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黃文燦便昏睡過去。他彷彿離開了機場貴賓室,眼前是一望無垠的大草原。昨晚的故事又出現在夢境,自己就是那個獵人,對面的惡狼正在撕咬狼腿,滿口是血,樣子猙獰恐怖。不好!狼已經咬斷了腳,一跛一瘸走來,目露兇光。
黃文燦驚醒過來,發覺遮在臉上的報紙被人拿開。他揉了揉眼,發覺站在面前的不是秘書,而是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你就是黃文燦?」對方的語氣威嚴而冷酷。
好快呀!黃文燦心中感嘆。他緩緩站起,說道:「我就是。」
黃文燦在首都機場被帶走後兩個小時,方玉斌就接到蘇浩的電話。蘇浩說,宋長海今天一大早也被人從北京的醫院請去協助調查,西海警方還控制了海豐銀行多名高管。
方玉斌大吃一驚,問道:「宋長海不是答應過我,出院以後才遞舉報信嗎?」
蘇浩無奈地說:「他是答應過你,但誰知道他突然變卦。這次遞舉報信,他連我都瞞著。」
方玉斌知道,不按牌理出牌的宋長海,不僅讓整個牌局徹底翻轉,也打亂了自己的計劃。他說:「事情已經出了,埋怨宋長海不守諾言也沒用。我這就跟王誠聯絡。」
撥通王誠的電話,幾乎就是把與蘇浩的對話重演了一遍。王誠吃驚地問:「宋長海不是答應過你,出院以後才遞舉報信嗎?」
「他是答應過我,但誰知道他突然變卦。」方玉斌說道。
人在國外的王誠決定改變行程,立即飛來上海與方玉斌面商對策。
王誠乘坐的航班尚未在上海落地,燕飛便從上海出發,啟程趕赴北京。他自然也得到黃文燦被帶走的訊息,急著去北京找費雲鵬、伍俊桐商議。
燕飛下了機場高速,在三元橋附近的一家酒店見到伍俊桐。燕飛問:「費總呢,他怎麼沒來?」
伍俊桐說:「下午有一場東亞地區投資論壇,費總出席論壇去了。晚上他還要設宴款待論壇嘉賓。」
「他倒沉得住氣。」燕飛搖頭說。
「不然要他怎樣!」伍俊桐說,「整日愁眉苦臉,惶惶不可終日?越是這種時候,就越得沉住氣。」
「到底怎麼一回事?黃文燦為什麼被抓?」燕飛問。
伍俊桐說:「這事費總也是昨晚得到的訊息。宋長海那個老烏龜王八,見舉報黃文燦包養情婦撲空,就翻出了私分公款的舊賬。他這是不要命的打法。當年宋長海是銀行董事長,私分公款就是他領頭的,錢也數他分得最多。」
「這個老雜毛!」燕飛一拳捶在茶几上,接著又撓頭說,「越是這種不要命的打法才越是要人命。事情是他一手策劃,所有細節清清楚楚,黃文燦怎麼抵賴!」
「是啊。」伍俊桐說,「然而不幸中的萬幸,咱們的事宋長海隻字未提,大概他也不清楚。」
燕飛摸出煙點上,接著說:「其實宋長海提或不提,對我們差別不大。」
「怎麼說?」伍俊桐也掏出一根菸。
「你想啊,」燕飛說,「黃文燦的董事長肯定當不下去了,他可是整個計劃的核心人物。沒有他,海豐銀行的錢能源源不斷流出來,再讓咱們轉過頭去收購銀行股權?不管誰接任董事長,且不說翻舊賬,起碼不會繼續貸款給咱們。當初的計劃,註定是流產了。」
「這倒是。」伍俊桐大口吸著煙,一臉愁容。
「這還是最好的結果。」燕飛說,「你有沒有想過,像宋長海這種老狐狸,沒準早就知道咱們的計劃。現在不提,只是一種策略,先用一個確鑿的案子,把黃文燦弄進去,再順藤摸瓜查其他事。」
燕飛又說:「到時,咱們就徹底完蛋。黃文燦的今天,就是你我的明天。監獄裡的牢飯,可不好吃!」
伍俊桐雙目無神,坐在椅子上發愣,直到菸灰掉落,弄髒了衣服,才站起來抖了抖。燕飛問道:「如今這局面,費總什麼看法?他是老大,得給我們指條路。」
伍俊桐說:「費總的意思,靜觀形勢發展。但他也提到,實在風聲太緊,我和你可以出去避一避風頭。」
「避風頭?怎麼避?」燕飛冷笑一聲,「兜裡沒錢,到哪兒都是叫花子。西方資本主義世界,可比咱這裡現實得多。」
「這個你不用擔心。」伍俊桐說,「有費總呢,他會不管咱們?即便出去了,他也會安排人接應。」
「扯淡!」燕飛心中罵道,不知伍俊桐是榆木腦袋還是當久了狗,失去了一個人該有的正常思維。假若費雲鵬可靠,老子當初就不會流落異鄉成為孤魂野鬼。
燕飛緩緩說道:「老伍,靠誰也不如靠自己呀。費總如今是榮鼎的董事長,還能罩著咱們。萬一海豐銀行的事鬧大了,他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到時還能管咱們?」
「這個我也擔心過。」伍俊桐續上一根菸,「但往細處想,只要咱們一走,費總也就安全了。將海豐銀行的錢翻來倒去的,是我控制的幾十家空殼公司,任你怎麼查,也和費總不沾邊。我一走,這事就沒人說得清。」
燕飛真想一耳光扇過去,當狗當到這份上,真奇葩!燕飛耐住性子,說:「你有沒有想過最壞的一種情形,我倆一走,費總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讓咱們把黑鍋背到底。到時,他舒舒服服在國內當董事長,咱哥倆就成為紅色通緝令上的人,整日亡命天涯。一開始,費總或許還能暗地裡施捨點散碎銀兩,到後來弄煩了,人家乾脆僱幾個殺手,來個一勞永逸。」
「你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伍俊桐語帶責備,「我跟了費總幾十年,知道他的為人,事情絕不至於如此。況且事到如今,我們除了死心塌地跟著費總,根本沒有第二條路。」
燕飛徹底無語了。在他看來,世上真是傻子太多,騙子都不夠用了。來北京之前,燕飛其實有自己的想法——說服伍俊桐,兩人將公司賬上的錢一齊捲走。從此天涯海角,幸福終老,豈不快活?
