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方玉斌說,「把對手趕盡殺絕,你未必就能成功。給對手一條活路,未嘗不是給自己下了一步活棋。我是在幫費雲鵬解套,但也是替所有人解套。海豐銀行一旦垮掉,中小股東的投資血本無歸,許多人因此失去飯碗。這樣的局面真是好事?只要自己稍微努一把力,或許能避免一場悲劇,何樂不為。」
1方玉斌將不敢為天下先奉為圭臬
下午6點,方玉斌準時趕到位於陸家嘴的麗思卡爾頓酒店。見到蘇浩,方玉斌立刻問:「昨天你說的老朋友是誰?」
蘇浩微微一笑:「少安毋躁,他們一會兒就到。」
「他們?」方玉斌有些疑惑,難道老朋友不止一個?
「沒錯,」蘇浩笑著說,「有好幾位老朋友。」
見蘇浩有意賣關子,方玉斌換了個話題:「怎麼突然回來了?前些日子你不是在北京聯絡律師,說海豐銀行罷免你的職務是非法的,打算起訴他們嗎?」
蘇浩踱步到窗邊,俯瞰腳下奔湧的黃浦江,說:「起訴?算了吧!之前沒搞清楚狀況,連前提都弄錯。」
「前提很重要啊。」蘇浩感慨道,「撒切爾夫人與中國交手之後,總結出中國人的談判策略——先給你一個前提,似乎只要接受這個前提,一切好談;然而一旦你接受這個前提,終將發現失去所有。她與鄧小平第一次見面,鄧小平就丟擲了這個前提——主權問題不能談判。」
蘇浩又說:「對於海豐銀行,我的前提也改變了。不是董事會罷免我的職務合不合法,而是黃文燦這個董事長自己就不合法。」
「出了什麼事?」方玉斌不知蘇浩為何態度大變。
蘇浩說:「之前的許多事,其實並不是孤立的,人家是打出了一套組合拳。」
方玉斌曾與蔣若冰聊過,覺得自己被抓、蘇浩被免職以及億家的變局,背後都與海豐銀行有關。只是苦於沒有證據,方玉斌從未對外提起過。莫不是,蘇浩也有所察覺?
兩人正說著,房門被推開。「你們好!」一位女士走了進來,笑容可掬地招呼道。
方玉斌定睛一看,這不是蘇晉的老同學,康成醫療公司ceo凌菲嗎?果然是老朋友!方玉斌上前幾步,與凌菲握手,同時也大致猜到下一位老朋友會是誰。
果不其然,一個輪椅被一名黑衣男子推了進來,輪椅上坐著的,正是海豐銀行前任董事長宋長海。宋長海年輕貌美的妻子,稍後也走了進來。
方玉斌打量著宋長海,比過去消瘦了許多,但神色看上去還不錯。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還抹了啫喱水。「宋總,身體好些了吧?」方玉斌熱情地伸出雙手。
宋長海揮動手臂,示意方玉斌後退。接著他自己從輪椅上站了起來,黑衣男子趕緊把柺杖遞過來。宋長海拄著柺杖,向前走了兩步,握住方玉斌的手說:「雖已是個廢人,但自問還能廢物利用。」
宋長海的方言很重,加之腦血栓後語言能力受損,說話有些含混不清,方玉斌連猜帶蒙,才把這句話弄明白。不過,如今的宋長海已能自己行走,說話也比之前好了太多,實在令人欣慰。方玉斌笑起來:「美國醫生果真出手不凡,凌總這錢,掙得理所應當。」
「這都得益於宋總的堅強意志。」凌菲說,「負責康復治療的美國醫生都說,宋總是他見過的意志最堅強的患者。」
宋長海的夫人插話說:「剛開始進行站立平衡訓練時,我瞧他實在太辛苦,就去同醫生商量,能否把運動量減小一點。老宋知道後,還把我訓了一頓。」
宋長海緩步走到窗邊,眺望黃浦江,說:「無論鍛鍊身體還是做生意,其實都跟這江上行舟一個道理,不進則退。」
宋長海踱回餐桌旁,依舊沒用任何人協助,自己挪動椅子,坐了下來。落座後,他還招呼道:「大家都是老朋友了,快入座吧。」
蘇浩欣慰地笑起來:「宋總,看見你身體恢復,我們由衷高興。」
「世上的事,總是幾人歡喜幾人愁。」宋長海說,「看到我這樣子,你們自然開心了,但有些人恐怕開心不起來。」
「他們不開心,我們就更開心。」蘇浩說道。
餐桌上,話題大都圍繞著宋長海的康復過程。凌菲既在恭維宋長海,更是王婆賣瓜,把美國的醫療誇得天花亂墜。宋長海頻頻點頭,不時聊起自己赴美生活中的瑣事。方玉斌一旁聽著,覺得宋長海的身體恢復狀況的確超出所有人預期,甚至連宋長海的語言,適應一陣子後也能基本聽懂。
方玉斌清楚,宋長海今日相邀,絕不僅是敘舊。果然,晚宴結束後,宋長海夫人拉著凌菲一起去逛街,黑衣男子也被打發出去。包間內,就剩下宋長海、蘇浩、方玉斌三人。
宋長海拄著柺杖站起來,緩緩說道:「我生病離開這段時間,讓你們受委屈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朝窗臺邊的沙發走去。
方玉斌上前幾步,想攙扶宋長海,對方卻揮了揮手。來到沙發前,宋長海重新坐下,說:「蘇浩被罷免了行長職務,玉斌甚至蒙受牢獄之災,是我對不起大家。」
「這兩件事,有什麼聯絡嗎?」從宋長海的語氣中,方玉斌已經聽出來,自己當初的判斷想必是成立的,所有事皆因海豐銀行而起。但近來研習老莊之學,將「不敢為天下先」奉為圭臬的方玉斌並不想賣弄聰明,而是把話語權交給對方。
「當然。」宋長海說出了自己對整件事的看法,竟與方玉斌的猜測不謀而合。宋長海鐵口直斷,費雲鵬、黃文燦等人正在有預謀、有計劃地侵吞海豐銀行股權,企圖將一家業績優良的股份制銀行變成自家提款機。說起整件事,宋長海的情緒異常激動。對方玉斌而言,或許只是趕巧目擊了一次路邊打劫;對宋長海而言,搶走的卻是自家孩子。
宋長海說完後,蘇浩陰沉著臉,良久才吐出一句話:「這幫傢伙簡直無法無天。」方玉斌追問說:「宋總,你說的這些事,究竟是有證據,還是個人猜測?」
宋長海說:「過硬的證據自然是沒有。若有證據,我們也不必坐在這裡,可以直接去舉報這幫傢伙了。但是,這也絕非無中生有的猜測。我在海豐銀行多年,門生故吏還有一些,獲得訊息的渠道也比你們多。綜合各種訊息,我可以負責任地講,所有事絕不是捕風捉影,而是確鑿無誤。」
