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莊之道

金牌投資人3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這麼說,你的戲演砸了。」方玉斌說。

「可以這麼說吧。」蔣若冰說,「但好些事,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我的確沒能從燕飛那裡套出些什麼,但人家最後主動送上門來了。最近一段時間,我發覺由燕飛牽線搭橋,有大筆資金從億家路過。無論他如何提防,畢竟我才是億家的總裁,這種事瞞不過我的眼睛。」

「大筆資金?是洗錢嗎?」方玉斌問。

蔣若冰說:「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總之屬於灰色地帶。」

「也不對呀。」方玉斌搖頭說,「總不至於說費雲鵬處心積慮搞掉我,就為了掌控億家,獲得一條洗錢通道。像他這種人,想洗錢有的是辦法。」

「這些洗錢的公司,都是什麼背景?」方玉斌追問道。

「等會兒再說,沒看我正忙著。」汽車已駛入市區,路上擁堵得厲害,蔣若冰手腳忙個不停,操控著汽車屢屢插隊、超車。

方玉斌瞅了蔣若冰一眼,說:「看你手忙腳亂的樣子,駕駛技術也就一般般。可你又喜歡插隊,一點馬路公德也沒有。」

「習慣了,改不了。我就喜歡擠到別人前面去。」蔣若冰回道。

駛過擁堵路段,轎車在一家餐館前停下,蔣若冰熄滅發動機,開啟車門:「到了,下車吧。」

方玉斌下車一看,問:「怎麼選這裡?」

「跟你當初的想法一樣,咱們從哪裡開始,就在哪裡結束。」蔣若冰說道。

這家餐館,毗鄰復旦舊書店,正是兩人第一次吃飯的地方。最後也是在這裡,方玉斌向蔣若冰攤牌,提出罷免她的職務。落座後,蔣若冰點了幾樣菜,又把選單遞給方玉斌。

方玉斌擺了擺手:「我隨便。牢飯吃久了,外面什麼都香。」

「好吧,反正你心思也不在這上面。」蔣若冰吩咐服務員上菜,接著說,「剛才你問到這些公司的背景,我這麼跟你說吧:水深莫測。把錢投到億家的,還有從億家資金池裡把錢拿走的,都是新成立的公司。我暗地裡調查過這些公司,除了整日把錢倒來倒去,就沒做過其他生意。從工商資料來看,這些公司的股東也是名不見經傳。可以肯定,它們都是為資本運作而成立的殼公司,背後的實際控制者另有其人。」

「這不算什麼有價值的資訊。」方玉斌說。

「彆著急,好戲在後頭!」蔣若冰說,「這些公司的實際控制者雖然不得而知,但它們無一例外與海豐銀行有千絲萬縷的聯絡。甚至有幾家企業,還是海豐銀行的小股東。另外,最近億家與海豐銀行的合作忽然多起來,由海豐銀行信用兜底,億家給數家企業拆遷了大筆資金。」

「海豐銀行……」方玉斌眉頭緊鎖,喃喃自語,接著從包裡掏出一根菸。

「給我一支。」蔣若冰說。

方玉斌愣了一下,說道:「你不是不抽菸嗎?」

蔣若冰聳了聳肩說:「這段時間精神壓力太大,之前跟你鬥,接著又和燕飛周旋,偶爾也會抽幾支。」

蔣若冰點上煙,吸了一口,卻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什麼煙,味道這麼嗆,我抽不慣。」她把菸頭掐滅,說道,「我調查了一下,榮鼎正是海豐銀行的大股東。如今的董事長黃文燦,也是得益於費雲鵬的鼎力支援才上位的。而且在你被捕的同一天,蘇浩被罷免了海豐銀行行長職務。」

「還有一件事。」蔣若冰說,「最近,伍俊桐頻繁來上海與燕飛碰面。有一回,我在億家樓下的停車場,看見燕飛與伍俊桐一塊兒駕車出去。晚上,我給伍俊桐打電話,他卻說自己在北京。以往伍俊桐來上海,老愛聯絡我,弄得我不勝其煩,如今卻變成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伍俊桐不在濱海待著,老往上海跑幹嗎?」方玉斌若有所思地說。

「濱海?你說的可是老皇曆。」蔣若冰說,「這也難怪,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你進去的這段時間,變化可大著呢。伍俊桐已經辭職,既沒在千城上班,更沒回榮鼎。我問他去哪兒高就,他也不肯說。」

方玉斌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海豐銀行、榮鼎,費雲鵬、黃文燦、燕飛、伍俊桐,這些人與事湊到一起,絕不應當只是巧合。

方玉斌抖了抖菸灰,說:「你的意思,我的事,還有億家的事,背後都和海豐銀行有關?」

蔣若冰說:「反正我覺得可能性很大,但究竟有什麼關聯,一時卻想不明白。」

方玉斌的手機沒電了,他拿過蔣若冰的手機,撥出一長串號碼。電話接通,方玉斌剛一開口,就傳來蘇浩欣喜的聲音:「玉斌,原來是你呀!聽說你今天出來了!可惜我在北京,沒能來接你……」

