資金管道,趙小輕的錢怎麼送到曹伯華手上,華海又拿什麼去市場搶籌?」
蘇浩臉色一怔,旋即又恢復平靜:「你知道得倒不少。」說這話時,蘇浩臉上再沒有被長輩逼婚時的靦腆,而是恢復了一個商界梟雄的本色。
「趙小輕的事,是誰告訴你的?費雲鵬還是王誠?」蘇浩問道。
「誰告訴我的不重要。」方玉斌說,「關鍵是事情演變下去,極有可能會上演一幕血腥廝殺。我怕到時候會波及你。」
蘇浩笑起來:「我怎麼看不到你說的那種可能?如今大局已定,任王誠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認栽。你應該清楚,華海已經坐穩了千城大股東的位置。」
方玉斌搖著頭:「我倒覺得,戰局不過剛剛開始,誰勝誰敗很難說。一開始,王誠的確被趙小輕騙了。但他絕不會坐以待斃,一定會奮起反擊。」
「反擊?」蘇浩搖頭道,「王誠手裡無牌可打,拿什麼來反擊?你倒說說,王誠能有什麼反擊手段?」
王誠下一步的動作,方玉斌不便透露出去,他只好說:「王誠心高氣傲,聰明絕頂,不會輕易吞下這個結果。」
蘇浩說:「我從未將王誠視為對手,也無意去得罪他。衝在前面的,是趙小輕、曹伯華,我不過是為他們提供一條順暢的資金渠道。王誠要恨,也恨不到我頭上。」
方玉斌吸了一口煙:「王誠恨誰不重要,因為他不是一個會被情緒左右的人。重要的是,他會選擇拿誰開刀。」
蘇浩哈哈大笑:「你的意思,他會拿我開刀?」
方玉斌絲毫笑不出來,一臉沉重地說:「王誠接下來怎麼做,誰也猜不到。但我真不希望你捲入太深。天底下賺錢的生意多的是,幹嗎非去蹚這渾水?」
「謝謝你的好意。」蘇浩說,「不過事情到了這一步,我還能退出嗎?」
「倒是你,現在退出還來得及。」蘇浩又說,「以前有些話,我不方便說太多。如今既然你什麼都知道了,我也不妨把話挑明。你的老闆費雲鵬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誰也說不清。千城這把火已經燒起來,稍有不慎就會殃及池魚,我勸你還是躲得越遠越好。」
方玉斌真是哭笑不得,分明是自己勸蘇浩,到頭來蘇浩卻勸起自己!他們心底都清楚,這是一場惡仗。兩人又把彼此視為家人,不希望對方受到傷害。
「謝謝你的忠告,我也是騎虎難下。」方玉斌說道。
蘇浩掐滅菸頭:「看來咱們都有難言之隱。生意上面的紛紛擾擾,就不要帶到家裡了。」
「我明白。」方玉斌與蘇浩似乎達成了君子協定。
正好這時,蘇晉從廚房走了出來。看到兩人面色凝重,說道:「你們在談什麼呢?」
蘇浩立刻浮現出笑容:「順便聊了點工作上的事。既然談工作,難道嬉皮笑臉不成?」
方玉斌也笑起來:「怎麼,你把碗都洗完了?」
「還沒呢。」蘇晉說,「我剛才在廚房聽媽說,哥明晚也要去上海,就出來問一下。」
「沒錯。」蘇浩點頭說,「星期一要參加一個會議,明晚就得趕過去。你和玉斌也是明晚回去吧?」
蘇晉說:「對,我們訂的晚上7點之後的航班。」
蘇浩說:「我還沒訂機票呢。你把航班號發給我,我讓秘書也訂這趟航班,咱們一塊兒走。」
「好啊。」蘇晉與方玉斌異口同聲地說道。
6在談判桌上縱橫捭闔的方玉斌,卻在兩個女人之間破綻頻出
星期天中午蘇母的壽宴自是熱熱鬧鬧,赴宴的賓客興致頗高,下午還要搓麻將。為了湊搭子,蘇浩與方玉斌都坐上桌,陪著叔叔阿姨們。不會打牌的蘇晉,就在一旁為客人端茶遞水。
下午5點多,蘇浩兄妹與方玉斌同客人們告別,趕往機場。三人訂的都是頭等艙,在機場貴賓室稍事休息後,廣播便通知登機。頭等艙的旅客,自然是經過優先通道,第一撥登機。
方玉斌剛在座位上坐好,經濟艙的旅客便陸陸續續走了進來。在人群中,方玉斌猛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這不是佟小知嗎?自打兩人在北京分別後,這兩天一直沒再聯絡。她何時到的濱海?幹嗎又去上海?是出差還是回家?