瞅著伍俊桐不開竅的樣子,燕飛心想,不必再對牛彈琴了。他端出自己的備案,說道:「三十六計走為上,費總讓咱們出去躲一躲,當然得聽他的。此事宜早不宜遲,得趕緊動身,免得夜長夢多。」
伍俊桐說:「我把手頭的事處理一下,明天就飛去日本。」
「不過,」燕飛面露難色,說,「今天正好有一筆從億家轉出來的錢,人家那邊把所有手續都辦妥了,就等咱們確認。這事之前是我在負責,如今咱倆拍屁股一走,這錢怎麼辦?袁瑞朗已經簽字了,總不能把錢又原路退回去。」
伍俊桐思忖了一下,說:「這事我知道。畢竟一個億的資金,走之前一定得處理了。要不這樣,咱們把出國日期延幾天,先去上海一趟。」
燕飛擺手說:「你就不用去了,我一個人去就行。」
伍俊桐說:「我不去怎麼行?無論公司財務還是銀行那邊,都是認我的簽字。」
燕飛說:「你給我一份委託授權書,我去代簽不就得了。」
伍俊桐猶豫起來,說:「不太好吧!這可有違財務管理制度。」
燕飛一副十分著急的模樣:「這都什麼時候了,還管什麼制度!」停頓一下,他又說:「你知道薩達姆的兩個兒子嗎?」
伍俊桐點頭說:「前幾年新聞上不經常說嗎?一個叫烏代,一個叫庫賽,據說都是惡少,最後讓美軍幹掉了。」
燕飛說:「他倆是不是惡少我不清楚,但肯定是白痴。知道他們怎麼死的嗎?巴格達被美軍攻陷後,烏代與庫賽便溜了,後來藏到摩蘇爾的一棟豪華別墅中。因為告密者出賣,美軍得到了訊息。101空降師、三角洲特種部隊、海豹突擊隊,幾大王牌部隊的特種兵好幾百人,把別墅圍得水洩不通。烏代與庫賽的保鏢哪裡幹得過訓練有素的美國大兵?雙方交火才一小會兒,美軍就衝進了別墅,不僅烏代與庫賽被幹掉,庫賽14歲的兒子穆斯塔法也被打死在裡頭。」
燕飛又說:「李自成圍困北京,智商不怎麼高的崇禎皇帝上吊前,尚且知道讓太監帶著三個兒子分散突圍。國破家亡,分頭逃命是常識,薩達姆那兩個養尊處優的寶貝兒子連這都不懂,還念著哥倆好,你說是不是糊塗?不僅哥倆待在一起,竟然把兒子也帶在身邊!危急時刻,分散開,哪怕能出去一個,也是好事。聚在一起,稍有不慎就被連鍋端。」
燕飛接著說:「咱哥倆今天分開以後,在國內就不要見面了。況且,你是計劃最主要的執行者,知道的內幕最多。說句不中聽的話,日後真要追究,你就是主犯。得趕緊脫身,耽擱一分鐘,也許就是滅頂之災。黃文燦派來公司的那個表弟,中午不就溜之大吉了?人家那才叫腦袋靈光。」
燕飛既引經據典,又連唬帶騙,伍俊桐聽得心裡發毛,手竟不自覺地抖了幾下。「行,就按你說的辦。我也別等明天了,今天就走!」伍俊桐終於下定決心。
「好吧。」燕飛一臉沉重,心裡卻樂開了花。
6把對手趕盡殺絕,你未必就能成功。給對手一條活路,未嘗不是給自己下了一步活棋。
從首都機場到金融街上的榮鼎資本總部,這條路方玉斌走過無數回。再次踏上這段路途,路上的風景那般熟悉,心境卻截然不同——這就叫物是人非吧!
汽車駛入金融街,在榮鼎總部大樓前停下。方玉斌下車後,習慣性地抬頭看了看天。已經到了春季,氣溫節節升高,但北京的天空依舊霧霾深鎖。方玉斌猛然想起那時——同樣是霧霾籠罩的北京,同樣是去見費雲鵬,內心同樣激動。
方玉斌離開家鄉來到上海時,與朋友路過外灘。夜色漸濃,華燈初上,名車川流不息。方玉斌告訴自己:總有一天,要在這裡出人頭地。然而卻事與願違,在上海灘打拼多日,年過三十仍久居人下。在榮鼎這樣的大企業中,像他這樣沒有家世背景、沒有傲人學歷的小城青年,想要出頭簡直難如登天。然而,貴為總裁的費雲鵬卻忽然出人意料地破格召見了方玉斌。大人物的關懷,總是那般無微不至,猶如春風化雨。可緊接著,綿綿細雨就變成雷霆之怒,方玉斌終於明白,費雲鵬的破格召見把自己帶入到一場始料未及的旋渦,進而成為一切苦難與榮耀的開始。
從那時起,方玉斌與之前的平靜生活作別,他時而站上雲端,時而跌落谷底,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曾不止一次對費雲鵬感激涕零,但洞悉真相後又對此人充滿厭惡與反感。如今,心胸漸闊的方玉斌對費雲鵬竟又生出感恩之心。雷霆雨露,皆為天恩!這話用來形容臣子對皇帝的愚忠,自然可以視之為糟粕。但換一種角度呢?小成靠朋友,大成靠對手,沒有費雲鵬這樣強勁的對手,哪會有自己的今天。一個人要走很長的路,經歷過生命中無數突如其來的繁華和蒼涼,才會變得成熟。
電梯門開啟,穿過熟悉的走廊,方玉斌站在了費雲鵬辦公室門口。這一刻,方玉斌想起了一句話——在哪裡開始,就在哪裡結束。多年前,正是在這裡,費雲鵬為方玉斌的人生開啟了一扇窗戶,今天自己前來,又是為一場大戲收場。世間的事,竟真有這樣巧!