「先別說這些,如今有一件要緊的事。」方玉斌說,「海豐銀行正在搞員工持股與股份制改造,股權結構應該變化很大吧。最近幾個月股權變化的詳細資料,你能不能搞到?」

蘇浩說:「這些資料其實不算機密,到了一定時候還會主動對外披露。你如果現在想要的話,雖然我不是行長了,應該也沒問題。」

方玉斌說:「那好!你把這些資料弄到手,立馬發過來。對,就發到這個手機上。」

蘇浩很快把資料傳了過來。方玉斌認真看了一遍,接著問蔣若冰:「把錢在億家資金池裡倒來倒去的海豐銀行小股東,是不是就這幾家公司?」

順著方玉斌的手勢,蔣若冰看了一下,點頭說:「沒錯!」

方玉斌把手機遞給蔣若冰,說:「你再仔細看一下,這裡面究竟有什麼貓膩沒有?」

蔣若冰看過之後,搖頭說:「從這裡面,我看不出什麼名堂。」

方玉斌續上一根菸說:「你有沒有發覺,最近這幾個月,海豐銀行的股權結構變得愈發分散。還有,凡是與億家有過業務往來的幾家企業,它們手裡的股權都有增加。」

蔣若冰點頭說:「你說得沒錯,但這些似乎也不足為奇。海豐銀行正在搞上市前的股份制改造,還推出了員工持股計劃,這些都勢必造成股權結構分散。還有你說的那幾家公司,畢竟只是小股東,它們的股權變化,無法左右大局。」

方玉斌擺了擺手說:「單純來看,的確不足為奇。可要把所有事串在一起,就顯得不那麼正常。」

「你究竟想說什麼?」蔣若冰依舊不明就裡。

「我說的僅僅是一種假設。」方玉斌說,「你想想,有沒有這種可能——費雲鵬和黃文燦在下一盤大棋。他們利用自己海豐銀行大股東與董事長的身份搞股權改革,實際上卻在監守自盜,通過隱秘的資本運作,暗地裡想控制這家股份制銀行。」

方玉斌又說:「那些神秘莫測的空殼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或許正是費雲鵬他們。利用股份制改造與員工持股的機會,他們製造出一大批中小股東,但這些中小股東背後,實際卻是一個人。積少成多,利用這些股份,費雲鵬等人就能控制住海豐銀行。」

「還有一個問題,收購海豐銀行的股權,需要龐大的資金。他們的錢從哪兒來?」蔣若冰又問。

「是啊!他們的錢從哪兒來?費雲鵬與黃文燦只是大企業的掌門人,並不是真正的富豪。」方玉斌摳著腦袋,陷入了沉思。隔了好一陣,他猛然拍著桌子:「你不是說,由海豐銀行信用兜底,億家拆借過資金給其他企業嗎?沒準,收購海豐銀行的錢,就是從海豐銀行裡來。別忘了,黃文燦是海豐的董事長,對外貸款、信用兜底……總之,他有一籮筐的辦法把銀行的錢轉移出去。接下來,再用這筆錢收購海豐銀行股權。」

「太可怕了!」蔣若冰倒吸一口涼氣,「掏空銀行的錢來收購銀行,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關鍵,你有證據嗎?」

「僅僅是假設,一丁點證據也沒有。」方玉斌兩手一攤。接著,他的話鋒一轉:「但是,如果這種假設成立,之前的所有疑團就全部解開了。扶黃文燦上位,撤蘇浩的職,在億家搞事,直到把我抓進去,所有事都能得到合理解釋。」

「合理解釋並非唯一解釋。」蔣若冰說,「我們並不能排除另一種可能,你的假設從頭到尾都是錯的。」

「當然。」方玉斌說,「可以大膽假設,更得小心求證。但我相信,只要花一點時間,我一定能讓整件事水落石出。」

「第一步,你打算怎麼做?」蔣若冰問。

方玉斌笑了笑:「把我的隊伍重新拉起來。如今我已是光桿司令,趁著我進去,王誠給星闌資本找了位新董事長。我手下既沒人,又沒錢,怎麼和人家鬥?先把星闌資本奪回來,才能去找費雲鵬算賬。」

蔣若冰冷笑道:「王誠可一點不比費雲鵬好對付。」

「不好對付也得對付。」方玉斌說,「關關難過關關過,辦法總比困難多。」

蔣若冰輕輕搖頭:「但願你別太樂觀。」

菜早已上齊,兩人光顧著說話,一直沒動。方玉斌拿起筷子,夾菜給蔣若冰:「你再說說,你是怎麼逼燕飛妥協,把我救出來的?」

「我晚上不吃肉。」蔣若冰拒絕了方玉斌夾來的菜,說,「攤牌這種事,再簡單不過。眼看案子即將進入庭審,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就跟燕飛挑明,要麼你自己去把案子撤了,要麼我就翻供,還把所有事抖出來,到時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

方玉斌嘆了一口氣:「事到如今,不知該恨你還是謝你。」

「都不需要。」蔣若冰說,「我做事,憑的只是一己好惡,沒想過你的感受。」

方玉斌知道蔣若冰是個嘴硬的人,輕輕一笑,說道:「其實,有些話你可以早點說。就像剛才在機場,你還是那麼好鬥,讓所有人都誤解你,何苦呢?」

「他們誤解我,重要嗎?」蔣若冰一副不屑的樣子,「今天出現在機場時,你想讓我怎樣?向蘇晉、楊韻這些人低頭認輸?上回蘇晉來找我時,我就告訴過她,她來自官宦之家,我卻是平民子弟,我倆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我一生下來,就不得已向命運低頭認輸,如今通過自己努力,終於改變了命運。所以,別指望我再會向任何人低頭認輸。」

方玉斌搖頭道:「平民子弟怎麼了?我也是平民子弟。我們可以不向誰低頭認輸,但不能執迷不悟,更不能放棄底線。有一句話我必須得說,無論今天的袁瑞朗如何,但當初你對待他的那些做法,已經大大突破了做人的底線。」