佟小知手上纏著繃帶,想必是胳膊的傷勢加重了。方玉斌心中,不禁湧上一股愧疚。更奇怪的是,今天濱海的氣溫不算太高,佟小知卻戴著一個大框墨鏡,進到機艙內也沒有摘下。
機艙內空間不大,方玉斌看到了佟小知,佟小知也看到了方玉斌以及他身邊的蘇晉,方玉斌與佟小知目光相接的情景,蘇晉更是看在眼中。不過因為關係敏感,三人似乎又都在猶豫如何開口打招呼。
「小知,你的手怎麼了?」蘇浩的一句話,倒化解了所有尷尬。更令方玉斌與蘇晉訝異的是,他倆怎麼會認識?
佟小知扭過頭,見到了蘇浩,擠出一絲笑容:「蘇總,你好!我的手前幾天摔傷了,沒什麼大礙。」
「怎麼摔的?」蘇浩站起身,關切地問道。
「去參加公司組織的野外拓展,不小心受傷了。去醫院檢查過,沒什麼大礙的。」佟小知答道。
「小知,你也回上海?」見佟小知與蘇浩聊上了,方玉斌終於鼓起勇氣,主動打招呼。
佟小知側過身子,裝出一副才看見的表情:「方總、蘇總,是你們啊?」
蘇晉並未起身,只是淡淡笑了下:「小知,你好。」女人的妒忌心,令蘇晉對佟小知天然缺乏好感。尤其佟小知此刻的表現,令她更是不悅。大家分明老早就看見對方,非得裝出才瞧見似的,太矯情!
就這幾句寒暄,已經影響到登機速度,後面的乘客開始抱怨。蘇浩把佟小知拉到自己的座位旁:「你在這兒坐一下,讓後面旅客先走。」蘇浩接著問:「你身子有傷,怎麼還去擠經濟艙?」
「我的這點傷不礙事。」佟小知回答得不卑不亢,但她戴著的墨鏡,始終沒有摘下來。
旅客登機結束後,佟小知從暫時坐著的位置上站了起來,並同蘇浩告別:「我回自己的座位。」
「別忙。」蘇浩卻說,「飛機艙門都關閉了,這個位置看來沒人坐了。你剛受了傷,就坐這裡吧,畢竟要寬敞些。」
「不用。」佟小知當然明白,頭等艙的座位即便空著,也不是經濟艙乘客能隨便坐的。
蘇浩招呼空姐過來:「這位小姐是我的朋友,她身子有傷,我想幫她升一個頭等艙。」
佟小知手纏繃帶的樣子,令方玉斌心裡既疼惜又有些愧疚。見蘇浩主動幫佟小知升艙,他立刻順水推舟地說:「對,你就坐這裡吧。」
空姐卻面露難色,對蘇浩說:「對不起,先生。升艙必須在航站櫃檯辦理,我們沒有這個權力。」
「反正座位空著也是空著,讓人家坐一下也沒什麼關係嘛。需要補多少錢,我們補就是。」蘇浩說。
空姐臉上掛著職業性笑容,但事情似乎看起來沒法通融:「對不起,先生,我們客艙服務人員是不允許收錢的,就是給錢也升不了艙。」
「我是你們公司的白金卡客戶,就不能行個方便?」蘇浩說道。他這一問,卻令旁邊的方玉斌與蘇晉頗為訝異。蘇浩既不愛顯擺,更不會輕易開口求人。今天為了一件升艙的小事,卻異常堅持。
「先生,對不起,真沒辦法。」空姐也是一臉無奈。
「蘇總,真不用麻煩。我就在後面坐,沒事。」佟小知一邊說著,一邊起身朝後頭的經濟艙走去。
蘇浩叫住佟小知,接著又對空姐說,「假如不能升艙的話,可以換座位嗎?這位小姐有傷,我讓她坐我的位置,我去後面坐。」
空姐說:「交換座位是乘客自願,我們無權干涉。」
「好,就這樣辦。」蘇浩笑著對佟小知說,「你來坐我這裡,我去後頭坐。」