「哦。」方玉斌點了點頭。宋長海畢竟曾是海豐銀行掌門人,既然這般篤定,一定有他的道理。
方玉斌又說:「費雲鵬、黃文燦這麼做,不僅要侵吞海豐銀行,更是對廣大中小股東一次赤裸裸的打劫。我們應該怎麼做,才能阻止?」
「難啊!」宋長海嘆了一口氣,「費雲鵬、黃文燦為了這個計劃,可以說是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外人很難抓住把柄。中國的事,講究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如今我不是海豐銀行的董事長,蘇浩也被免了行長,聽說玉斌還離開了星闌資本,咱哥仨都是山野村夫,別說阻止,連發言的機會都沒有。」
方玉斌搖頭說:「事在人為,總不至於一點辦法也沒有。否則,宋總也不會從萬里之遙的美國急著趕回來。」
宋長海把柺杖在地上戳了兩下,說:「海豐銀行是我一生的心血,有人敢打它的主意,別說從美國趕回來,就算老子到了陰間,變成厲鬼也要和他們拼個魚死網破。」停頓一下,他又說:「照目前局勢,就事論事肯定不行,得另闢蹊徑,圍魏救趙。」
「怎麼個圍魏救趙?」方玉斌問。
宋長海淡淡一笑說:「我和黃文燦這個偽君子鬥了多年,太清楚他的軟肋。他有一長串辮子,被我抓在手裡,隨便牽出一條,就夠他喝一壺。他在海豐銀行有個情婦,第一步,就從這個女人身上開啟突破口,把黃文燦從董事長位置上攆下來。」
宋長海又說:「一旦黃文燦被免職,我會發動所有股東與銀行高層,在董事會會議上跟費雲鵬展開決戰,一定要把蘇浩扶上董事長的位置。」
宋長海把目光投向方玉斌,說:「玉斌,我知道你如今賦閒在家。人才難得,我希望屆時你也能去海豐銀行,助蘇浩一臂之力。你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去給蘇浩當副手,並不在方玉斌的規劃之中。他說:「我的事以後再說。只要能幫助到你們,去什麼位置並不重要。但我擔心,對手不會輕易束手就擒。僅憑一個情婦,就能扳倒黃文燦?」
「剛才說了,我這個廢人,還能廢物利用。」宋長海眼光陰冷得令人恐怖,「我手裡的武器,可不止這一件。黃文燦跟他的情婦不僅鬼混在一起,私底下還幹了不少齷齪事。相關資料我已經遞上去。等著吧,黃文燦的末日就要到了。這段時間,咱們抓緊聯絡其他股東與高管,一旦黃文燦倒臺,立刻把海豐的大局抓回手中。」
2一般人有傷疤,都會遮遮掩掩。你卻指鹿為馬,把傷疤硬說成美人痣
一週後的西海,宋長海走進一家隱秘的私人會所,身後還跟著一名助理與兩名保鏢。會所的主人叫崔朝貴,是一位在西海頗有名氣的建築企業董事長。崔朝貴早就等候在院子裡,一見宋長海,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臉上更是笑開花:「宋總,看到你康復歸來,真是好人有好報。」
宋長海握住崔朝貴的手說:「我算不得什麼好人,頂多是個惡人。但就因為生得太惡,閻王爺也不要。」
崔朝貴哈哈大笑:「你還是這麼幽默。」
崔朝貴身後的中年男子也伸出手說:「宋總,一個多月沒見,你的身體又靈便了許多。」
說話的是海豐銀行一家分行的行長,叫顧斌。一個月前,顧斌送女兒去美國留學,專程去探望過宋長海。
宋長海點頭說:「小顧,以往我大會小會沒少訓你,現在想來真有些後悔。你是講良心的,還到美國來看我這個廢人。」
「可別這麼說。」顧斌說,「以前你訓我,那是在點撥我。沒有宋總,哪有我的今天。」
崔朝貴慚愧地說:「比起顧行長,我就差遠了。宋總赴美治療,竟沒抽出時間去探望。」
「別這麼說。」宋長海揮了揮手,「你人沒來,心意可到了。說實話,虧得我現在無官一身輕,放在之前,你託人送來的幾萬美金,真還不敢要。若我還是董事長,這豈不就成了受賄?」
一行人走進包間,崔朝貴、顧斌你一言、我一語讚頌著宋長海。崔朝貴說當初自己幾乎快要破產,結果宋長海大筆一揮,送來幾千萬貸款幫企業渡過難關,後來又讓自己成為海豐銀行的小股東。講起這些,崔朝貴簡直激動得熱淚盈眶。顧斌則回憶起自己進入海豐銀行,如何在宋長海的拉拔下,從一名小職員成長為分行行長,話裡話外皆是感恩之心。
宋長海很享受這種感覺,竟端起酒杯,說:「按說我這個身體,應該滴酒不沾。但老朋友聚在一起,酒不醉人人自醉。我破例喝一杯,敬在座的二位。但我也把話說清楚,今天從頭到尾就這一杯。」
崔朝貴與顧斌立刻站起身,說:「宋總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敘了一會兒舊,宋長海開始言歸正傳:「實不相瞞,我這次回來是要收拾舊山河,絕不能任由黃文燦這個偽君子把海豐銀行搞垮。我已經向上級部門實名舉報黃文燦,他在董事長位置上待不久了。我這把身子骨,自然也沒法再拋頭露面出來工作。所幸蘇浩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希望以後你們像支援我一樣,支援蘇浩。」
崔朝貴放下筷子,說:「你既然吩咐了,我們聽著便是。」
「不是聽著!」宋長海說,「而是得幹。接下來的董事會會議上,希望你們旗幟鮮明地支援蘇浩。」
顧斌問道:「宋總,你這趟回來,是常住國內還是辦完事接著赴美療養?」
宋長海面露不悅:「顧斌,你不要岔開話題,更不要耍滑頭。我的事自己會安排,現在是你得表態。」
崔朝貴與顧斌互相望了一眼,臉上帶著一絲苦笑。「怎麼了?真是人走茶涼,我的話不管用了?」宋長海咄咄逼人地問道。
正好這時,屋外響起腳步聲。一道聲音由遠及近傳來:「老宋,聽說你回到西海遍邀舊友,怎麼卻把我這個故人給忘了?」
包間門被推開,黃文燦已站在門口,滿臉的春風得意。崔朝貴與顧斌立刻起身,畢恭畢敬地招呼:「黃總,你來了。」
宋長海先是一愣,旋即又反應過來——自以為曾有恩於對方,忠誠可靠的崔朝貴、顧斌,已經當了叛徒。