「行了,我不想聽你說教。」蔣若冰有些冒火。

方玉斌緩和了一下語氣:「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畢竟你離開億家,也是因為我。有沒有想過,咱們攜手合作?」

蔣若冰自己夾了一片蔬菜,細嚼慢嚥道:「一點興趣也沒有。請不要自作多情,我離開億家,不完全是因為你。燕飛與袁瑞朗的玩法,已經觸碰到紅線,沒準哪天就會翻船。我離開億家,是不想因為這些破事連累到自己。至於和你攜手,我更是沒想過。經歷了這麼多事,我們不可能走到一起了。我已經在你身上浪費了太多時間與感情,絕不能讓這種錯誤繼續下去。」

「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蔣若冰的語氣異常堅決,「剛下車時,我就說了,咱們從哪裡開始,就在哪裡結束。彼此之間,再無糾葛。」

「好好珍惜你的蘇晉吧。她是一個好女人!」蔣若冰說完後,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或許,世界上有一種愛叫爭取,還有一種愛叫放棄。如果很愛,只要有一點希望在一起,你都要努力爭取,因為錯過就是一輩子。如果很愛,卻讓大家都痛苦,也許最好的方式就是放手,給對方一個空間。蔣若冰明白,到了該放手的時候了。在我路過的風景裡,有你陪伴,我亦不曾孤單,在我散落的流年裡,有你相陪,我亦是晴天。再見亦是不見,我的憂傷,掩埋了這一季的孤單。

5誰再搞事,我就搞誰

「嘭!」茶杯被摔碎的聲音,讓伍俊桐身子顫了一下。他甚至有一種肝膽俱裂的恐怖,跟隨費雲鵬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對方如此動怒。

燕飛心中倒沒有什麼恐慌,心裡還嘀咕著:「每逢大事有靜氣!過去你都是怎麼教導我們的,今天怎麼自己卻忘了?出了事,不趕緊想辦法解決,光發火有屁用!」但表面上,他還是強迫自己低下頭,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

費雲鵬走到燕飛面前,劈頭蓋臉訓道:「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方玉斌是心腹大患,把他放出來,沒準會壞了大事!結果怎麼樣,你還是沒把他看住!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蔣若冰沒問題嗎?」

「這個臭婊子!」燕飛恨恨地說,「我實在想不到,她竟然會反水。當初為了億家,她綁架袁瑞朗,陷害方玉斌,什麼壞事都幹了。可如今,她卻為了方玉斌,連億家都不要了。」

「這有什麼想不到?」費雲鵬說,「女人為了愛情,智商往往可以歸零。」

「是是!」燕飛點了幾下頭,接著又說,「要說為了愛情,我也能理解,可惜還是單相思。這不是犯賤嗎?」

「這女人性子烈得很。她可以兩眼一閉不管不顧,我們還得穩住大局。所以燕飛最後不得已妥協,讓方玉斌出來,也是兩害相權取其輕。」伍俊桐替燕飛遮掩了幾句。回想起自己當初還打過蔣若冰的主意,簡直有些後怕。

伍俊桐又說:「即便蔣若冰反水,方玉斌出來了,或許也不必太憂心忡忡。有關我們的計劃,從沒向蔣若冰透露半個字,方玉斌就更不可能知道。」

「你以為人家都跟你一樣,是豬腦子!」剛坐到沙發上的費雲鵬,一下子又站起來,「低估對手,任何時候都要吃虧。方玉斌、蔣若冰全是人精,縱然我們遮遮掩掩,人家就不會推測、聯想?」

這家會所的包間面積不大,費雲鵬在裡面來回踱步。「你懂不懂什麼叫取法其上,得乎其中?懂不懂什麼叫料敵從寬?從現在開始,我們就必須假設,方玉斌已經知道了我們的計劃。別忘了,咱們的資金從億家過了好幾道。這些事,絕瞞不過蔣若冰。」

「假如我是方玉斌,得知整個計劃後,會怎麼做?」燕飛緩緩說道。

費雲鵬停下腳步,盯住燕飛說:「你會怎麼做,說說看。」

「我想來想去,只有一條路可走——奪回星闌資本董事長的位置。」燕飛說,「儘管這次方玉斌大難不死,卻終究元氣大傷。他最引以為傲的億家金服,掌握在我們手裡,他的大本營星闌資本,又被王誠連鍋端了。他想和咱們鬥,別說沒資本了,就連資格也沒有。」

燕飛又說:「星闌資本才是海豐銀行的股東,只有透過這個平臺,方玉斌才能把手伸進來。如今他已不是星闌資本董事長,只是遊蕩在外面的孤魂野鬼。對於海豐銀行的事,他憑什麼過問?」

「說下去。」費雲鵬坐回沙發上。

燕飛說:「無論方玉斌是想東山再起,還是知道了咱們的計劃打算從中作梗,他都得先奪回星闌。這是必經之路,無論如何繞不開。而擋在這條路上的,不是別人,正是王誠。不妨這樣說,他得先打敗王誠,才有資格和我們交手。」

費雲鵬託著下巴問:「王誠會替咱們擋子彈?」

「當然不會。」燕飛說,「但他一定會捍衛自己的榮譽。王誠可是在方玉斌手裡栽過一回的,絕不能再有第二回。否則,他江湖大佬的顏面何在?咱們都清楚,王誠是一個把面子看得很重的人。」