佟小知卻說什麼也不幹,堅持要坐回自己座位。蘇浩哪裡知道,佟小知一來不願麻煩別人,二來更不願坐到方玉斌與蘇晉旁邊,省得尷尬。
蘇浩拗不過,不再堅持,他護送佟小知到座位,還幫著把行李放到架子上。回到頭等艙後,蘇晉問道:「你怎麼認識佟小知的?」
蘇浩回答說:「我和她是在一個詩詞朗誦會認識的,後來在濱海的一次飯局上又見過一面。」他接著問:「你們怎麼也認識她?」
「我們當然認識了。」蘇晉說,「在江州那會兒,佟小知是榮鼎的員工。」
「這麼說,大夥兒還挺有緣分的。」蘇浩說。
「沒啥緣分。」蘇晉冷冰冰地說,「哥,我可告訴你,佟小知名花有主,你別動什麼歪腦筋。」
儘管兄妹倆平時打嘴仗慣了,但這一回蘇浩卻有些生氣:「我知道佟小知是餘飛的女朋友,更從沒動過什麼歪腦筋。不就是看到一個熟人身體不方便,幫人家一把,怎麼被你說得烏七八糟。」
「好,好,你是學雷鋒。」蘇晉就此打住。一旁的方玉斌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絕不加入這場討論。
飛機在空中平穩飛行,方玉斌心中的牽掛卻始終放不下。佟小知的傷勢究竟怎麼樣?當初在北京,佟小知說要找餘飛討說法,如今她回到濱海,卻又匆匆折返上海,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方玉斌幾次想去找佟小知,可礙於蘇晉就在身旁,不得不忍住。後來見蘇晉眯著眼睛,似乎睡著了,方玉斌輕喚了幾聲,蘇晉仍沒反應,他終於鼓起膽子,溜到後面的經濟艙。
佟小知戴的大墨鏡很顯眼,方玉斌一眼就看到了。他徑直來到佟小知座位前,關切地問:「你的手怎麼了,不嚴重吧?」
方玉斌畢竟不是蘇浩,佟小知不用強裝笑顏。她低沉著聲音說:「腫得厲害,醫生說軟組織發炎。」
方玉斌抱歉地說:「都是因為我,害得你傷勢沒有痊癒,就跑了半個地球。」
「說什麼呢!」佟小知說,「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遇到那些麻煩。」
佟小知又問:「那事蘇晉姐姐知道了嗎?」
方玉斌知道佟小知問的是豔照的事,表情有些尷尬:「她還不知道,我沒敢告訴她。」
「那就好。」佟小知說,「要是因此影響了你們的關係,我就更過意不去了。」
方玉斌問:「你什麼時候到濱海的?」
佟小知說:「我今天搭早航班,從北京回的濱海。」
「既然身子有傷,就在濱海好好休整一下,幹嗎又往上海跑?」方玉斌追問道。
「我……我要回家。」隔了半晌,佟小知才開口答道,語氣中帶著哽咽。
方玉斌說:「你是不是見著餘飛,和他吵架了?」
佟小知沒再說話,淚水卻掛在臉龐。方玉斌順勢抬手摘掉了佟小知的墨鏡,只見她的兩眼紅腫,右眼角處還有一小塊青紫。「怎麼回事,餘飛動手打你了?」方玉斌強壓住怒火。
佟小知搖頭說:「他沒打我,只是推了我一把,我自己撞到了茶几上。」
「這個王八蛋!」方玉斌罵道。
佟小知說:「我先回上海,在家裡住一段時間。」
「這樣也好。」方玉斌說,「我就在上海,有什麼事隨時聯絡我。」
「我知道了。你快回座位吧,別在我這兒待太久。」佟小知善解人意地說道。