與以往笑裡藏刀的熱情不同,此刻的費雲鵬顯得冷漠卻真實。他沒有起身相迎,只是坐在椅子上,略顯疲倦地點了點頭:「你來了。」
費雲鵬並未招呼自己入座,方玉斌便一直站著。直到秘書端茶進來,費雲鵬才意識過來,說:「別站著了,快坐吧。」
「謝謝。」方玉斌接過茶杯,坐到沙發上,「費總最近挺忙吧,本來想約你吃頓飯,咱們邊吃邊聊,你卻讓我來辦公室裡談。」
「既然是談工作,辦公室才是最恰當的地方。」費雲鵬說,「漢文帝初登大位,進到京城。有大臣想和文帝談事,並且希望私下聊。中尉宋昌回了一句——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無私。我們之間怕是沒什麼私事可聊。既然談公事,不妨公言之,就在辦公室裡談。」
方玉斌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說:「好一個王者無私,充滿了東方政治智慧。不過費總似乎記錯了,說這話的並非漢文帝本人,而是他的謀臣宋昌。」
「對,是宋昌。」費雲鵬微微一笑,心中卻在懊惱,近來真是心煩意亂,竟然會出這種低階錯誤,還讓人家抓住了。
方玉斌抬頭一看,見費雲鵬的辦公桌上有一個小號玻璃菸缸。他剛進辦公室時,也聞到一股煙味。方玉斌問道:「怎麼,費總最近抽菸了?」
「抽菸?」費雲鵬先是一愣,接著說,「你知道的,我不抽菸。」
費雲鵬把桌上的菸缸挪開,說:「有客人來時,他們偶爾會抽幾根。」
方玉斌心中暗笑,沒想到費雲鵬也有驚慌失措,連謊話也扯不圓的時候。榮鼎上上下下誰不知道,費雲鵬的辦公室是禁菸區,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費老闆面前整上一根?方玉斌說:「你的秘書說,我才是今天到訪的第一個客人,但房間裡的煙味有些濃呀。其實,我寧願是費總你抽的。自己偶爾抽幾根菸,沒什麼大不了。真要是有人敢在你面前肆無忌憚地抽菸,反倒令人憂慮。」
「是嗎?」費雲鵬面露不悅,把身子往後一靠,說,「你今天來,究竟有什麼事?」
「好,」方玉斌說,「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這趟來,是為了海豐銀行的事……」
費雲鵬揮手打斷方玉斌:「如果談這事,請稍等幾分鐘。」
為何要稍等?方玉斌不明就裡。在沙發上枯坐幾分鐘後,只見費雲鵬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電子儀器,摁了幾下按鈕,接著又把儀器擺到桌上。費雲鵬說:「我的辦公室裡安裝了最先進的防竊聽裝置。儀器經過自動檢測,已經確認你身上沒有竊聽器、錄音筆之類的東西。另外,在咱們談話過程中,一旦有某些不懷好意的電子產品進入本樓層,裝置也會自動報警。現在,你可以說了。」
對於費雲鵬的「所言公,公言之」,方玉斌有了更深體會。這不僅是東方智慧的展現,也是西方現代科技的需要。方玉斌搖了搖頭,調侃說:「越是先進的防竊聽裝置,電子輻射越大,對身體的危害,或許不亞於抽幾根菸。」
費雲鵬抿了一口茶,說:「讓你見笑了。不過江湖老,膽子小,這種時候,還是小心為妙。」
方玉斌微微一笑,切入正題:「實不相瞞,我並不認為宋長海發動自殺襲擊,是解決問題的最佳方式。但宋長海這個人你也清楚,打定主意的事就不會回頭。我曾經告訴他,即便這樣做,也不急在一時。他滿口答應下來,最終卻依舊我行我素。毫不誇張地說,他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費雲鵬說:「這話我信!我曾跟黃文燦說過,宋長海是一頭狼。狡詐如狼,自然不會相信任何人。」
方玉斌說:「即便被宋長海打了個措手不及,我也沒想過這麼急著來見你。但局面的發展,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伍俊桐、燕飛雙雙不知所蹤,剩下一個袁瑞朗,前天還被公安局的人帶走。」
「等一等。」費雲鵬說,「我記得你剛說過,這次來是談海豐銀行的事。伍俊桐、燕飛以及袁瑞朗,和宋長海舉報海豐銀行高管私分公款,有什麼關係嗎?」
方玉斌笑了笑,說:「既然你已經啟用了最先進的防竊聽裝置,咱們之間似乎不必打啞謎。蘇浩為何被免職,我為何被抓進看守所幾個月,袁瑞朗為何能夠重返億家,宋長海為何非要拼個魚死網破,這一切,不都因為你們獅子大開口,想把海豐銀行吞進自家肚子裡。」
費雲鵬臉色一沉,又瞄了一眼桌上的電子裝置,才緩緩說道:「你果然都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也直說了。海豐銀行是海豐銀行,伍俊桐是伍俊桐,起碼在目前,沒有人能夠拿出充足證據,將兩件事聯絡起來。」
「你剛才說了目前二字,這個說法十分準確。但是,目前如何並不意味將來會如何。」方玉斌說,「我要提醒你,蘇浩已經接任海豐銀行董事長,從每一筆可疑貸款入手深究下去,挖出整件事件內幕,或許是他的首要任務。」
費雲鵬笑著說:「那就讓他查嘛。查來查去,頂多查到伍俊桐那裡。偏偏伍俊桐已經不在國內,所有線索也就從他身上斷掉。」