「說得有道理。」伍俊桐附和道,「我看這一次,方玉斌休想從王誠那裡討到便宜。另外,咱們是不是從旁協助一下王誠?」

「不用!」費雲鵬揮手道,「咱們一齣手,王誠反而會起疑。燕飛說得沒錯,王誠即便要收拾方玉斌,也不是幫咱們,而是為了自己。咱們需要做的,只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飛機剛在濱海落地,方玉斌就接到王誠秘書的電話,說老闆臨時有事,昨晚去日本了,這回沒法見面,有什麼事,讓方玉斌直接與虞東明談。

既然昨晚去了日本,幹嗎早點不說?在方玉斌的印象裡,王誠是個十分守約的人。約好的會面,通常不會變卦。這一次,不僅失約,還掐著方玉斌抵達濱海的時間來通報。看來人家是故意不見,並把副手虞東明推到前臺。

方玉斌倒也不慌張。躲得過初一,還能躲得過十五?所有事情,你王誠遲早得出來面對。再說,與虞東明談也有好處。王誠的輩分畢竟擺在那兒,好些個重話自己還得掂量掂量才能出口。對這個虞東明,就沒什麼好客氣的了。

方玉斌徑直來到虞東明的辦公室,敲開房門後,虞東明立刻起身,快步迎上來,一臉的殷勤:「玉斌,有些日子不見,還好吧?」

方玉斌不冷不熱地回了句:「好不好,還得託你們的關照。」

虞東明沒有吩咐秘書,而是親自拿出紙杯,為方玉斌沏茶。他一邊抓著茶葉,一邊說:「當時你被抓進去,我們心急如焚。後來聽說平安歸來,都鬆了一口氣。原本打算抽時間去上海看你,沒想到你先到濱海來了。」

「聽蘇晉說,我出事以後,你和王總幫了不少忙。患難見真情,這次來,也是專程登門致謝。」方玉斌當然清楚,王誠並未盡力營救自己,甚至還落井下石,想起這些,實在心寒。不過場面話,還是得說上幾句。

「不值一提。」虞東明將茶端到方玉斌面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何況咱們還是老朋友。」

「是啊,老朋友。」方玉斌點了點頭,說,「不過有件事,東明兄可有些不夠朋友。」

「你是說星闌資本董事長的事吧。」虞東明說,「玉斌,這件事你得體諒我們。當時你出了事,誰也不知道結局會如何。星闌資本這麼大一家企業,總不能一直群龍無首吧。推出新的董事長接替你,也是情勢所迫。」

「當時的情勢,我當然理解。」方玉斌說,「但昨天你親自給秦太英打電話,逼著人家刪微博,又是什麼意思?毛主席可說過,讓人講話,天不會塌下來。東明,你怎麼連這點雅量也沒有?」

「秦太英這小子,盡整些不靠譜的事。」虞東明搖頭說,「沒錯,讓人講話是毛主席的指示,但毛主席沒讓你發微博嘛。有話就不能好好說,動不動發什麼微博?當面不說,背後亂說;開會不說,會後亂說——這些現象毛主席可也批判過。」

兩人口中的秦太英發微博的事,就發生在昨天。秦太英當年從銀行辭職創業,建立了一個專門用於信用卡還款的app。方玉斌與秦太英接觸之後,果斷決定由星闌資本投資。此後,秦太英的事業風生水起,兩人的私人關係也不錯。

方玉斌從看守所出來後,找了秦太英,希望對方支援他重新出任董事長。秦太英一口答應下來,昨天還發了一條長微博,大意就是說,眾多與星闌資本合作過的創業者,都十分認可方玉斌的人品與能力。由方玉斌繼續掌舵,符合所有人的願望。

然而微博發出不久,秦太英就接到虞東明的電話,讓他立刻把微博刪除。秦太英無奈答應,並把這事轉告了方玉斌。

虞東明說:「秦太英希望由誰出任星闌董事長,當然可以有自己的觀點,但他不必去微博刷存在感。如今的媒體,無風都能給你掀起幾尺浪,你還製造話題硬塞給人家?」

「有件事我也得說說你。」虞東明又說,「玉斌,近來你在媒體連發兩封公開信,還頻頻接受專訪,言辭間火藥味很濃,矛頭全對著千城。這又是何苦?有什麼話,咱們之間儘可以暢所欲言,非得讓外人看笑話?」

方玉斌說:「你剛才提到暢所欲言,我真希望能如此。」

「事實本就如此。」虞東明說,「儘管你已經不是星闌資本的董事長,但還擁有公司股權。前幾天,你提出召開董事會會議,討論管理層的人事問題。據我所知,這個要求公司很快就批准,董事會會議近期將舉行。到了會上,任何人的觀點都可以充分表達。」

「其實,許多人的觀點已經很清楚。」方玉斌從皮包裡掏出一份材料,遞給虞東明。

虞東明接過材料。這是一份要求方玉斌重新擔任星闌資本董事長的聯署書,誠如方玉斌所言,許多公司員工與合作企業的負責人,都在上頭簽了字。虞東明淡淡一笑:「這份材料是吳步達與楊韻發動人整出來的吧?聽說在星闌資本內部,幾乎是要求人人過關,誰不簽字立刻成為另類。」

「胡說八道!」方玉斌說,「這些簽字,都是基於自願的原則。」

「咱們不糾結這個。」虞東明擺了擺手,「不管東西怎麼來的,起碼也能代表一部分人的意見。」

當著王誠,方玉斌是很少抽菸的。不過如今對面坐著的是虞東明,他沒什麼顧忌,大搖大擺地掏出煙來。「當初罷免我的職務,的確是情勢所迫。不過,法律已經還給了我公道,之前的事被證明完全是一場誤會。既然是誤會,想必就應當了結。」