方玉斌依依不捨地走回頭等艙,卻發現座位上的蘇晉早已睜開眼睛。方玉斌幾乎是下意識地說道:「你醒了?我剛去了趟洗手間。」
蘇晉扭頭盯著窗外,直到方玉斌落座後,才緩緩說道:「真要去洗手間,你也走錯了方向。頭等艙的洗手間在前面,你幹嗎捨近求遠,跑去經濟艙的洗手間?」
方玉斌真是恨自己,在談判桌上一向縱橫捭闔,卻在兩個女人之間破綻頻出,連個謊話也兜不圓。他支支吾吾地說:「我是去後面看了一下佟小知。我瞧她傷勢挺重,不去問候一下也不好。」
「去就去,用不著跟做賊似的。」蘇晉努力壓低聲音,但眼神中的不滿卻任誰都看得出,「去之前還裝模作樣地叫我兩聲,看我是不是睡著了。用得著這樣嗎?」
敢情蘇晉壓根就沒睡!方玉斌知道,自己這回糗大了。更苦惱的是,有些事是解釋不清的。佟小知為什麼受傷,自己與佟小知在北京的見面,還有那些豔照,方玉斌可不敢拿出來跟蘇晉解釋。
見方玉斌耷拉著腦袋不說話,蘇晉愈發氣惱,她轉過頭不再說話。飛機落地後,蘇晉一聲不吭,拉著行李就往外走。蘇浩原本打算等著佟小知,沒想到妹妹氣沖沖地走了,自己只能跟著。不明就裡的蘇浩在過道上拉住方玉斌,問:「她怎麼了,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方玉斌有苦難言,只是搖頭說:「我也不清楚。」
7為了爭取盟友,王誠決定投資方玉斌
回到上海後,無論是安撫蘇晉,抑或慰問佟小知,方玉斌一時都顧不上了。離開公司一個多星期了,手頭一大攤子事要處理。更關鍵的是,王誠那邊還等著自己的答覆。
經過深思熟慮,方玉斌終於下定決心,給王誠撥去電話。王誠笑呵呵地說:「小方,考慮得如何?」
「考慮好了。」方玉斌答道。
「怎麼說?」王誠問。
方玉斌說:「有些話電話裡不方便說。您抽空到上海來一趟,咱們面談吧。」
王誠說:「面談可以,但你能來濱海嗎?你也知道千城目前的局勢,我擔心抽不出時間。」
方玉斌堅持道:「還是您過來一趟比較好。」
王誠猶豫了一下,說:「好,我立刻訂機票,晚上就飛過去。不過咱們只有一晚上的時間,明天一早我還得趕回濱海。」
「沒問題。」放下電話的方玉斌,綻放出笑容。無論江湖地位還是商界輩分,王誠都遠勝自己。方玉斌更清楚,近來王誠的確焦頭爛額,於情於理,自己身為後輩去濱海拜訪前輩似乎理所應當。但正因為地位懸殊,尤其兩人所談的還是檯面下的交易,方玉斌才不得不端起架子。如果此時自己屁顛屁顛跑到濱海,那就壓根不叫合作,而是賣身投靠。而賣身的價碼,通常是不會高的。
王誠乘坐的航班晚上8點多抵達上海浦東機場。王誠並沒有通知千城集團上海分公司的人員接機,而是讓一位上海友人開著私家車等在停車場。朋友載著王誠一行人在機場高速上兜了一圈,最後又繞回機場附近的華美達酒店。下車後,王誠扣住鴨舌帽,在秘書和保鏢的簇擁下穿過酒店大堂,上到頂樓的總統套房。早在一個小時前,方玉斌已等候在套房內。王誠吩咐隨從等候在外,自己一人走了進去。
方玉斌遞上早已沏好的茶,說:「讓王總舟車勞頓,著實不好意思。浦東機場附近,連個五星級酒店也沒有,只有這家華美達,勉強算個四星半。」