「好,咱們就來說一說已經遠走高飛的伍俊桐。」方玉斌說,「隨著調查深入,所有證據都會指向他。沒錯,一時半會兒也許找不到他。但躲得過初一,還躲得過十五嗎?如今的大環境咱們都清楚,那麼多紅色通緝人員迫於壓力回國,他伍俊桐就能躲一輩子?捉迷藏是一項風險極高的遊戲。任何一個細微疏漏,都可能使他行蹤暴露。」
方玉斌又說:「況且,咱們都瞭解伍俊桐,他比不了燕飛!燕飛好歹是名牌大學高才生,能說流利的英語,還有海外生活經歷。伍俊桐除了‘hello’與‘fuckyou’,估計就不認識幾個英語單詞。像他這種人,長期流亡海外,心理一定會十分脆弱。哪怕有源源不斷的經濟援助,也難保他不會因為某個偶然事件而突然心理崩潰。到時不必有人去抓,他自己就投案了。」
方玉斌繼續說:「退一步說,即便伍俊桐能躲一輩子,你就真能高枕無憂嗎?伍俊桐與你的關係,所有人都清楚。他不知所蹤,給海豐銀行留下一個巨大的資金窟窿,難道你就沒有失察之責?你應該記得丁一夫董事長與金盛集團吧。當年就因為對金盛的投資出現危機,費總你可是揪住不放,窮追猛打。如今打算利用伍俊桐做文章的人,大概不在少數。到時,哪怕你想平平安安退休都不那麼容易。」
「你今天來,就是要告訴我已經四面楚歌了嗎?」費雲鵬竭力裝出鎮定的模樣,還大笑起來。
「當然不是。」方玉斌說,「費總是何等聰明的人,局勢不用我說你也一清二楚。我來,是替王誠做說客。」
「海豐銀行的事和王誠有關係?」費雲鵬問道。
「之前是無關,以後或許有關。」方玉斌說,「其實在宋長海引爆自殺炸彈之前,我就找過王誠,希望他能進場,替所有人解圍。具體的做法,就是由千城集團出面,接下你們掌控的那些殼公司所持有的海豐銀行股權。」
費雲鵬半信半疑道:「王誠答應了?」
「答應了。」方玉斌點頭說,「我向王誠分析,一旦千城進場,會形成一個三贏的局面。千城原本就有拓展金融業版圖的計劃,趁此機會拿下一家業績優良的股份制銀行,何樂不為?千城拿真金白銀來接盤,你們就把燙手山芋扔了出來。利用千城支付的收購款,還可以把之前從海豐銀行貸出來的錢還上。銀行的資金窟窿被填上,上市計劃甚至也能繼續推進。」
「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費雲鵬依舊斜坐在椅子上,「原本一潭死水的局面,沒想到竟真有一股活水。」
「不過,」費雲鵬坐直身子,話鋒一轉,「以我對王誠的瞭解,他所圖的,絕不僅僅是拓展金融業版圖吧。」
方玉斌會心一笑:「你是王誠的老朋友,對他的瞭解自然不會錯。我就直說吧,千城股權大戰後,管理層感覺榮鼎身為大股東手伸得太長,令他們束手束腳。王誠希望,榮鼎的思想能夠再解放一些,賦予管理層更多自由。尤其是管理層力推的增資擴股方案,迫切需要榮鼎方面的理解與支援。」
費雲鵬也笑起來:「這才像他王誠乾的事。既然是乘人之危,就要撈夠本。」
費雲鵬拉開抽屜,掏出一根菸點上。抽了一口,他看見對面坐著的方玉斌,又扔了一支過去,說:「記得你是要抽菸的。」
方玉斌接過煙,問:「費總什麼時候抽上的?」
「明知故問。」費雲鵬說,「年輕時抽過,戒了很多年。最近心裡煩,偶爾會抽上幾支。」
費雲鵬肯在方玉斌面前抽菸,某種程度說明他不打算再繼續演戲。方玉斌把煙點燃,說:「煙不是什麼好東西,尤其像你這樣成功戒菸的人,最好還是別抽了。」
費雲鵬舉起正在燃燒的香菸,在眼前晃了晃,說:「我也希望如此。」
「共同努力吧。」方玉斌說。
費雲鵬抖了抖菸灰說:「王誠幹這件事的動機,我大致清楚了。你又是為什麼?」
方玉斌說:「這個問題,王誠問過我。我當時告訴他說,把對手趕盡殺絕,你未必就能成功。給對手一條活路,未嘗不是給自己下了一步活棋。」
「下棋?」費雲鵬的眉毛一揚,「海豐銀行與千城集團都是一盤很大的棋,世間一等一的高手也未必能穩操勝券。而你,卻把兩盤棋合在一起下,其心不小啊!」
「你誤會了。」方玉斌說,「自己有多少斤兩,心裡還是有數的。這樣的大棋,我哪裡下得來!下棋的是你和王誠,只可惜你們兩位絕世高手功力太深,把兩盤棋都下成了死局。我不過是湊幾句熱鬧,勸大家彼此退一步,就都有活路。」
費雲鵬追問道:「我們有了活路,你又要走哪條路?聽來聽去我還是不明白,你究竟想得到什麼?」
方玉斌搖頭說:「不瞞你說,從看守所出來後,我的爭強鬥狠之心消磨得差不多了。在這件事情上,本來我就沒做什麼,不過穿針引線,說和幾句,因此也沒想得到什麼。」
「不對吧。」費雲鵬說,「聽說你已經復職星闌資本董事長,這不就已經得到了?」
方玉斌說:「讓我當這個董事長,是因為王誠需要我替他做事,不是我要求的。未來如果接下你們手裡的股權,還得由星闌資本出面。畢竟星闌是海豐銀行的股東,股東之間轉讓持股,操作上方便些。要完成這些事,或許王誠認為我是個合適人選吧。」
費雲鵬沉默良久,接著感嘆道:「以柔克剛,借力打力。玉斌,沒想到你已修煉到這層境界。」頓了頓,他又說:「你讓我和王誠各退一步,其實自己早就先退了一步。你的這番牢獄之災,我是始作俑者,王誠更是落井下石。出來後,你如果一心復仇,結局一定是處處碰壁。即便有海豐銀行這檔子事,我垮掉了,你也得不到任何好處,頂多像宋長海那樣,來個快意恩仇,同歸於盡。可你選擇了另一條路,表面不計仇怨,實則卻把所有東西加倍拿了回去。穿針引線可不僅是說幾句漂亮話,而是要成為各方面都能接受的人物。如今你已經是這樣的人物!」