虞東明用手揮散煙氣,說:「我說過,公司員工與合作企業的意見,一定會得到尊重。到了董事會會上,你儘可以把聯署材料亮出來,這也有助於其他股東做出判斷。不過,既然是暢所欲言,員工們能說話,合作企業能說話,股東們有什麼想法,應該也能說吧。」

「當然。」方玉斌說,「我這次來,正是與股東做溝通的。如今,千城不就是星闌資本最大的股東?」

方玉斌抖了抖菸灰,說:「我擔任星闌資本董事長期間,不僅公司業績蒸蒸日上,管理層與股東之間的合作也很愉快。即便雙方有過一些爭執,那也是工作方法的分歧。俗語不是說,牙齒與舌頭那麼好,有時還會咬著。此前董事長人選的變動,既是事發突然,也是迫不得已。如今一切恢復正軌了,我當然希望得到股東們一如既往的支援。」

方玉斌已經亮明瞭態度,虞東明心中卻在冷笑,你這話說得好輕鬆!當初為了星闌資本的控制權打得不可開交,難道僅僅是舌頭咬牙齒?好不容易把星闌資本董事長換成自己人,你方玉斌一逼宮就繳械投降,當我們是吃乾飯的?

虞東明重新拿起聯署材料,說:「材料上寫得還算委婉,只說強烈要求方玉斌出任星闌董事長。可我怎麼聽說,有人在私下串聯,如果方玉斌不回鍋,核心層員工就要集體出走?」

這些事方玉斌當然清楚,甚至頗為得意。親手拉起來的隊伍就是不一樣,自己振臂一呼,立刻應者雲集。表面上,方玉斌卻裝出驚訝的模樣說:「有這事?我還不清楚。或許有人情緒激動,說了些過頭話。」

「我也希望你不清楚。」虞東明說,「說實話,這類某人不出,其奈天下蒼生何,或是人民群眾強烈要求誰當什麼職務的勸進表,古往今來就沒少過,但最後往往鬧出笑話,甚至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方玉斌冷笑一聲:「看來你認定這事是我指使的?」

「我可沒這麼說。」虞東明擺手道,「企業之間的合作,是以利益為基礎的。有句話說得好,以利相交,利盡則散;以勢相交,勢去則傾。所以,商場裡哪來什麼朋友?我不相信那些正處於上升期的企業,會因為某一個人,而對千城這樣的靠山視若無睹。」

「所以呀,都是咋呼幾句。」虞東明又說,「就說那個秦太英吧,他那麼支援你當董事長,可怎麼我一通電話,又乖乖把微博刪了?商人嘛,都是將本求利,精打細算,沒一個是熱血青年。玉斌,對這些人,你得有個清醒的認識。」

方玉斌掐滅菸頭:「東明,聽這話的意思,你是不支援我回任董事長?」

「這話應當這樣講。」虞東明說,「我們對你的能力以及之前對星闌資本的貢獻,是高度認可的。但是,畢竟你剛經歷了一起風波,從愛護你的角度,應當讓你靜下心來調養休息。另外,新董事長剛上任,馬上又換下來,顯得太兒戲,一動不如一靜嘛。」

方玉斌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我的身體沒問題,不用你們擔心。至於說一動不如一靜,我倒覺得,如果不對管理層進行調整,反而會引發動盪。」

虞東明笑起來:「所謂動盪,是不是就你剛才口中那些個情緒激動,說了過頭話的人,他們還真打算搞點事?」

方玉斌也不示弱:「是否搞事,得看有人到底是想解決問題,還是存心激化矛盾。」

虞東明蹺起二郎腿:「情緒激動的人,到哪兒也不缺。員工裡面有,股東里面也有。這幾天,我就在忙著化解矛盾。不客氣地說,也是在替你擦屁股。」

「什麼意思?」方玉斌問。

「當初你把星闌資本手裡持有的億家金服股權,悄悄轉出去的事,難道忘了!」虞東明說,「許多股東憤憤不平,認為這是商業欺詐,甚至還主張報案,說你的行為是赤裸裸的職務侵佔,應當向榮鼎學,把你關進看守所。」

「是不是職務侵佔,豈能由他們說了算。」對於虞東明的威脅,方玉斌毫不示弱。

「可也不能僅僅由你說了算,對吧!」虞東明說,「這次你去看守所待了一陣子,想必應當知道,有關商業行為與經濟犯罪之間的界限,其實是很模糊的。另外,我還要提醒一句,過去你是星闌資本董事長,關於那場股權移轉的許多檔案與細節,外界不得而知。可如今董事長換人了,那些不得而知的甚至被刻意隱瞞的東西,通通將大白於天下。」

方玉斌冷笑道:「若真有人對此感興趣,不用費心去查,索性我主動向媒體公佈,就讓大夥來評評理。」

虞東明盯住方玉斌說:「別動不動就訴諸媒體。真想把事搞大?這樣對誰都沒好處。」

方玉斌雙手一攤:「我也是迫於無奈,總不能任由別人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

「你要怎麼做,是你的自由。但還有一件事,不介意你就一起公佈吧。」虞東明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材料,遞過去,「對於你的一些做法,小股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你看,告狀信都寄到我這兒了。說你這個董事長無法無天,讓身為大股東的我們必須挺身而出,捍衛中小股東權益。」

方玉斌一看所謂的告狀信,簡直氣得全身發抖。這封告狀信裡說,方玉斌身為高管,毫無個人操守,把姘頭楊韻安插進公司做副總,還賦予重任。一家現代化投資企業,何時竟成了某些人的夫妻店?