王誠摘下帽子:「沒事,這家酒店不錯,離機場近,我明天一早的航班回濱海,住這裡挺方便。」停頓一下,王誠又說:「這次我來上海,沒有通知分公司的人,剛才還讓車子在機場高速上兜了一圈。」
方玉斌發覺,王誠的確比之前謹慎許多。過去幾乎從不帶保鏢的他,如今卻是保鏢寸步不離地跟著。甚至對千城內部的人,他也不是百分百信任。這些老江湖,別看平時一副舉重若輕的樣子,真到了關鍵時刻,心思卻細密如發。
方玉斌抿了一口茶,打趣道:「看來我要是同王總合作,也得變成地下工作者。」
王誠沒有喝面前的茶,而是從冰箱裡取出一瓶礦泉水。他擰開瓶蓋,說道:「聽你這口氣,已經答應我的條件嘍?」
方玉斌說:「就算是吧。」
王誠坐回沙發,蹺起二郎腿:「那咱們一言為定!事成之後,你可以到千城來,任何一個分公司一把手的位置,隨便你挑。」
方玉斌微笑著說:「這麼多年,我都在投資公司工作,千城的那些地產生意,我是一竅不通。不瞞你說,真讓我去當個分公司老總,恐怕幹不下來。」
王誠問:「那你是打算?」
方玉斌說:「我目前沒什麼具體想法,既然之前你幫過我,這次就當我幫你吧。至於說今後,我也不打算再去哪裡謀個差事,最好能自己幹一番事業。」
王誠眉頭一皺,旋即嘴角又露出笑容,緩緩說道:「你如果有自己創業的打算,那咱們可真是想到一塊兒去了。」停頓了片刻,他接著說:「你也知道,我沒多少錢,但認識的有錢朋友不少。這些朋友一直有個想法,各自拿出一些閒錢,成立一家投資公司,把錢投到具有增長潛力的新興產業。」
王誠接著說:「這事謀劃了好久,卻一直沒有付諸實施,缺的正是一個適合的投資公司負責人。我的那些朋友個個生意很忙,肯定沒有精力來管投資公司的事。再說他們做傳統行業時間久了,眼光侷限在固定領域,並不適合親力親為來管理投資公司。比方說我吧,做地產可以,做投資未必在行。」
王誠開始侃侃而談:「有一次與青年座談,有人提議我當創業導師,我也跟青年朋友說了實話。假若我來做導師,那個創業專案一定前景堪憂。千城是個超大型企業,我作為董事局主席,近年來一直思考的是企業大戰略。讓我給某家大企業做戰略顧問,自問還可以,來輔導創業專案,一定會一敗塗地,兩者的玩法截然不同。還是那句話,專業的事得讓專業的人來做。」
王誠繼續說:「以你的能力與資歷,管理這家投資公司再適合不過。當然,你既然有創業的打算,我也不會讓你只做個普通高管。我們可以設計一套靈活的股權獎勵方案。比方說,你身為這家投資公司的董事長和總裁,自動獲得5%的股權。兩年之內,公司利潤達到某一個水平,你的股權將自動增長,有可能是15%乃至30%,總之一切憑績效說話。反之,兩年內經營績效不佳,那5%的股權也會被壓縮。如今不是流行對賭協議嗎?這也算是一種對賭吧。」
聽王誠說了這麼多,方玉斌心中暗喜,問道:「沒想到千城對投資業務也感興趣?」
王誠搖頭說:「千城公司沒有入股投資公司的計劃,我個人拿不出多少錢,自然也沒法入股。只是我的幾位朋友感興趣,我從中牽線搭橋而已。」
王誠又說:「我和幾位朋友聊過,只要物色到合適的高管,初期他們打算投兩三個億進來。只要你這邊沒意見,公司可以馬上運作起來。當然,你現在還在榮鼎任職,不方便拋頭露面,可以先找個副總負責日常工作,你在後頭遙控指揮。等到千城的股權大戰告一段落,無論結果如何,你就去新公司創業。」