費雲鵬繼續說:「王誠需要你做事,難道我就不需要嗎?海豐銀行那一屁股屎,總得有人去擦吧。此時此刻,我已經無法物色到絕對忠誠的人選,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一個起碼知道怎麼把屎擦乾淨的人。」
方玉斌點了點頭,說:「看來你已經接受了我的建議,下面就能討論細節了。」
方玉斌又說:「當務之急是聯絡上伍俊桐與燕飛,讓他們趕快回來。而這,也是我急著見你的原因。你從一開始就躲在幕後,那些個殼公司的財務印章、簽字大權,都在伍俊桐手上。他不現身在合同上簽字,哪怕千城抱著錢也沒法來接盤。」
費雲鵬一旦抽上煙,就一根接一根,他續上煙,問:「他們如果回來,會是什麼結局?」
方玉斌說:「侵吞銀行的事沒有成為現實,自然不會有人追究。但之前從海豐銀行套出那麼多錢,起碼有違規經營甚至騙貸的嫌疑。不過好在錢都還上,即便獲刑也會是輕罪。」
「輕罪?」費雲鵬深吸一口煙,自言自語道。
方玉斌說:「事情到了這一步,總得有人承擔責任,其他人也才能解套。費總,如今只有你能聯絡上他們,可不能猶豫,得抓緊時間。」
費雲鵬用力掐滅菸頭,起身說道:「我可以聯絡伍俊桐,但聯絡不到燕飛,而且,燕飛也絕不會回來。」
「什麼意思?」方玉斌問。
費雲鵬盯住方玉斌,說:「看來你近來的心思都在大棋局上,對億家的事沒怎麼關心。袁瑞朗為何被帶走,你不知道?」
方玉斌搖了搖頭,說:「不是我不關心,而是關心不上。袁瑞朗重返億家後,對我的誤會很深,戒心就更重,如今想從裡面打聽到任何訊息都挺難。除了袁瑞朗被帶走,其他事我真是一無所知。」
費雲鵬又是一聲長嘆,說出了燕飛捲款潛逃的事。燕飛拿著伍俊桐的簽名去上海,卻並未將錢轉回公司,而是轉到深圳一家由自己控制的企業,然後又匯去海外。
費雲鵬說:「燕飛簡直是狗急跳牆!一個億的現金要轉到海外,怎麼著也得想個穩妥的法子,最好是化整為零,暗度陳倉。燕飛倒好,夥同一家深圳的地下銀行,打算一次把錢匯出去。因為目標太大,立刻被有關部門盯上。其中的3000多萬被扣下不說,警方倒查資金來源,袁瑞朗也因此遭了殃。」
方玉斌之前就疑惑,海豐銀行雖然火勢熊熊,但不至於延燒這麼快呀!伍俊桐、燕飛尚且沒被牽扯進來,怎麼袁瑞朗倒先被帶走了?聽費雲鵬一說,他終於恍然大悟。
「燕飛現在人呢?」方玉斌追問。
費雲鵬說:「他早就過了羅湖口岸,去了香港。現在人在哪兒,誰也不知道。」
「燕飛可不是狗急跳牆。」方玉斌的語氣很複雜,有疑惑、感嘆、憂心忡忡,甚至一絲幸災樂禍。這個費雲鵬的前任秘書與曾經悉心栽培的明日之星,終於背叛了主人。接著,他又說:「被扣下的3000萬,權當是手續費嘍。燕飛清楚,對他來說,時間才是最寶貴的。時間不允許他化整為零,暗度陳倉,真要是那樣,沒準一分錢也帶不走。這一次,燕飛鐵了心和所有人翻臉。他背叛了你,玩弄了伍俊桐,還讓袁瑞朗來背黑鍋。」
費雲鵬不再硬撐,臉上盡是痛苦失望的表情:「解放戰爭時期,華東野戰局發動萊蕪戰役,3天時間殲滅了國民黨2個軍、7個師,5萬多人。訊息傳到濟南,國民黨第二綏靖區司令長官王耀武痛罵,5萬多人,3天就被消滅光,就是放5萬頭豬,叫共軍抓,3天也抓不完。」
費雲鵬搖頭說:「王耀武哪裡知道,萊蕪戰役中國民黨的一個師長就是地下黨。其實,人比豬可怕得多。起碼,豬不會投敵,不會臨陣倒戈,不會里通外人。而這些事,人都會做。」
方玉斌多年來第一次從費雲鵬口中聽到了髒話。他抿了一口水,說:「事到如今,抱怨也沒有用了,得趕緊亡羊補牢。燕飛不會回來了,伍俊桐就更得回來,而且一定要快!」
費雲鵬長嘆一聲:「俊桐,是我害了你。」
7歷史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七月盛夏,透藍的天空懸著火球般的太陽,雲彩好似被太陽燒化了,消失得無影無蹤。馬路上,柏油都被太陽烤得發軟。一股熱浪撲面而來,讓人氣也喘不過來。路旁的樹木無精打采地、懶洋洋地站在那裡。連蜻蜓都只敢貼著樹蔭處飛,好像怕陽光傷了自己的翅膀。
毒辣的陽光射入法院審判庭,儘管大功率空調始終高速運轉,依舊有人額頭上滲出汗珠。素來怕熱的吳步達忍不住從皮包裡拿出準備好的摺扇,輕搖了幾下,口裡還抱怨著:「法院這棟樓太老舊了,真該重新裝修一下。」接著,他把摺扇遞給方玉斌。方玉斌擺了擺手:「我不用。」
上午九點過,書記員到達法庭,進行開庭前的準備工作。十多分鐘後,書記員高聲宣佈:「全體起立!」審判長、審判員、人民陪審員接著步入法庭。
庭審正式開始,穿著白色短袖襯衣的袁瑞朗第一個被法警押入審判庭,他的表情還算平靜。緊隨袁瑞朗被帶入法庭的,是幾名億家的高管。
從被警方帶走,已整整一年半時間。過去幾個月中,袁瑞朗三次被帶到這裡。檢方指控他涉嫌騙貸、非法經營、職務侵佔。今天,便是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
所有人再次起立,審判長開始宣讀判決書。判決書足有幾十頁,審判長逐字宣讀,用了整整兩個小時。炎熱的天氣與漫長的宣判過程,令許多人既急躁不安又有些心不在焉。他們已不在乎法律文書上的字斟句酌,只關心最後的判決結果。