方玉斌當然清楚,對手拿出的告狀信與自己的聯署書,都是假他人之手辦自己的事。聯署書裡,員工強烈要求方玉斌當董事長,實際是方玉斌強烈要求當董事長。告狀信中,小股東哭天喊地,希望大股東主持公道,實則卻是大股東自己要收拾方玉斌。

方玉斌之前還奇怪,這段時間自己拜會合作企業負責人,吳步達、楊韻在星闌內部搞串聯,對手為何出人意料地平靜?現在明白了,人家早就留著撒手鐧,而且不止一個!從股權轉移到豔照門,王誠一旦動手,力道定不會遜於費雲鵬。

自己之前對王誠的種種印象,在此刻完全崩塌。方玉斌當然曉得,王誠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實則是心狠手辣的角色。但是,心狠手辣並非毫無底線。拿自己與楊韻的豔照來說事,這可是伍俊桐之流的下三爛手段,沒想到王誠用起來竟也毫不含糊。這種偽君子,比真小人可鄙一百倍!

方玉斌努力平復情緒,說道:「我和楊韻的事,王總是清楚的,怎麼能張冠李戴,指鹿為馬?」

虞東明說:「王總當然清楚,但那些小股東不清楚。他們呀,見風就是雨,有什麼辦法?為這事,王總親自出面解釋過好幾回,告訴他們方玉斌是遭人陷害。但股東還是不依不饒,非說有圖有真相。後來,王總髮火了,說誰再借此搞事,他就搞誰!王總畢竟德高望重,這一下,那夥人才消停一點。」

誰再搞事,我就搞誰!如此赤裸裸的威脅,當然是說給方玉斌聽的。方玉斌氣憤地說:「一群宵小之輩,卑鄙!」他似乎在罵那些股東,實則罵的卻是王誠與虞東明。堂堂江湖大佬,手段竟如此齷齪不堪!

虞東明說:「你看看,股東對你的意見很大,王總和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壓下來。王總說了,看一個人,要看主流。方玉斌對於星闌資本,貢獻是主流,其他都是枝節。但這種時候,我們再把你強推上董事長的位置,豈不是激化矛盾?」

見方玉斌面色鐵青,虞東明心中暗笑,臉上卻一臉真誠地說:「許多事,硬來是不行的。為了星闌的大局,也是為了你,我們認為你還是休養一陣子為好。趁著這段時間,我們再努力做一做股東的工作。等關係理順了,到時你東山再起也不遲。」

「謝謝你的好意。」方玉斌冷冷地說,心中滿是不屑,王誠的偽君子做派,虞東明到底是學會了。分明把人往死裡整,還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什麼理順關係,東山再起,騙鬼呢?不妨直說,只要有你們在,我就別想回星闌。

「不敢當。」虞東明說,「這可是作為一個朋友的肺腑之言,希望你能聽進去。」

「再見。」方玉斌起身告辭。

「不留下來吃頓飯?」虞東明還在熱情招呼。

「不必了。」方玉斌頭也不回。

送走方玉斌後,虞東明立刻撥通王誠的手機。此刻的王誠,正和朋友在濱海市郊的高爾夫球場上揮杆。虞東明說:「方玉斌今天氣勢洶洶而來,還拿出了聯署信。但我把咱們準備的東西一亮,他立刻就像洩了氣的皮球,灰溜溜滾蛋了。」

「意料之中的事。」王誠淡淡一句,便結束通話電話,心思彷彿只在球場上。

6曾國藩評價《道德經》用了八個字:大柔非柔,至剛無剛

方玉斌病了,一個人蜷縮在床上。上海灘浸在夜雨中,一陣陰風掠過,他不自覺憶起千里之外的故鄉:落葉飛旋,霜草委頓,一條瘦骨嶙峋的狗在巷口沉思。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不知為何,病床上的方玉斌竟泛起一股鄉愁。尤其故鄉的那條老狗,總會以不同姿態侵入堅硬而冰冷的夢境。醒來之後,他更是自嘲,自己是否也成了喪家犬!

方玉斌知道,頭疼腦熱沒什麼大不了,難治的是心病。他曾堅信,青春終將腐朽,人世終將腐朽,可自己居然呼嘯過,在山樑磷火和千秋月光之間盤旋過,這樣的年月何其飽滿,何其光芒,何其滿面風塵,何其拈花不語。可惜如今,自己徹底失去了往日呼嘯而過的魔力。

方玉斌不僅連吃敗仗,而且輸得太窩囊。與費雲鵬交手,起初連對手是誰都不清楚,就已經丟盔卸甲。這一切,如同自己駕駛著一架老式戰鬥機,對手卻擁有最先進的f-22。剛上天,連敵人長什麼樣都沒瞧見,就被對手的遠端雷達鎖定,接著又是一枚精確制導武器奔襲而至。換上王誠後,幾個回合便被斬落馬下。兩邊的戰車似乎不在一個數量級上,只能眼睜睜被碾壓。

真是實力懸殊嗎?方玉斌最難受的恰恰是這一點。這些年來,自己闖過了多少險灘暗礁,即便與費雲鵬、王誠交手,也不乏得意之筆。這次究竟怎麼了,竟然一觸即潰?

方玉斌更清楚,自己不僅輸掉比賽,更被趕下了賽場。星闌、億家,通通不再屬於自己,沒了青山,哪來柴燒?他不是過去的金牌投資人,只是一個賦閒在家的失業者。自己還不到40歲呀,難道人生便就此腐朽?