宋長海不肯示弱,掙扎著要站起來。崔、顧二人見狀趕緊攙扶,宋長海怒目圓視,喝道:「把手拿開,我自己能行!」
以宋長海的恢復狀況,從椅子上站起來按說沒有問題。許是此時怒急攻心,動作變形,一下居然沒有成功,竟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縱然又惱又恨,但宋長海畢竟是一代梟雄,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淡然一笑道:「老友不請自來,本該起身相迎,無奈不良於行,只好失禮了。」
「哪裡,哪裡!」黃文燦幾步上前,握住宋長海的手,「禮豈為我輩設——這話我對蘇浩說過,如今也要對你老哥講。你我之間,不必講什麼繁文縟節。」
黃文燦自己坐下,對崔朝貴、顧斌說:「你們繼續聊。但願我這不速之客,沒有攪了諸位雅興。」
崔朝貴與顧斌表情尷尬,房間內一時沉寂下來。幾分鐘後,崔朝貴終於硬著頭皮說道:「宋總康復歸來,是天大的喜事。黃總能夠賞光,更讓寒舍蓬蓽生輝。兩位是海豐銀行的元老,更是我老崔的好大哥。對你們,我都有說不出的尊敬與仰慕。今日略備薄宴,也是希望大家湊到一起,敘敘舊,聯絡一下感情。有句話說得好,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宋長海把玩著柺杖,說:「老崔,我只知道你一個包工頭出身,最擅長的就是在工程上偷工減料和在床上搞女人。這才多久不見,怎麼也變得文縐縐的,說話還引經據典?也難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現在攀上黃總的高枝,跟著他這樣一位大文化人,怎麼著也得學著附庸風雅。只是可惜呀,火候差了點,到頭來還是東施效顰,畫虎不成反類犬。你這句詩,就沒引用對。我和黃總,從來不是什麼兄弟。」
崔朝貴被一頓洗刷,憨憨地笑起來。接著,他又說:「讓宋總見笑了。這首詩沒說對,但有句話一定沒錯——冤家宜解不宜結。作為小兄弟,我真心希望兩位大哥和衷共濟。」
顧斌說道:「老崔,你別嘮叨個沒完。宋總與黃總見面,一定有許多話說。咱們別打擾了人家,還是迴避一下吧。」
「對!」崔朝貴趕緊點頭,「你們先聊,我倆迴避一下。」
偌大的包間,只剩下宋長海與黃文燦。黃文燦給宋長海斟上茶,又遞上一支菸:「老宋,我有句掏心窩子的話,不管你信不信,還是得說。」
「請說。」宋長海擺了擺手,「但這煙就不抽了,還想多活幾年。」
「對,對!你這身體,應當把煙戒了。算了,我也不抽,省得你吸二手菸。」黃文燦把煙放到桌上,說,「看見你身體恢復,我打心眼裡高興。這不是老友之間的祝福,而是老對手之間的惺惺相惜。當初聽說你一病不起,我心裡難受呀!我在想,宋長海呀宋長海,你就這麼狠心,不肯給我一個戰勝你的機會。如今好了,你不僅撿回一條命,還殺了回來,咱倆又能大戰三百回合。」
宋長海哈哈大笑:「黃文燦,你這說的是真心話!」
黃文燦抿了一口茶,問:「對崔朝貴、顧斌這兩人,你怎麼看?」
宋長海不屑一顧道:「無恥小人,不值一提。」
「小人?說得好!」黃文燦點頭說,「對這等賣主求榮的勢利小人,黃某也深深以為不齒。不過,一路提拔栽培這些小人的,可不是我黃文燦,而正是你宋長海。實不相瞞,你回到西海後,找了不少舊部。其中好多人,都像崔朝貴、顧斌那樣,一和你談完就跟我告密。這些人,當年不就靠著在你跟前極盡逢迎才扶搖直上的嗎?你的識人之明到哪兒去了?」
「對這些狼心狗肺的傢伙,我的確看走了眼。第一個回合,算你贏。」宋長海說。
「怎麼,還有第二個回合?」黃文燦明知故問。
宋長海說:「既然那麼多人向你通風報信,想必你早就知道,我已經實名舉報了你。你包養情婦,收受回扣,難道還能繼續在董事長位置上坐下去?」「為何不能?」黃文燦說,「你舉報那麼久了,我不還好好的?」
宋長海說:「不要故作鎮靜。咱們都知道這顆子彈的威力,讓子彈飛一會兒,沒準殺傷力更大。」
「老宋,你這一病,真還不復當年之勇。」黃文燦說,「你的訊息已經落後了。子彈早就落地,我卻毫髮無傷。我和田曉萌是經過自由戀愛走到一起的合法夫妻,至於你說的什麼回扣,更是張冠李戴,烏龍一場。」
「什麼?田曉萌,合法夫妻?黃文燦,你要賣萌也不是這個賣法。」宋長海說。
黃文燦煙癮有些發作,把一支菸夾在手裡,卻忍住沒去點燃。「我是個讀書人,一生謹慎,三省吾身,為的就是不讓一世清名毀於一旦。但或許是自己太謹慎了,反倒讓你覺得有機可乘。就我和曉萌那點事,你讓費雲鵬要挾於前,實名舉報在後,簡直沒完沒了。像這樣用私生活攻擊對手,實在稱不上正大光明。」
黃文燦又說:「實話告訴你吧,我和我的原配,準確說應該是前妻,多年前就已經離婚。而離婚的原因,是前妻身體出了些狀況。前妻是知識分子,更是愛面子的人。她苦苦央求,在兒女成家前,兩人表面上維持住關係。我是一個念舊情的人,最終答應了她的請求。也就是說,我和田曉萌認識以前,就已經是單身。你處心積慮搞到的那些開房記錄、照片,只能算八卦新聞,毫無實用價值。我和田曉萌早就登記結婚,對於受法律保護的夫妻間的房事,如果還有人想一窺究竟,除了無聊實在不知如何形容。」
宋長海說:「既然這麼正大光明,幹嗎你一回海豐銀行,就讓田曉萌辭職?」
「這太好解釋了。」黃文燦說,「於公來說,我是銀行的一把手,妻子如果擔任分行的領導職務,豈不成了夫妻店?於私來說,畢竟我對前妻有過承諾,不想招惹上閒言碎語。」
宋長海笑得更開心:「別裝模作樣!我看你是怕田曉萌收回扣的事情敗露吧。黃文燦,有一句話說得好,機關算盡太聰明,誤了卿卿性命。正因為你和田曉萌是受法律保護的夫妻,她的事你更脫不了干係。」