王誠一口氣說完,房間內陷入短暫沉寂。兩人默默品茶,心中的盤算卻一刻也不停。王誠的聰明,不僅在於管理企業,洞察人心的本事更是爐火純青。多年來,外界對他或許有不諳人情世故的印象,其實,非不能也,乃不屑也。
昔日的王誠高高在上,何必在意他人感受。我行我素便好,別人開不開心、介不介意,關我屁事。現在不同了,身處險境的他需要援手,也不得不設身處地替別人著想。所幸這些看家本領,王誠並未丟棄。剛才與方玉斌幾句對話之後,他便猜出了對方心思。
方玉斌無疑是傾向於同自己合作,否則不會安排這次見面。但千城大區總監的位置,顯然無法令對方心滿意足。這個年輕人,看來是有自立門戶、不再寄人籬下的打算。
此時的王誠,太需要爭取到方玉斌。而且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押上足夠多的籌碼。王誠狠狠心,端出了組建一家投資公司這個篤定讓方玉斌無法拒絕的條件。
當然,花兩三億爭取一個方玉斌,代價畢竟太高。千城再有錢,也不能這般揮霍。所以,王誠腦筋一轉,想出了股權激勵方案。如此一來,這筆錢就不再是收買,而是一種合作,也是一種投資。投資就是投人,選擇投資方玉斌,王誠還是充滿信心的。他從許多榮鼎老朋友口中,瞭解到此人的人品、能力,甚至前幾天,還專門抽時間通讀了方玉斌寫就的《財富沒有神話》,深感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未來假若投資公司蒸蒸日上,勢必形成一個雙贏局面——方玉斌個人累積起不菲身家,王誠今日的投資更會獲益頗豐。
王誠的盤算,方玉斌自然明白。人家不僅開出了足夠誘人的條件,甚至把許多自己的擔憂都一一化解掉。那套股權激勵方案,美其名曰對賭協議,其實誰都明白,天底下沒有這種賭法。通常的對賭協議,雙方都會把籌碼擺在桌上,投資方投下真金白銀,創業者拿出企業控制權。假若創業者的業績足夠亮眼,自然皆大歡喜。一旦經營業績不佳,投資人的股權就會按照對賭協議驟然增加,甚至取得企業控股權。而這套股權激勵方案,對方玉斌是隻有收益沒有損失的。原本那5%的股權,也是人家送你的。就像上桌打牌一樣,還有人先給你發本錢?
王誠專門提到,自己以及千城集團和這家投資公司沒有關係。在方玉斌看來,這又是對方給自己的一顆定心丸。誰都知道榮鼎在千城股權大戰中扮演的角色,假如方玉斌離開榮鼎後,立刻加盟具有千城背景的投資公司,難免有瓜田李下之嫌。心思縝密的王誠,既然看出了方玉斌不願意加盟千城,自然明白方玉斌是擔憂這一點,於是通過所謂朋友出資的方式將一切問題處理妥帖。
最令方玉斌動心的,無疑是立刻組建投資公司的承諾。股權大戰前景未明,假若王誠敗了,是否意味著所有一切化為泡影?而王誠已經明言,無論股權大戰結局如何,都不會影響組建投資公司,方玉斌離開榮鼎後,也能立刻去新公司。況且以王誠的實力,即便沒有千城,也足以支撐起一家小小的投資公司。這位地產大亨,這一回賣的可不是期房,而是現房!