心亂如麻的方玉斌又一次昏睡過去,直到被電話鈴聲吵醒。打來電話的是蘇晉:「玉斌,明天咱們一塊兒去江州?」

對於蘇晉,方玉斌通常會有求必應。這一次,他卻拒絕了:「我身體不舒服,想在家休息,你自己回去吧。」

蘇晉說:「這一趟就是帶你回去治病的。父親認識一位朋友,是妙手回春的老中醫。」

「我這病沒什麼大不了的,休息幾天自己就能好。」小時候,因為受父母影響,方玉斌篤信中醫。長大以後,他對中醫漸漸不屑一顧,認為那是前現代醫學。別的不說,西醫的檢查手段,從b超、ct到核磁共振,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飛躍,中醫幾千年來還是望聞問切那一套。且不說是否科學,最起碼沒有與時俱進。

蘇晉卻堅持說:「父親專門給我打來電話,囑咐一定讓你去。你整天窩在家裡可不行,到外面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對身體有好處。」

方玉斌無奈地說:「好吧,就當去戶外鍛鍊一下身體。」

第二天一早,兩人便趕回江州。蘇晉的父親蘇定國等候在高速路口,見面後,又一起上路,前往位於江州郊縣的黃葉觀。蘇定國說,他的這位朋友不僅醫術高明,更是仙風道骨,近來一直在道觀清修。

中午時分,三人來到黃葉觀。蘇晉推開虛掩的竹門,院子裡靜悄悄的,沿籬笆種了一溜葫蘆,青藤翠葉間,時而垂幾個油綠髮亮的小葫蘆。

這些小葫蘆,兩個圓球配合,上小下大,造型天然成趣,給黃葉觀增添盎然生氣。一個身材頎長的年輕道人正在給葫蘆藤澆水。道人背對著竹門,前面是高聳壁立的黛色山崖。

「好一幅令人羨慕的仙居圖!」蘇定國讚道。

道人轉過身來,熱情地說:「蘇道友來了,程先生已等候多時。」

一位老者走了出來,蘇定國與他親切地打起招呼,轉過身又介紹說:「這位便是程潔仁先生,是江州醫界德高望重的人物。」

方玉斌打量了一番程潔仁,實在其貌不揚:眉毛稀稀拉拉,嘴唇略向右邊歪斜,不過此人的兩隻眼睛卻分外明亮寧靜。

蘇定國笑著說:「你我之間,不必客套。此番打攪,是因為玉斌的病體。還望道友以悲天憫人之心,布春滿杏林之德。」

程潔仁收起笑容,正色看了方玉斌良久,輕輕地搖搖頭,說:「能與方先生在此相會,也算是緣分,請隨老朽進屋。」

道房裡無甚擺設,幾件簡樸陳舊的日用傢俱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正面粉壁上懸掛一幅古色古香的老君煉丹圖。程潔仁讓座斟茶完畢,拿出一方薄薄的棉墊來,平放在茶几上,讓方玉斌伸出一隻手擱在其上,自己在對面坐下來,微閉雙眼,默默切脈,不再說話。許久,他示意換一隻手,又切起來。

對於望聞問切,方玉斌並無多少推崇,但看程潔仁的表情,的確從容安詳,凝神端坐,似已忘卻人世,遨遊仙鄉。切脈的時間很長,方玉斌索性也靜下心來。所有人都不說話,整座屋子異常安靜、清馨。窗外,可隱隱約約聽見花叢中蜜蜂振翅飛翔的嗡嗡聲。房裡,小火爐上的瓦罐冒出噝噝的聲響,傳出沁人心脾的茶香。

程潔仁終於睜開眼睛,望著方玉斌說:「先生貴體確有微恙,但只是偶感風寒,並無大礙,靜心調養幾日,不用藥也能痊癒。」

「但是,」程潔仁話鋒一轉,說,「先生精神不振,目光黯淡,朦朧恍惚,語氣低微,這是失神之狀。病因乃心中有大鬱結不解,積壓而成。」

方玉斌不禁對程潔仁的醫術暗自稱奇。人家說得很對,這次病倒,七八分乃是心病。

「程老所言甚是,最近我是有些心煩意亂。請問該吃些什麼藥?」方玉斌問。程潔仁搖頭說:「無情之草木,豈能治有情之疾病?身體之病,不吃藥便能好;心中之病,吃了藥也無用。」

「那該怎麼辦?」蘇晉著急問道。

程潔仁說:「岐黃醫世人之身病,老莊醫世人之心病。先生若能棄以往處世之道,改行老莊之道,則心可清,氣可靜,百病消除,萬愁盡釋。」

「如何潛心靜氣?」方玉斌又問。

程潔仁從床頭取過一本書,說:「這是一本《道德經》。此書雖只五千言,卻揭出人世中奧秘之要點。可惜世人讀《道德經》者多,懂《道德經》者少,以《道德經》處世立身者更少。先生每天讀讀此書,或許能助潛心靜氣。」