「好!接下來就和你說說她的事。」黃文燦說,「我知道,你想說田曉萌當初負責信貸業務時,拿企業貸款回扣。這件事你早知道卻引而不發,就為了關鍵時刻扔出來,對吧?」
黃文燦繼續說:「不過可惜的是,田曉萌辭職時,已經把這件事交代清楚了。當時拿回扣,不是個人行為,而是相關款項無法進入對公賬戶,只能掛在個人名下。拿這筆錢,田曉萌的上級是知道的。這麼多年來,這筆錢也從沒動過。田曉萌離開時,還把錢一分不少交到了銀行。」
宋長海再也笑不出來了,而是一臉的驚訝與憤怒。他當然不會相信黃文燦的鬼話,卻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黃文燦知道了田曉萌身上藏著未爆彈,並先下手為強,拆除了炸彈引信。什麼上級是知道的?田曉萌的上級如今全都是黃文燦的下級。屈服於黃文燦的淫威,做偽證替田曉萌解套,不會太令人意外。
「好手段!」宋長海強裝出鎮定,「一般人有傷疤,都會遮遮掩掩。你卻指鹿為馬,把傷疤硬說成美人痣。第二個回合,我認輸。」
「能讓你認輸,實在不容易。」黃文燦得意地笑起來。
宋長海問:「你和田曉萌偷情的事,我告訴過費雲鵬。如今他和你狼狽為奸,把訊息透出來不足為奇。但田曉萌拿回扣的事,只有我曉得,從未對任何人提起,你怎麼知道?」
黃文燦說:「你或許沒對任何人提過此事,但當初暗地裡調查田曉萌,蒐證、取證一大堆的活,總得安排人去做吧。樹倒猢猻散,如今我才是海豐銀行董事長,既然崔朝貴、顧斌能出賣你,其他人為何不能?」
「明白了。」宋長海雙手發抖,臉上卻努力做出淡然的表情,「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我領教了。」
黃文燦輕蔑地說:「我聽說,你這次回來聯絡了許多老朋友,就為了我下臺後,扶持蘇浩上位。可是,我一時半會兒下不了臺,你的計劃還怎麼進行下去?」
「黃文燦,你不過是小人得志,不要太囂張!」宋長海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別動怒!當心自個兒的身體。」黃文燦臉上依舊掛著笑容,「我的話或許不中聽,卻是中肯之言。一個人應當生活在現實生活中,而不是虛幻世界裡。」
「你到底想怎樣?」宋長海努力讓情緒穩定下來。他倒不是服軟,只是自己病體初愈實在不宜大動肝火。
黃文燦終於忍不住,點燃了手裡的香菸,說:「當初你讓費雲鵬來找我,希望我閉嘴,還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我只想把這句話還給你。只要你消停下來,一切好說。你的後續療養費用,海豐銀行負責到底。今後無論是用高階顧問或是獨立董事的名義,每年還會繼續給你高薪。兄弟我可以保證,我這個董事長一年的薪水是多少,老哥你只多不少。」
宋長海心中罵道,你都快把銀行變成自家的了,還跟老子裝模作樣談什麼薪水?不過,此時還不到攤牌時刻,宋長海只是笑了笑:「多謝你的好意,我會認真考慮。」
3宋長海要大開殺戒。那些背叛我的,是死有餘辜;那些忠於我的,也是死得其所
蘇浩與方玉斌出了首都機場,直奔醫院而去。昨晚他倆得到訊息,宋長海生病住院了。
一進病房,蘇浩關切地問:「宋總,你怎麼了,沒事吧?」
宋長海吩咐助理把病床搖起來,揮了揮手說:「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沒什麼大事,就是偶感風寒,加上血壓有點高。原本說在家休息,他們非逼我住進醫院。」
這時,宋長海的夫人走了進來,與客人打過招呼後說道:「老宋畢竟是個病人。身體本就沒好利索,哪能再經受什麼折騰。還是來醫院住著,保險一些。只是辛苦你們,專程跑一趟。」
「對!」方玉斌說,「小毛病千萬不能忽視,該住院就得住院。」
宋長海指了指桌上的水果,對夫人說:「聽說我住院了,黃文燦也派人來探望,這是他送的。你去削幾個蘋果,給大夥吃。」
「我不想吃水果。」蘇浩說。
宋長海說:「其他的水果可以不吃,黃文燦送的可一定要吃。快去削,我還要啃幾口呢。再不吃,以後就沒機會了。」
蘇浩詢問了宋長海的病情,接著說:「西海的事我們也聽說了。黃文燦這隻老狐狸早就有準備,其他人更是見風使舵。不過宋總,你也不要太心急,事情總會有轉機。」
「我不急。」宋長海津津有味地啃起蘋果,「你以為我的高血壓,是被這幫人氣出來的?他們還不配!我是來北京後,加班整理材料,沒休息好。所幸材料已經弄好,接下來可以輕鬆一陣子了。」
「整理什麼材料?」蘇浩問。
「舉報材料。」宋長海說,「我得繼續舉報黃文燦呀。」
方玉斌開口勸道:「田曉萌的事,人家掩蓋得天衣無縫,咱們也不必鑽牛角尖。」
宋長海將沒啃完的蘋果扔進垃圾筐,說:「這次不關田曉萌的事。我要直接舉報黃文燦貪汙公款。」
見蘇浩與方玉斌一臉疑惑,宋長海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多年前,宋長海與黃文燦分別是海豐銀行的一、二把手。有一筆3000萬的貸款,一直追不回來,貸款企業後來也破產了。這筆賬,在財務報表中就成為死賬。但誰也沒想到,破產清算時,居然發現這家企業名下還有一棟四層小樓,過去是招待所,後來出租出去成了經濟型酒店。又過了一年多,這棟樓被納入舊城改造範圍,賠償款就有3000萬,剛好把之前的欠賬還清。
銀行早把這筆賬劃成了死賬,一下子收了回來,竟不知如何處理。財務前來請示,宋長海拍板說,把錢作為高管獎金髮了。從董事長、行長、副行長到幾名關鍵崗位的總監、部長,一共十多個人,多則分三五百萬,最少的也有一百萬。
黃文燦當初還提醒過,這樣做是否有貪汙公款的嫌疑。宋長海火冒三丈,說你覺得不合適就別拿。一來懾於宋長海的霸道作風,二來面對鉅款實在是心動,黃文燦最後也把錢揣進自己兜裡。