最後時刻終於來臨,法官拉高語調宣佈:數罪併罰,判處被告人袁瑞朗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
旁聽席上爆發出小小的騷動,律師抬起頭,朝方玉斌眨了眨眼,方玉斌微笑著點了一下頭。這幾乎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袁瑞朗受到了法律的懲處,刑期一年半,正好是他被羈押的時間,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按照法律上羈押時間可抵扣刑期的規定,袁瑞朗應當被當庭釋放。
億家的其他幾名高管各自獲刑,刑期比袁瑞朗還短。他們一個個臉上,都洋溢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喜悅。
辦完相關手續,袁瑞朗一行人走出法院。儘管烈日當空,袁瑞朗卻快步走向法院前方的廣場,甚至站到廣場中央,任憑毒辣的陽光直射,汗水浸透衣服。
「這麼毒的太陽,小心中暑。」方玉斌走上前去,遞過一根菸。
袁瑞朗接過煙點燃,盡情地在烈日下吞雲吐霧。「再毒的陽光也比冰冷的鐵窗強。起碼我現在呼吸的,是自由的空氣。那裡面我一刻也不想待了。這種感受,別人理解不了。」
「別人理解不了,但我能理解。」方玉斌說,「當初我從看守所出來,趕上瓢潑大雨,雖然被淋成落湯雞,心裡卻暢快極了。」
想起當初方玉斌身陷囹圄,自己雖說不是主謀,起碼也是幫兇,袁瑞朗面露愧色,說:「是我對不起你,尤其你以德報怨,更讓我無地自容。」
方玉斌笑起來:「咱倆之間,還用說這些客套話。」
袁瑞朗感激道:「為我辯護的律師是你花錢請的,罰金也是你替我交的。對於如今的你,這些或許只是舉手之勞,對我卻是救命之恩。」
才幾句話工夫,方玉斌便汗流浹背。他說:「出來了,哪兒都是自由的空氣。今天太熱了,咱們換個地方,好好聊一聊。」
「好啊!」袁瑞朗說。
方玉斌轉頭吩咐吳步達:「你們先回上海吧,我和袁總找個地方坐一會兒,我倆之間有太多話要聊。」
吳步達點頭答應,接著提醒道:「你訂了機票,晚上還要去香港。」
方玉斌說:「我知道。下午我就趕回去,不會誤了時間。」
方玉斌與袁瑞朗坐上車,去到附近一間咖啡廳。服務員問道:「兩位先生,需要什麼?」
方玉斌還沒開口,袁瑞朗就說:「你們這兒有酒沒?」
服務員愣了一下,才說:「我們這是咖啡館,沒有酒。」
袁瑞朗指著窗戶外說:「那不就是一間超市嗎!裡面肯定有冰凍啤酒,你去給我們抬一箱過來。」
服務員面露難色:「外頭的食品,我們不敢保證質量,更不敢對外出售。」
袁瑞朗說:「一箱啤酒,哪有這麼多麻煩事!啤酒多少錢,我照付。另外再給200塊,算是座位費,還有你跑路的辛苦費。」
袁瑞朗說著就去掏皮包,但手伸進褲兜,卻遲遲拔不出來。一個剛刑滿釋放的人員,褲兜裡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方玉斌掏出兩張百元鈔,遞給服務員:「就按這位先生說的辦,快去吧。」
服務員接過錢,一臉歡喜地去忙活。袁瑞朗臉上有些尷尬,說道:「剛才忘了,自己身上沒有錢。」
方玉斌笑起來:「沒事。」
「對了,喝酒你不介意吧?在外面經常喝醉難受,進去以後沒的喝也難受。」袁瑞朗問道。
方玉斌說:「你的提議很好。這麼熱的天,喝冰啤正好解暑。再說咱倆之間,也該痛痛快快喝一場。苦巴巴的咖啡,有啥意思!」
袁瑞朗見方玉斌把煙盒放在桌上,便掏出一根點上,說:「勝者與賊寇,永遠是硬幣的兩面,一個人的身份,往往取決於命運的拋擲。如今成王敗寇,勝負已分。你是英雄,我是狗熊。但英雄與狗熊能湊在一塊兒喝一場,也很痛快!」
「成王敗寇或許是硬幣的兩面,但腳下的路自己選,命運的硬幣也是由自己在拋。」方玉斌說。
「你覺得我說得不對?」袁瑞朗說。
「當然。」方玉斌說,「比如什麼英雄狗熊之類,就全是胡說八道,而是言不由衷。誰不知道,袁瑞朗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常春藤名校畢業,華爾街精英,榮鼎資本內手握實權的一方諸侯,建立億家,領行業風氣之先……所有這些,狗熊能做到?」
方玉斌這番話,將袁瑞朗帶回往昔崢嶸歲月。他長嘆一口氣,說:「即便不是狗熊,也是英雄末路。」
方玉斌擺手說:「不是英雄末路,而是誤入歧途。當初你是怎麼想的?」
「事到如今,你說什麼我都認了。」袁瑞朗用手搓著額頭,「其實,我早知道伍俊桐、燕飛,還有費雲鵬是在利用我,我也從沒相信過他們,但不知怎麼回事,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糊塗呀!」
方玉斌點燃一根菸,說:「咱們之間,不必拐彎抹角。要我說,有人是真糊塗,你卻是裝糊塗。你上了人家的賊船,佔了人家的便宜,豈能不有所付出,於是只能揣著明白裝糊塗。」
「你說得沒錯,但我有什麼辦法?」袁瑞朗說,「你知道蔣若冰當年對我下手有多狠!我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不靠費雲鵬他們,還能指望誰?」