繼續待在榮鼎,只能小心提防明槍暗箭,但自己在明處,敵人在暗處,總是防不勝防,說不定哪天就會中箭倒地。之前燕飛利用財務問題來找茬,都令自己百口難辯,若不是丁一夫出馬,自己已經被掃地出門。這次豔照門事件如果沒有王誠施以援手,自己又一次在劫難逃。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看來是到了接住王誠伸來的橄欖枝,做一番自己的事業的時候了!
方玉斌不再猶豫,放下茶杯,打破沉默:「謝謝王總的信任。」
「好!」王誠喜形於色,說道:「從現在開始,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就按之前說的,我用其他人的名義,借一筆錢給榮鼎創投,你拿著這筆錢入市搶籌,把聲勢造起來。」
「從操作層面來說,應該沒有問題。」方玉斌說,「榮鼎經營組織架構改革後,各分公司的許可權增加了許多。加之目前費總不在國內,像這種事,我自己能做主。」
「看來,還得多虧老費上臺後大刀闊斧推行的改革,否則,你哪能施展開拳腳?」王誠哈哈大笑,心裡更出了一口惡氣。當初輕信趙小輕,幹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蠢事。不過,你費雲鵬也好不到哪兒去!為了權力鬥爭鼓搗出個什麼改革,這段時間又躲到國外,等著摘落地桃子。這些小聰明,一樣被人鑽了空子!
「但願這一招,能夠擊退曹伯華還有他背後的趙小輕。」方玉斌說。
「給你看一樣東西,你的信心就會更足。」王誠從皮包裡掏出一份檔案,「為了在市場搶籌,華海使用了多個資管計劃,而且全部是劣後級資金。所用槓桿率之高,完全超乎想象。這是我目前調查到的部分華海資管計劃的資料。」
接過檔案,方玉斌認真看起來。所謂資管計劃,也叫資管產品,是獲得監管機構批准的公募基金管理公司或證券公司,向特定客戶募集資金的一種標準化金融產品。
作為一類融資手段,資管計劃近年來十分流行,風頭甚至蓋過了之前的信託。究其原因,就在於資管計劃的路子更野、風險更大。信託是銀監事前審批,資管是證監事後備案。尤其信託由於有剛性兌付的潛規則,整體來說風險控制更嚴。
曹伯華運用了多項資管計劃,這並非什麼秘密。但令方玉斌吃驚的是,資管計劃的槓桿率幾乎都在30倍以上,遠超外界預估。而且在這些資管計劃中,全部約定了差額補足條款,曹伯華與華海系的企業是多個資管計劃的差額補足義務人。也就是說,為了獲取更多的資金,曹伯華不惜拿身家性命去兜底。
在所有資管計劃中,參與的銀行與金融機構都是優先順序資金,華海則為劣後級資金。單從這一點來看,曹伯華簡直在進行一場槓桿加槓桿的豪賭。所謂優先順序資金與劣後級資金,屬於金融產品的分級。打個比方,a和b兩個人合夥炒股,a拿出100萬,b也拿出100萬,總金額200萬,但a和b的要求和約定不同。
a的要求是,不管股票漲還是跌,你都要給我年化5%的利息,這就叫作「優先順序資金」,因為在遇到風險的時候,具有優先得到回報的權利。按照一年期來計算,不管這200萬變成300萬還是400萬或者120萬,a總是要拿走105萬元錢。
相比之下,b願意承擔更大風險,假定200萬股票炒股炒到了400萬,那麼刨除a的105萬收益,還有295萬元,刨除b自己100萬的成本,b今年的收益率將高達195%。當然,如果股票跌了,比方說200萬的股票市值跌到了120萬,總金額縮水了40%,但a的那個105萬還是要照付不誤,b的100萬本金就虧得只剩下了15萬,虧損率高達85%。因為承擔了更大風險,所以b的錢就叫作「劣後級資金」。
在資管計劃中,華海全部為劣後級資金,無怪乎方玉斌會為他捏一把汗!一旦出現損失,劣後級資金必須首先承擔損失。