宋長海下了病床,穿上拖鞋在房間裡踱步。「黃文燦拿了300萬,這可是沒法抵賴的。婚外情還是生活作風問題,貪汙公款就只能去吃牢飯了。所以我說,他送的水果,再不吃就沒機會了。」
沒想到宋長海手裡還有這樣的大殺器,方玉斌追問道:「田曉萌的事,黃文燦尚且知道亡羊補牢,難道這件事他會毫無防備?」
宋長海說:「賬上白紙黑字的東西,他怎麼防備?再說他肯定沒想到,我敢把這件事抖出來。」
蘇浩問:「當時私分公款,你也拿了?」
宋長海停下腳步,點了點頭。「我分了500多萬,是拿得最多的。」
方玉斌明白過來,難怪黃文燦會疏於防範,明槍易躲,暗箭也能防,可自殺式炸彈真是防不勝防。宋長海押上自己的一切,發起了一場神風特攻。此事一旦曝光,黃文燦會坐牢,宋長海的罪責就更重。昔日光鮮亮麗的銀行家,立刻變身罪大惡極的貪汙犯。
蘇浩搖頭說:「不行!你這樣做,代價太大了。」
宋長海的身體畢竟虛弱,他坐回床邊說:「現在已是千鈞一髮的時刻,不付出代價,哪能扳倒黃文燦?難道我眼睜睜看著這幫渾蛋,把我一生的心血變成他們的私產!」
「我認真想過,這筆賬划得來。」宋長海說,「私分公款,肯定罪不至死。且不說我有自首情節,就說像我這樣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的廢人,甭管判多少年,估計也是監外執行。頂多名譽掃地而已,到了這般田地,管不了許多了。」
宋長海又說:「黃文燦就不同了,他身子骨硬朗著,只能老老實實蹲在監獄裡。況且,我一個廢人和堂堂的銀行董事長同歸於盡,賺大發了。」
方玉斌清楚這件武器的威力,但正因為殺傷力太大,難免會造成誤傷,便提醒說:「一旦東窗事發,受牽連的可不只你和黃文燦,當時私分公款的人,誰也脫不了干係。這裡面,有許多可是跟你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
「老兄弟也未見得可靠。」宋長海說,「這一次回西海之所以空手而歸,不就是被老兄弟出賣。黃文燦有一句話說得沒錯,樹倒猢猻散。眼看我成了廢人,多少人改換門庭,賣主求榮。」
方玉斌說:「勢利小人的確不少,但也不乏忠心耿耿的。否則,黃文燦他們侵吞海豐銀行的事,怎麼會有人告訴你?」
「這話倒不錯。」宋長海嘆了一口氣,「不過事到如今,已是敵友莫辨。不知誰還能相信,也不知誰投靠了黃文燦。既然這樣,管他是敵是友,索性大開殺戒。那些背叛我的,是死有餘辜;那些忠於我的,也是死得其所。」
方玉斌頓時啞口無言,只能在心裡感嘆,這個宋長海,論起心狠手辣絲毫不輸費雲鵬、黃文燦之流。宋長海不僅自己捆上了自殺炸彈,更要在廣場上引爆。只要能幹掉對手,才不管會不會傷及無辜。那些死心塌地跟著宋長海的人,真不知是死得其所還是死不瞑目?
宋長海把目光投向蘇浩,說:「黃文燦倒臺後,你立刻掌控局勢,接下來就斷貸,然後查它個底朝天,將他們侵吞銀行的計劃大白於天下。」
方玉斌認為宋長海的手段過於激烈,建議說:「扳倒黃文燦後,恐怕還應立足於收拾殘局,而不是隻想著同歸於盡。真要在海豐銀行弄出一場大地震,中小股東的利益與廣大職工的飯碗,都會受影響。」
宋長海重新站起來,把手一揮說:「他們的飯碗原本就是我給的。寧可毀掉海豐銀行,也得讓費雲鵬、黃文燦嚐到報應。」
宋長海的情緒有些激動,沒人再搭話,病房內陷入沉寂。隔了好一會兒,蘇浩又關心起宋長海的病情,並要他保重身體。
離開醫院,蘇浩與方玉斌攔了一輛計程車,前往機場,他們打算乘坐下午的航班回上海。在車上,方玉斌說:「對宋長海的話,你怎麼看?」
蘇浩說:「他對海豐銀行的感情太深,就像對自家孩子一樣,因此絕不能忍受孩子被別人搶走。」
「但即便是父親,也沒有殺死孩子的權利,對吧?」方玉斌說。
蘇浩說:「事到如今,他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方玉斌嘆了一口氣:「宋長海被仇恨矇蔽了雙眼。他的目標與我更是南轅北轍。我是想解決麻煩,息事寧人,他卻是一門心思報仇,甚至為了報仇不惜製造出新的麻煩。」
蘇浩說:「息事寧人可不是什麼褒義詞,甚至讓人聯想起膽怯、懦弱。」
方玉斌笑了笑:「只要達成好的結果,用什麼詞來形容並不重要。」
蘇浩也笑起來:「聽伯父說,你最近鑽研老莊之學,頗有心得。今日聞你一言,心境果然不同。」頓了頓,他又說:「我承認,玉石俱焚不是一個好結果,但還有什麼辦法嗎?」
「難道真沒有其他辦法了?」方玉斌既在問蘇浩,更是問自己。
蘇浩說:「如今是兩列既沒有剎車系統,窗戶還被鎖死的火車高速駛來,對撞就在眼前。所有人無能為力,也下不了車,除非……」
「除非什麼?」方玉斌追問。
蘇浩說:「這已經是個死局,局中的宋長海、費雲鵬、黃文燦,乃至你我,誰都無法自救,更是誰也救不了誰。除非有個實力強大的新入局者,當一回接盤俠。關鍵是,這樣實力的人不好找,人家也缺乏動機來幫所有人。」
方玉斌順著蘇浩的思路想下去,能解這個局的,當然不是阿貓阿狗,得有足夠的實力與分量。這類人的確不多,但絕非沒有。關鍵是動機!一池子渾得不能再渾的水,人家幹嗎來蹚?
方玉斌列出了幾個人選,又一一排除掉。猛然,有一個人出現在自己腦海。此人有實力,似乎也有動機來完成此事。能解局者,或是此人,但自己最厭惡的,也是此人。
方玉斌想到的人,便是王誠!此前方玉斌遭遇一連串挫折,始作俑者是費雲鵬,背後捅刀、落井下石的是王誠。背叛的朋友遠比敵人可惡,因此方玉斌對王誠的憎惡,甚至超過了費雲鵬。如果說費雲鵬是真小人,王誠就是不折不扣的偽君子!此時大仇未報,卻要上門求人家,實在是心不甘情不願。
汽車已到機場,下車後,蘇浩忙著辦理登機手續。見方玉斌磨磨蹭蹭,似乎有心事,便催促說:「時間快到了。」
「知道了。」方玉斌隨口答道,心裡卻在想,方才說宋長海被仇恨矇蔽了雙眼,自己不願在王誠面前放下身段,是否也和宋長海一樣?