方玉斌抖了抖菸灰,說:「對於蔣若冰,我早就有懷疑。曾經有一次,我想飛來美國,當面和你談一次,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搞清楚。結果陰差陽錯,沒有成行。如果,咱們能早些見面……」
袁瑞朗淡淡一笑:「歷史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對!沒有如果。」方玉斌說,「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難道你真的認為,蔣若冰那樣對你,我是同謀?」
冰凍啤酒已經運到,袁瑞朗拉開易拉罐,一口就喝了半罐:「你覺得呢?」
方玉斌說:「蔣若冰做的事,我一無所知。而且我也不相信,你會認為我參與了這些事。但是,你對我確有怨恨,認為是我苦苦相逼,才造成了當初的局面,讓蔣若冰有機可乘。」
「你說得沒錯。」袁瑞朗說,「我知道,你未必是我的敵人,卻也絕不是我的朋友。」
「所以,燕飛對我下手時,你選擇了配合。」方玉斌說。
袁瑞朗表情痛苦地點了點頭:「是這樣。那時我告訴自己,為了夢寐以求的億家,只能放棄方玉斌。我對不起你!」
方玉斌喝了一口啤酒,說:「放棄一個方玉斌,或許並非什麼大錯。你真正的錯誤是為了一個執念,放棄了底線與原則,於是越走越遠。」
方玉斌連喝幾大口,將一罐啤酒報銷,說:「蔣若冰當然有她的問題,但恕我直言,在有些事情上,她比你有底線。」
「她有底線?只能說她對你還算有情有義吧。」袁瑞朗知道蔣若冰為救方玉斌跟燕飛攤牌的事,頗為不屑地說。
方玉斌說:「蔣若冰離開億家,不僅是為了救我,也是不想摻和燕飛那些爛事。」
「不說蔣若冰了。」袁瑞朗揮了揮手,「對了,燕飛怎麼樣了,人抓住沒有?」
方玉斌搖頭說:「這小子滑得很。自打從香港去了美國,就彷彿人間蒸發了。」
「伍俊桐呢?」袁瑞朗又問。
方玉斌說:「你被帶走後不久,他便回國了。因為騙貸的事,被判了三年,還得在裡面待一段時間。」
袁瑞朗又拉開一罐啤酒,說:「伍俊桐雖說是條狗,但還懂得效忠主人,比燕飛強多了。所有事由他扛著,費雲鵬能安心了吧?」
「是可以安心,只不過是安心退休。」方玉斌說,「榮鼎很快會召開董事會會議,將空降一位董事長。費雲鵬提前退休,安享晚年。對他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歸宿。」
「費雲鵬真要退了。」袁瑞朗若有所思地說,「我看報紙,王誠可在幾個月前就退出千城了。他倆都算得上一代梟雄,最終前後腳退休。鬥了那麼久,究竟誰贏誰輸,恐怕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江山代有人才出。他們都退了,舞臺就是你的了。」袁瑞朗說,「現在裡面條件不錯,每天有報紙,偶爾還能上網。我知道,你不僅坐穩了星闌資本董事長的位置,還讓星闌資本成為海豐銀行的大股東。且不說你投資的那些網際網路金融公司如今一個個龍精虎猛,單說海豐銀行上市在即,星闌又是裡面的大股東,憑此一役,方玉斌就不再是一家小投資公司的老闆,而是當之無愧的投資大鱷。」
袁瑞朗接著豎起大拇指:「海豐銀行經歷這麼大的波折,還能繼續上市計劃,相當不容易。我知道這都是你在幕後主導,了不起。」
方玉斌說:「這一年多,我就忙著兩件事,一面替有些人把屁股上的屎擦乾淨,一面還得忙著給海豐銀行塗脂抹粉,爭取早日上市。只有上市了,才算大功告成。」
袁瑞朗說:「怎麼樣,離大功告成的時間,快了吧?」
「快了。」方玉斌說,「今晚我去香港,就是參加後天的路演。海豐銀行董事長蘇浩,明天也會趕到香港與我會合。」
「億家呢,狀況如何?」袁瑞朗問。
方玉斌說:「你的事,對億家的衝擊不小,發展勢頭幾乎停滯了。」
「都是我造的孽。」袁瑞朗黯然神傷道,「我給億家捅出的窟窿不小,況且如今戴罪之身,也沒法幫誰補窟窿了。」
方玉斌說:「億家的情況的確需要改善。這一年多我忙著海豐銀行的事,沒太多精力去過問,只能安排吳步達在那裡勉強支撐著。步達人不錯,可惜尚不能獨當一面。接下來,還得給億家尋一個合適的一把手。」
袁瑞朗明白,億家命運自己已無從置喙,他大口灌著啤酒,說:「別盡談工作了。你和蘇老師怎麼樣,結婚了沒?」
方玉斌說:「過去這段時間太忙,一直沒顧上。不過眼看海豐銀行上市在即,我和她年紀也不小,這事再不能拖了。婚期定在兩個月後,到時你可得來。」
「有情人終成眷屬。」袁瑞朗笑道,「這杯喜酒,我一定得喝!」
「你呢,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方玉斌問。
袁瑞朗說:「先休息一陣子吧。至於未來如何,到時再說。」
方玉斌說:「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你儘管開口。」
兩人皆有些微醺,方玉斌看了看錶,說:「時間不早,我還要趕回上海,晚上的飛機去香港。」
「行。」袁瑞朗舉起啤酒罐,旋即又放下,「我本想再敬你一下,感謝你不計前嫌救了我。不過這份恩情太重,一口酒是謝不了的。」
方玉斌說:「酒留著,到我的婚禮上喝,那些感謝的話就不要說了。沒有你當年的提拔,哪有我方玉斌的今天,這份恩,我一輩子也報不完。」
「施恩勿念,受惠勿忘。玉斌,我真是不如你!」袁瑞朗的眼眶有些溼潤。