方玉斌不由得想到,2008年金融危機,大名鼎鼎的雷曼兄弟,在華爾街五大投行裡排名老四,夠牛×了吧。結果瞬間倒閉!雷曼兄弟的槓桿率是多少呢?25倍!比如今的華海可低得多。
1999年的時候,還有一個比雷曼兄弟更厲害的對沖基金公司,叫作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美聯儲的一個前副主席在這裡當高管,兩個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給這家公司當顧問來設計產品。擁有這麼牛氣沖天的團隊,該公司又選擇了金融領域裡公認的最安全國債(利用各國國債極其微小的收益率之差進行套利)來做交易,於是他們大膽使用了60倍槓桿。結果呢,前4年賺了無數錢;到了第5年,遇到俄羅斯國債違約事件衝擊,一下子完蛋,因為使用了高槓杆資金,22億美元的本金,卻持有1400億美元資產,幾乎把整個華爾街都拖下了水。
放下檔案後,方玉斌說道:「想不到,華海的資金槓桿率竟然高到這麼離譜的地步。」
「這就叫玩火自焚。」王誠說,「宣佈停牌後,我會立刻向證監會舉報華海,指控內容就是他們的資管計劃風險。」
「你的組合拳,招招奔著要害去。」方玉斌當然清楚,憑王誠手裡的證據,並不能告倒華海。他這樣做的目的,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旦公開舉報,相當於直接揭示出資管計劃風險,把難題拋給了銀行與證券公司——這些資管計劃,華海是劣後級資金,你們可是優先順序資金。事情到了這一步,你們就得想想,是否繼續和華海成為一致行動人?如果成為一致行動人,在股價岌岌可危的時候必須與華海共擔風險鎖定12個月,在華海劣後級虧光了以後承擔後續的全部風險;如果不是一致行動人,則應該立即與華海劃清界限,隨時平倉走人。
這一招,且不論證監會最終是否認定華海違規違法,至少在資管計劃層面把配資的出資人、管理人和華海這個劣後管理人切分開了,甚至有可能削弱華海在未來董事會的投票權。
方玉斌思忖了一會兒,又搖起頭:「早就知道華海的資金槓桿率很高,但高到這種程度,還是出乎意料。但越是這樣,我反而越覺得不對勁。」
王誠說:「這並不難理解。千城不是一般的企業,盤子太大。以他們的資金實力,如果不使用高槓杆,根本玩不動。」
「未必。」方玉斌說,「我當然清楚,千城的盤子很大,但華海的資金實力總不至於差到這個份上。別忘了,曹伯華的背後,還有一個趙小輕。如果他們的資金實力差到非得使用超過30倍的槓桿,一開始也不敢貿然打千城的主意。」
「你認為他們還有後手?」王誠聽出了端倪。
方玉斌點了點頭:「我看著像。好比兩軍對壘,我們當然知道對手沒有百萬雄師,但三五十萬人總該有。現在看起來,似乎敵軍只有十來萬,剩下的人去哪兒了?」
一瞬間,王誠變得面色沉重。但很快,他又恢復信心滿滿的神態,大手一揮說:「料敵從寬是對的,但也不必太多慮。千城的規模太大,他們不得不鋌而走險。趙小輕就一黃毛丫頭,曹伯華不過是個土鱉,沒必要把他們看得過於厲害。我來濱海創業時,趙小輕應該路都不會走,曹伯華還在大山裡扛鋤頭。」
方玉斌並不認同王誠的說法,趙小輕雖然年輕,可絕不是一般的黃毛丫頭,人家不僅家世顯赫,更是喝過洋墨水,從華爾街真刀真槍殺出來的。至於曹伯華,土則土矣,卻絕非一個鱉,再怎麼說,也夠得上一個豪字。只是見王誠滿不在乎的樣子,方玉斌也不便多說。
王誠拍著方玉斌的肩膀:「一場奧運會是否精彩,開幕式起碼佔一半分量。如今開幕式的擔子,可壓在你肩上。只有你登臺鬧出了動靜,接下來的戲才演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