方玉斌還想到,近來與蘇定國交流老莊之學心得時,對方講的一則故事——在官場屢屢碰壁的曾國藩也曾潛心鑽研老莊之學,大徹大悟後,不禁感嘆:「潤芝啊,你竟比我早得道!」
潤芝便是曾國藩的同鄉好友,湖北巡撫胡林翼。身為湘軍大佬,朝廷的東南柱石,胡林翼才幹過人,但他委曲求全,刻意逢迎滿洲權貴官文的事,也被許多人不解。
官文不學無術,卻貴為湖廣總督,是胡林翼的頂頭上司。他竊居高位,又出於嫉妒以及滿人防範漢人的本性,對胡林翼事事橫加干涉,弄得胡處處為難。一氣之下,胡要幕僚起草奏摺,向皇上告狀。幕僚勸告:江南漢人手握重兵,朝廷如何放心得下?官文名為總督,實是朝廷派到湖廣監視漢人的耳目,告官文的狀,只會徒增皇上的反感。最好的辦法是取得官文支援,督撫同心,共成大業。
胡林翼經此指點,立刻醒悟。不久,官文三十歲的六姨太生日,總督衙門向武昌官場大發請柬,要為六姨太熱鬧一番。誰知湖北大部分官員平日對官文都無好感,恥於為一個年輕的姨太太祝壽。生日這天,日上三竿了,總督衙門還冷冷清清。官文心裡著急,六姨太氣得嚶嚶哭泣。將近正午了,武昌城裡的重要官員,仍無一人登門。官文無法,只得降尊紆貴,派人四處再請。正在這時,一頂綠呢大轎抬來,前面儀仗森嚴,後面跟著幾頂花呢繡轎。一個家丁飛奔過來,遞上一個名刺。管家接過一看,上面赫然寫著湖北巡撫胡林翼的大名。管家喜出望外,連忙進府報告官文。官文歡喜異常,親到大門外迎接。胡林翼不但自己來了,還帶來了老母和正妻靜娟夫人,以太太之禮,給六姨太送了一份厚禮。宴席上,胡太夫人、靜娟夫人盡選些好聽的話恭維六姨太,把個六姨太喜得合不上嘴。臨別時,胡太夫人又鄭重邀請六姨太到巡撫衙門去做客,六姨太樂滋滋地接受了。
第二天一早,一輛花呢大轎將六姨太抬進巡撫衙門,胡太夫人、靜娟夫人設盛宴款待,陪著玩牌聽曲,扯家常。六姨太自幼喪母,見胡太夫人這樣喜歡她,便認胡太夫人為母。
胡太夫人高高興興地收下這個義女,又叫她拜見了兄長鬍林翼。胡太夫人送給六姨太一副金鐲金耳環金戒指,算是給義女的見面禮。六姨太回府後,在枕邊對著官文說起胡家母子的千好萬好。並說,從今以後兩家認了親,就是一家了,就不要再為難胡林翼了。官文對這個嬌媚聰敏的六姨太向來百依百順,果然從此再不給胡林翼找碴了。軍事民事,全付與胡林翼一手辦理,他只在上面畫諾而已;而胡林翼也表面上對他恭敬順從。武昌城裡督撫關係之親密,為全國之首。
包括曾國藩在內的許多湘軍將帥,都對胡林翼的這番舉動一笑置之,認為胡太沒有氣節。自己攀附官文也就罷了,還拉上母親與夫人?堂堂一省巡撫,竟認一個姨太太做乾妹妹?真是羞先人!
但後來曾國藩明白了,這正是胡林翼的高明之處。「柔弱勝剛強」,為了心中的大事業,個人那點意氣算什麼!
方玉斌來到值機櫃臺前,剛把身份證交給工作人員,忽然下定決心。他拿回身份證,對蘇浩說:「你先回去,我還有其他事要辦。」既然胡林翼能向官文折腰,自己為何不能在王誠面前服一回軟?「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老子在《道德經》中說得多好啊!退讓,未嘗不是一種進擊!
4你搭建了一個讓所有人合作的平臺,大夥離不開這個平臺,自然也就離不開你
順著故宮旁的北河沿大街往北,位於皇城根下的一座高檔會所,是王誠每次進京時下榻的地方。
方玉斌多次來過這裡,今天,他又站到了會所門口。說來湊巧,從首都機場出來後,方玉斌打聽了一圈,得知王誠這幾日也在北京出差。來到會所前,方玉斌撥通了王誠的手機,說道:「王總,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想和你當面談。」
王誠似乎並不想見方玉斌,說:「什麼重要事?電話裡說吧。」
方玉斌把姿態放得很低地說:「電話裡確實不方便說。不過你放心,星闌資本的事已經過去了,我絕不是來無理取鬧的。我要談的,是另一件事。」
王誠想了想說:「後天,你到濱海來見我吧。」
方玉斌說:「我知道你這幾天在北京,剛好我也在北京,而且這會兒就在會所門口。」
王誠說:「可我不在會所,要晚上才回去。」
方玉斌說:「我等著你。」
掛掉電話,方玉斌在附近溜達了一個多小時,王誠的車終於駛了回來。方玉斌趕緊湊過去,王誠搖開車窗,顯得有些驚訝:「你真的就在門口?」
方玉斌笑著說:「是呀。」
王誠開啟車門,讓方玉斌上車,還一臉抱歉地說:「失禮了。我想著回來後再和你聯絡,沒想到你一直等著。早點說,我也好派人來接你,到裡面去坐嘛。」
「沒事。」方玉斌說,「我這次來,既是有事和你談,也是負荊請罪,等一等是應該的。」
負荊請罪?王誠真是懷疑自己的耳朵。這種話,可不像那個心高氣傲的方玉斌能說出口的。他擺手說:「這是哪裡話?你有什麼好負荊請罪的?當初你出了事,我沒能幫上忙,實在有愧。後來星闌資本的事,主要是其他股東意見太大,我也沒辦法,還望你體諒。」
下車後,一行人朝裡走去,方玉斌說道:「我知道你有苦衷,好些事我也不夠冷靜。我從看守所出來後,原本應該找你好好談一次,結果我卻發公開信,鼓動員工簽署,把矛盾激化了。」方玉斌說這番話,倒不全是客套。閉門研讀《道德經》時,他就隱隱想到,許多時候事緩則圓,如果自己不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態勢,而是放低身段找王誠談一下,人家當然未必會高抬貴手,但起碼不會趕盡殺絕,把關係徹底鬧僵。
進到房間,王誠照例遞上一瓶礦泉水,然後坐下說:「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你說找我有事,什麼事,直說吧。」
方玉斌坐到沙發上,說:「這次把我弄進看守所的是費雲鵬。但你知道,他為何痛下殺手嗎?」
王誠蹺起二郎腿,說:「老實說,我對這事不太感興趣。不過你願意說,我也只能聽著。」