「程老,你還是給他開個單方吧!」蘇晉見程潔仁說的都是不著邊際的空話,心中著急。

「晉兒,」蘇定國擺手道,「程老已經說了,心病還得心藥醫。這本《道德經》,就是最好的心藥。」

蘇定國起身說:「煩勞你了。」

「客氣了。」程潔仁說,「這就要走,不多坐一會兒?」

「不了。」蘇定國說,「幾個俗人,別攪了道友清修。」

眾人離開黃葉觀。蘇晉滿是疑惑,方玉斌手捧《道德經》,似乎在琢磨事,蘇定國一副老神在在、氣定神閒的模樣。

蘇晉駕駛著汽車,方玉斌與蘇定國坐在後排。蘇定國望著方玉斌說:「心藥究竟能不能治病,還得看自個兒呀。」

方玉斌點頭說:「心藥如何暫且不論,您老的心意,我明白了。」在黃葉觀時,方玉斌便知道,那位程老先生必是受蘇定國所託來開導自己。

「你是個聰明人。」蘇定國哈哈大笑,「前些日子的事,我也聽說了一些。商場上的事我不大懂,但清楚一條——人要走出逆境,一要靠自己,二不能蠻幹。」

蘇定國又說:「當初我仕途不順,也曾滿腹委屈,甚至有自暴自棄的想法。幸得高人點撥,一部《道德經》,讓我明白了許多道理。老莊深邃的哲理,如一道梯子,讓我從百思不解的委屈苦惱深淵中一步步走出來。」

蘇定國接著說:「有人說老莊主張出世,那是沒有讀懂。人家所談,全是入世的道理。只不過孔孟是直接的,老子主張以迂迴的方式去達到目的。‘江河所以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這句話說得多麼深刻!老子真是個把天下競爭之術揣摩得最為深透的大智者。難怪近代的曾國藩評價老莊之學時,用了‘大柔非柔,至剛無剛’八個字。」

「讀這本書,一定要用心去讀,結合這些年來的成敗得失、人事糾紛去讀。」蘇定國語重心長地說,「它曾幫助過逆境中的我,但願對你也有用。」

回到上海,方玉斌關起門來,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地讀著《道德經》。此書方玉斌早年讀過,但誠如蘇定國所言,當結合著自身的起落沉浮去讀,立刻有不一樣的收穫。

類似於「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等格言,方玉斌早就耳熟能詳。而對於該書退讓、柔弱、不敢為天下先的主旨,年輕氣盛的方玉斌曾不能接受。那時的方玉斌就是一心要做命運的主人。

改變命運,乃至與命運進行抗爭,是每一個草根向上攀登的唯一通途,本身並沒有錯。但是,方法卻可以千差萬別。孔孟主張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申韓崇尚嚴刑峻法,以強制強,老子卻認為「柔勝剛,弱勝強」,「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既然直接的、以強對強的手法有時不能行得通,而迂迴的、間接的、柔弱的方式也可以達到目的,戰勝強者,且不至於留下隱患,為什麼不採用呢?

方玉斌想到了自己,近來的喪師失地、一潰千里,是否正因為此前贏得太酣暢淋漓。自打建立星闌資本,便認為有了和任何人叫板的實力。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一路披荊斬棘,看似風光與痛快,卻少了圓融與變通。

c輪融資,自己同時擺下兩個戰場,一面與許子牛針鋒相鬥,一面對王誠寸土不讓。但是,戰勝了所有人,卻也開罪了所有人。後來,當自己又向蔣若冰揮舞起戰刀時,便已徹底淪為孤家寡人。

過去能戰勝費雲鵬,是因為背後有丁一夫、王誠,能贏得王誠,起碼也還有個蔣若冰在鼎力支援。然而當所有敵人聯合在一起,任憑自己有三頭六臂也難以招架。

方玉斌早就聽說過「不要賺最後一個銅板」「一單生意只賺80%的利潤」等商場箴言。過去,只把這些話當作風險提醒,似乎是告誡一個人見好就收。如今想來,這不也是老莊之學在商場的運用?當你把所有銅板、100%的利潤全揣進兜裡,賺了個盆滿缽滿時,別人賺什麼?當所有人都認為你絕世精明,不願和你打交道或是覺得與你相處佔不到任何便宜時,你又和誰做生意?留出最後的銅板與利潤,既是分擔風險,也是交朋友。假若朋友賠了,怪罪不到你頭上;假若朋友賺了,無論他是感激你仗義還是嘲笑你憨,總之會惦記著下次繼續與你合作。

書中諸如「大方無隅」「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大巧若拙」的話,過去一直似懂非懂,現在一下子豁然開朗了。這些年來商場裡的爭鬥,其實都是一種有隅之方,有聲之音,有形之象,似巧實拙,真正的大方、大象、大巧不是這樣的,它要做到全無形跡之嫌,全無斧鑿之工。贏了對手,也不能得意忘形,得了便宜,還要懂得分享。

方玉斌甚至覺得,以往從丁一夫、費雲鵬、王誠等人那裡耳聞目睹來的商戰爭鬥,僅僅只是一種術。自身經歷過大起大落,再鑽研老莊之學,似乎觸控到商道的真諦。李嘉誠對「建立自我,追求無我」推崇備至,甚至說日後要用這句話做自己的墓誌銘。自我與無我之間,恰是術與道的差別。

心胸開闊起來的方玉斌,病體也很快痊癒。他給蘇定國打去電話,感謝對方的一片苦心。蘇定國頗為欣慰:「當年我得罪權貴,被貶去一個清水衙門,心裡鬱悶得不行。讀了半年《道德經》,才豁然開朗。你只用一週便融會貫通,實在難能可貴。」

兩人又聊了一陣,正打算掛電話時,蘇定國說道:「別忙!蘇浩就在我身邊,他還有事和你說。」

蘇浩接過話筒:「玉斌,身體好些了吧?」

「好了。」方玉斌說,「你不是在北京嗎,什麼時候回江州了?」

蘇浩說:「昨天剛回來。明天我還要來上海,你若是身體痊癒了,就出來一下,見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誰呀?」方玉斌問。

蘇浩說:「到時你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