方玉斌匆匆趕回上海,收拾好行李後便去往機場。秘書早為他辦理好登機手續,方玉斌穿過頭等艙通道,來到貴賓室稍事休息。
離登機時間還有半個小時,方玉斌捧起一份報紙打發時間。正看著,身後響起一陣電話鈴聲。隨即,一名男子接通電話說起來,電話裡似乎在談一樁生意,而且發生了分歧,男子的嗓門越來越大。
「小曾,這裡不是大吵大嚷的地方,有什麼事出去說。」耳旁傳來一個女聲,聽口氣是在教訓下屬。
這名男子立刻拿起手機朝外走去,還畢恭畢敬地說了聲:「好的,蔣總。」
女聲傳來時,方玉斌就覺得異常耳熟,再一聽「蔣總」二字,他便已斷定身後坐著的是何人。方玉斌轉過身,熱情地招呼道:「若冰,果然是你。」
後面坐著的正是蔣若冰,她也吃了一驚,接著說:「沒想到在這兒遇見你。」
方玉斌把行李交給秘書,自己坐到蔣若冰身旁:「是啊,我也沒想到這麼巧。你這是去哪兒?」
蔣若冰說:「我去瀋陽。你呢?」
方玉斌說:「我去香港。」
蔣若冰問:「是去參加海豐銀行的路演吧?」
方玉斌點了點頭,又問道:「你怎麼知道?」
蔣若冰莞爾一笑:「海豐銀行的新聞,我一直關注著。」
「海豐銀行的新聞裡,可沒有我的名字。」如今的方玉斌頗為低調,儘管躋身海豐銀行大股東與董事,更是銀行上市的重要推手,但各種報道中鮮有他的名字。
蔣若冰說:「沒錯,這一年多來,站在鎂光燈下的是海豐銀行董事長蘇浩。但我清楚,你才是核心人物。」
方玉斌問:「這一年多你在幹嗎,一直聯絡不上你。」
蔣若冰白了方玉斌一眼,說:「哪會聯絡不上,是你沒聯絡。我的手機號碼一直沒換過。」
方玉斌的笑容有些尷尬。其實,很多時候他也會想起蔣若冰,掏出電話後卻又不自覺放下。方玉斌聳了聳肩說:「這是我的錯。不過我的手機號碼也沒變,你也沒聯絡過我呀。」
「我聯絡你幹嗎?」蔣若冰說,「是自作多情還是自討沒趣?」
方玉斌搖了搖頭,說:「你現在在幹嗎?我聽人說起過,你在做紅酒生意。」
「沒錯。」蔣若冰點頭說,「億家的事,太傷人了。離開之後我就想著徹底轉型,不在金融圈子裡混了。我去了裕洋酒行做總經理,裕洋酒行是一家專門代理中高階紅酒的銷售企業。」
「聽說過。」方玉斌說,「最近在機場和高鐵站,經常看到裕洋酒行的廣告。有一次在飛機上看雜誌,還有一篇專門介紹這家酒行的報道。裕洋酒行最近一年躥升很快,堪稱酒企中的一匹黑馬。只是沒想到,你就是這匹黑馬的騎手。」
蔣若冰說:「裕洋發展是不錯,但這一切和我沒關係了。」
方玉斌問:「怎麼回事?」
蔣若冰抿了一口水,說:「兩個月前,我辭職了。」
「辭職?為什麼?」方玉斌追問。
蔣若冰平靜地說:「作為經理人,與老闆理念不合時,離開是最明智的選擇。」
方玉斌託著下巴,說:「我不認識裕洋酒行的老闆,但想來他一定是個明白人。他要不趁早把你攆走,沒準哪天就變成第二個袁瑞朗。」
「方玉斌,你什麼意思?」一提袁瑞朗的事,蔣若冰又羞又氣,火冒三丈。
「消消氣。」方玉斌笑道,「我這話是開玩笑,但也不全是玩笑。像你這樣的人,要找到一個能駕馭你的老闆,實在太難了。離開裕洋酒行後,你又在做什麼?」
蔣若冰瞪了方玉斌一眼,說:「既然找不到能駕馭我的老闆,就自己當老闆。我成立了一家紅酒代理公司。」
兩人正說著,剛出去接電話的下屬走了進來,彙報說廈門一家合作企業對一款紅酒不甚滿意,想退貨。
蔣若冰說:「上週他來上海,我不跟他談過嗎!這個品牌是我親自去阿根廷,好不容易把代理權拿下來的。這款酒的口感很好,只因為消費者對它比較陌生,需要一個培育市場的過程。在我們重點推廣的上海市場,這個月的銷量就已經出現井噴。」
下屬說:「這些話我都跟他說了。但他說自己小本生意,沒法砸那麼多錢去培育市場。」
「退貨可以。」蔣若冰毫不猶豫地說,「當初我就說過,賣不動可以退。我說過的話,絕不會食言。但是,這個牌子退了,其他的也一起給我退回來。我可是好幾個一級酒莊的合作伙伴,這些品牌的洋酒,他在廈門全都別做了。像他這樣鼠目寸光,只在乎蠅頭小利的人,不配與我繼續合作下去。」
下屬被蔣若冰的霸氣所鼓舞,說:「我這就去跟他說!」
方玉斌在一旁,看著蔣若冰精明強幹甚至有些霸道的樣子,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說道:「你離開之後,袁瑞朗又出了事,億家的狀況有些令人擔憂。海豐銀行上市在即,接下來該把精力多放些在億家了,我正在為億家物色一位董事長。」
蔣若冰把頭一抬,盯住方玉斌,說:「你跟我說這些幹嗎?」
方玉斌微笑著說:「你這樣問,自然就是聽懂了我的意思。怎麼樣,你願意回億家嗎?」
蔣若冰說:「當初我就拒絕過你,並說不想再與你合作。你怎麼這麼沒記性?」
方玉斌笑了笑說:「劉備三顧茅廬,才請出諸葛亮。我只被拒絕一次,為什麼就不能再試一下?」
蔣若冰端著水杯,說:「記得剛才有人說過,我不是一個好駕馭的下屬。你就不怕嗎?」
方玉斌說:「不能被人駕馭,未嘗不是一種痛苦。為了化解這種痛苦,你就應當尋找到一位能真正駕馭自己的老闆。」
蔣若冰噘起小嘴:「這麼自信?」
方玉斌說:「咱們之前合作過,對彼此的個性都瞭解。我知道你很有能力,你也知道我就是這麼自信的人。」
蔣若冰呵呵笑起來:「我考慮考慮。」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