王誠的講法並不禮貌,不過如今的方玉斌已不會和誰計較言語或針鋒相對,他淡淡一笑:「行,那我就說一說。」
方玉斌從海豐銀行講起,一一道來。榮鼎如何成為銀行的大股東;星闌資本又因何捲入此事;宋長海突然病倒,費雲鵬與黃文燦怎樣走到一起,密謀侵吞銀行;直至宋長海歸國,要搬出大殺器拼個魚死網破。
王誠起初並不在意,但或許是故事情節過於精彩,他也越聽越仔細。方玉斌講完後,王誠沉默良久,接著把手一攤:「我不知道你給我說這些,是什麼用意?」
從王誠的神情,方玉斌已經覺察出對方心有所動。畢竟是成名日久的江湖大佬,一定擁有超越常人的商業嗅覺。那好,我就來替你點破。方玉斌繼續說:「這次來找你,是希望能幫到你,也是希望幫費雲鵬一把。」
王誠哈哈大笑:「玉斌,今天你的話,我真是不大聽得懂。你要幫我,還要幫費雲鵬?」
方玉斌說:「幫別人也是幫自己嘛。所有人好,自己未必會好;但所有人都不好,自己一定不會好。按照宋長海的搞法,火車對撞,玉石俱焚,沒有一個人是贏家。」
「幾日不見,你的境界與之前大不相同。」王誠說,「行,就算你要幫所有人,具體怎麼個幫法?」
方玉斌說:「黃文燦下臺後,蘇浩會執掌海豐銀行。宋長海對蘇浩的期待是立刻斷貸,斬斷費雲鵬的資金鍊。接著一查到底,戳穿費雲鵬的陰謀。這樣一來,一切都無可挽回,好端端一家銀行,頃刻間成為一片焦土。我可以試著去說服蘇浩,縱然是斷貸,也要給費雲鵬一點時間。最好能軟著陸,這樣未嘗不是皆大歡喜。」
「怎麼個軟著陸?」王誠追問。
「這就需要你出手。」方玉斌說,「費雲鵬掌控的那些空殼公司,握有大量海豐銀行股權。一旦蘇浩斷貸並催逼欠款,費雲鵬真是叫天天不應,哭地地不靈。可要是你能出手,接過費雲鵬手裡的股權,讓他安全離場,危機就能控制在最低程度。」
王誠調整了一下坐姿,說:「老費這次的確闖了大禍,沒準會把身家性命搭進去。但禍是自個兒惹的,我幹嗎要出手幫他?」
「當然有理由,而且不止一個。」方玉斌說,「先說第一個,海豐銀行的股權,擱在費雲鵬手裡是定時炸彈,到了你手上就是寶貝。我知道,千城集團有進軍金融的戰略,還謀劃過申請民營銀行牌照。之前你執意拿下星闌資本,為的也是這個。如果能成為海豐銀行的大股東並推動銀行成功上市,對你來說難道不是一條終南捷徑?市面上,再想找一家業績優良又能給你染指機會的銀行,可不是太容易。」
王誠說:「你這話前後矛盾。前面說海豐銀行如何危機四伏,後面又說,它的業績如何優良。」
「絲毫不矛盾。」方玉斌說,「海豐銀行危機四伏,全因為費雲鵬、黃文燦私心作祟。把這個腫瘤切掉,它毫無疑問是一塊優質資產。對費雲鵬與黃文燦的人品,我不敢恭維,但不得不說,他倆一個是投資界大佬,一個是金融界翹楚,以商業眼光而論都是頂尖高手。能令兩大頂尖高手垂涎欲滴甚至甘願赴湯蹈火,這樣的資產難道會不優質?」
王誠不置可否,只是比畫了一下手勢,說:「說說你的下一個理由。」
「替費雲鵬解套,這個忙自然不能白幫。」方玉斌說,「費雲鵬被套得太深,誰能救他出來,從道義層面他要感恩戴德,從現實層面他更應付出最大代價來進行交換。前段時間的千城股權大戰,內幕咱們都清楚,野蠻人慘敗,管理層也只是慘勝,真正的贏家是榮鼎。費雲鵬派到千城的副總裁伍俊桐,想必你不是太喜歡。聽說伍俊桐離開後,費雲鵬又指派了新的人,麻煩真是沒完沒了。」
方玉斌接著說:「利用這次機會,可以逼費雲鵬放手,甚至要他同意你的增資擴股方案,引入新的投資人,在千城形成更有利於管理層的股權結構。」
方玉斌搓了搓手,說:「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去和費雲鵬談一次,向他闡明利害。以我的瞭解,費雲鵬絕非固執之人。」
王誠抿了一口水,說:「聽說最近有傳言,說我即將退休離開千城嗎?」
方玉斌說:「江湖上每天都是各種傳言,真假莫辨。」
「這個傳言卻是真的。」王誠說,「我決心已定,很快會離開。這副擔子自己扛了幾十年,也該交給年輕人了。」
王誠又說:「你說的這些,或許有點意思,但對一個即將離開的人來說,意思彷彿又不是那麼大。」
哪怕即將離開,方玉斌也絕不相信王誠會心如止水。換作以前,方玉斌一定會說,王誠的商業生涯足夠精彩,幾乎戰勝了所有對手,唯獨千城股權大戰留下了遺憾。越是要離開,越應該彌補掉這個遺憾。抱憾而去與功成身退帶著光榮離開,可是天壤之別。但如今的方玉斌只想把意思表達清楚,絕不去逞口舌之快,他聳了聳肩:「我只是建議,主意當然由你拿。」
王誠託著下巴,盯住方玉斌:「你的來意我明白了。但你為什麼這樣做,依舊令人費解。你又要幫我,又要替費雲鵬解套,自己想要得到什麼?」
方玉斌笑起來:「過去我眼中的商場,就是個爭鬥場,一定要把對手摁下去,自己才能出頭。最近我讀書,很欣賞一句話——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語出《老子》。」王誠立刻說道。
「是的。」方玉斌說,「把對手趕盡殺絕,你未必就能成功。給對手一條活路,未嘗不是給自己下了一步活棋。我是在幫費雲鵬解套,但也是替所有人解套。海豐銀行一旦垮掉,中小股東的投資血本無歸,許多人因此失去飯碗。這樣的局面真是好事?只要自己稍微努一把力,或許能避免一場悲劇,何樂不為。」
方玉斌又說:「如果說私心,也有那麼一點。海豐銀行出了事,會形成一股巨大的衝擊波,包括星闌資本、億家金服都會受到拖累。尤其是億家金服,已經充當了費雲鵬等人的資金管道,有洗不掉的干係。宋長海大概覺得,海豐銀行是自己的孩子,寧可殺掉孩子也不能給別人。我卻認為,星闌、億家有自己的心血,無論我在或不在,都希望它能蒸蒸日上,最起碼不要毀於一旦。」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這話說得多好。」王誠說,「你看上去什麼也不要,但最終會得到得最多。你剛才從道義與現實層面分析了費雲鵬,我也替你分析一下。講道義,你幫了所有人,所有人理應回饋;講現實,你搭建了一個讓所有人合作的平臺,大夥離不開這個平臺,自然也就離不開你。」
「譬如說我吧,」王誠又說,「假若同意了你的計劃,星闌資本董事長的位置還能不還到你手上嗎?星闌資本是海豐銀行的股東,要接下費雲鵬手裡的股權,只能利用星闌資本這個平臺。你是計劃的制訂者,自然也是最適合的執行者,因為只有你,才能將所有細節與步驟瞭然於胸。」
方玉斌說:「那是別人考慮的事情,我不替他人動腦筋。」
王誠站起身,在房間內來回踱步。突然,他停下腳步,轉身說道:「我準備接受你的建議。」
「謝謝!」方玉斌微笑道。
王誠說:「既然咱們重新合作,你現在就得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方玉斌問。
王誠說:「儘量說服宋長海,讓他把引爆炸彈的時間延後。這枚炸彈必須爆,而且得炸響。黃文燦不進去,費雲鵬就不會被套住,我們連跟人家合作的機會也沒有。但是,炸彈也不能現在就引爆。我需要時間去組織資金,費雲鵬手裡的海豐銀行股權不是小數目,即便對於千城這樣的企業,賬上也不可能有這麼多現金。」
王誠加重語氣:「我可以去接盤,但前提是不能崩盤。對於時間差的運用,必須精準無誤。」
方玉斌說:「我可以去試一試。」
5世上真是傻子太多,騙子都不夠用了
黃文燦的老伴,或是叫前妻,一大早從臥室裡走出來,只見黃文燦坐在客廳沙發上,菸灰缸裡的菸頭堆積成了小山。「劉老師,你起來了。」黃文燦側過頭,淡淡說道。
劉老師有些詫異:「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晚。」黃文燦說,「我回來得有些晚了,就沒有打擾你。」
劉老師坐到沙發上,說:「我不知道你會回來,早早休息了。況且,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
黃文燦說:「自己的家,幹嗎不回呢!」
「名義上的家。」劉老師糾正道,「咱們離婚很多年了。之前為了孩子,也是為了自己的面子,一直演著戲。宋長海的舉報信,把咱們的戲戳穿了,所以也沒必要再演下去。最近幾周,你到北京來,不就從沒回來過嗎?」
「這個老宋,從不知成人之美,讓人無可奈何。」黃文燦苦笑著。宋長海的第一封舉報信,讓自己不得不將個人隱私和盤托出。雖不情願,卻也化險為夷。只是如今,這一切都不再重要。
黃文燦又說:「不管怎麼說,畢竟在這裡住了好些日子。昨晚和人談完事,幾乎是一種習慣,不知不覺就來到這兒。」
劉老師問道:「回來還習慣嗎?昨晚睡得好吧?」
黃文燦搖頭說:「一切如常,哪有什麼不習慣。只不過昨晚不想睡覺,在客廳裡坐了一宿。」
劉老師大概知道,自己的前夫遇上煩心事了,但她對此毫無興趣,只是點了點頭,問道:「什麼時候去西海?」
「一會兒就走。」對於前妻的冷漠,黃文燦既不意外,也不懊惱。
「一路順風。」劉老師說。
「謝謝。」黃文燦說,「今天你起來得很早,是要去學校嗎?」
「是。」劉老師說。
「講什麼呢?」黃文燦又問。
「《桃花扇》。」劉老師答道。
眼見前妻的回答言簡意賅,黃文燦知道人家並不想同自己聊下去。他起身告辭,嘴裡唸叨起《桃花扇》中的名段:「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能在一個屋簷下生活幾十年,即便沒有真愛,也一定有緣分。否則,前妻為何偏偏今天去課堂上講《桃花扇》,用這部充滿悲劇主義的文學鉅作來為自己送行!
秘書早已等候在樓下,見到黃文燦,畢恭畢敬地開啟車門。黃文燦卻覺得秘書的眼光有些異樣,上車前那一剎那,突然停住腳步,問道:「你聽到什麼訊息沒有?」
秘書一臉迷茫:「什麼訊息?」
「沒什麼。」黃文燦鑽進轎車。他很快意識過來,並非所有人都是費雲鵬,他們不可能擁有那樣強大的資訊蒐集能力。昨晚的事,許多人一定還毫無所知。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用不了多久,他們便全會知道。也許是明天,也許就是一會兒。
昨晚,正在京城一個飯局上的黃文燦接到費雲鵬的電話,說有十萬火急的事,讓他立刻趕過去。
見面之後黃文燦才知道,此事對於自己豈止十萬火急,簡直是滅頂之災。費雲鵬透過特殊渠道,得知了宋長海第二封舉報信的內容。私分公款,證據確鑿,宋長海還把自個兒搭進去,義無反顧地充當起汙點證人。
除了惶恐,黃文燦更無比驚訝。宋長海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過去只知道他身體殘疾,莫非腦袋也壞了?為了扳倒黃文燦,他不僅拉上整個海豐銀行管理層陪葬,更把利刃刺向自己胸膛。
「宋長海不是一個人!」從昨晚到今早,費雲鵬的話一直縈繞在黃文燦耳旁。費雲鵬講了一則獵人與狼的故事——一個獵人在追捕惡狼時,不慎與狼一起掉入草原上的陷阱。獵人與狼的腳都被陷阱裡的夾子夾住,獵槍落在一旁。如果狼先掙脫夾子,一定會咬死獵人;而獵人率先開啟夾子,撿起槍就能要了狼的命。無奈夾子太緊,獵人與狼一時都無法脫身。此時,驚悚的一幕出現。狼轉過身,露出鋒利的牙齒,咬向自己的腳。狼為了取勝,決定自斷一足。獵人意識到情形不妙,也狠心咬自己的腿。可僅僅幾下,劇烈的疼痛讓獵人停了下來。人性與獸性不可同日而語,人終究不是狼。最後,狼咬斷了自己的腳,一頭撲上來,結果了獵人的性命。
講完這個故事,費雲鵬長嘆一聲:「黃文燦已經是個壞人,而宋長海卻是一頭狼。從前,你沒鬥贏他,如今也一樣。」
汽車駛抵首都機場,秘書早已在網上辦好登機手續,黃文燦過了安檢口,進入貴賓休息室。一夜未眠的他有些困了,便叮囑秘書道:「我休息一會兒,起飛前叫我。」說完,他扯過一張報紙,遮住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