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天下商幫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盛宇峰與段運鵬都不再說話,文知雪又看著宋元河:「宋叔叔,你以為呢?」

宋元河緩緩說道:「於私或可不救,於公當救。」

「怎麼說?」文知雪追問。

宋元河說:「如今你不僅是文盛合的東家,更是總商。蒙元亨是趕大營的商賈,為朝廷辦事。他有危難,總商該管。」

文知雪沉吟半刻,說道:「宋叔叔說得沒錯。我是總商,就當有總商氣度。索相曾說,是蒙元亨當初推舉我做總商。哼,難道我的氣度還不如他!再說了,他欠文家的賬還沒還,即便是死,也不能死在烏日樂手裡。」

見文知雪心意已決,盛宇峰又說:「即便是救,怎麼個救法?咱們手裡沒一兵一卒,就憑我們幾個去,能擋住烏日樂!」

文知雪問:「趙明舟大人呢?他可以調動守衛糧臺計程車兵。」

段運鵬說:「趙大人正好不在。羅兵若能找到趙大人,也不會來求咱們。」

宋元河搖頭說:「沒有趙大人的官符,誰能調動糧臺兵馬?」

「能!」文知雪一下站起來,「我們沒有官符,卻有糧臺箭。」

「糧臺箭!」宋元河有些吃驚。

「那可不是兒戲。」盛宇峰更是竭力反對。

所謂糧臺箭,是一種特製的弓箭,在箭桿上裝有哨子,射向天空後能聲傳數里。這種箭往往用作戰場上傳遞訊息,配給糧臺衙門的,便是糧臺箭。除了趙明舟,只有總商有此箭。一旦敵人襲擊糧道,便可鳴放此箭,四周官軍聽聞箭聲必趕來相救。

盛宇峰急得大吼:「亂放糧臺箭無異於謊報軍情,那可是死罪。」

「管不得這些了。」文知雪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拿上糧臺箭,讓羅兵帶路。箭聲一響,自會有大軍追過來。」

太陽冉冉升起,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放出萬道金色的霞光,如同英雄射出的萬丈金箭。草原的日出,有一種充滿濃烈陽剛之氣的壯美。

烏蘭布通草原東面的山谷中,持續了一夜的廝殺聲終於停歇下來。幾路清軍循著糧臺箭之聲疾馳而來,此刻卻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趙明舟也趕到了,文知雪向他耳語一陣後,他勒住馬韁,往前走了幾步,喊道:「烏日樂將軍,你追殺準噶爾殘軍,一夜血戰,辛苦了。帶著你的人,回營休整吧。」接著,他又低聲吩咐屬下:「回到營中,立刻把烏日樂抓起來,但務必安撫好他的部眾。」

一夜廝殺,眼看就要大功告成,烏日樂縱有萬般無奈,卻不得不聽令。烏日樂的手下往後一撤,趙明舟立刻帶人衝入山谷。此時的山谷,已成為不折不扣的死人谷,到處是橫七豎八的屍體。

蒙元亨腿上捱了一記重錘,右手也被長槍刺中,裹手的布還在滴血。他握住長劍,癱坐在一塊石頭上。蒙元亨身旁有一具屍體,身上七八處箭傷,右腿都砍沒了。布日古德的副將前幾日被流箭射中,成了獨眼龍,昨夜又被削掉三根手指頭。此刻,他跪在那具屍體旁,眼神中看不出任何仇恨、悲憤或絕望,只有一種恐怖的呆滯。

趙明舟問道:「這就是布日古德?」

蒙元亨依舊坐著,輕輕點了點頭:「一個時辰前就落氣了。他是條好漢,一條腿砍沒了,單腳跳著還在掄刀砍人。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天佑準噶爾。」

趙明舟吩咐道:「找一口上好的棺材,厚葬此人。」

羅兵又衝了過來,焦急問道:「世英呢?佩文呢?」

蒙元亨握劍的手鬆開,往後指了指:「在後面。」

後面可是一片死人堆呀,幾十具屍體摞在一起。羅兵全身發抖,嘴唇都烏了。他幾乎是爬著過去,在死人堆裡扒起來。終於,他發現了兩具女屍,正是羅世英與蒙佩文。羅兵想把她們拖出來,但上面堆的屍體太多,竟然拖不動。「你們來幫幫手呀。」羅兵一邊使勁,一邊號啕大哭起來。

「元亨!」趙明舟拍了拍蒙元亨,本想勸慰幾句,卻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語。

蒙元亨兩眼茫然,回憶起昨晚的情景:「佩文不會武藝,躲避亂箭扭傷了腳,後來又被衝進山谷的人亂刀砍死。」頓了頓,他又說:「世英武藝好,本可以活下來,但為了救我,拿自己身子去擋了一刀。」

「世英!佩文!」蒙元亨口中反覆念著,情感的堤壩終於潰決,躺在石頭上,雙眼緊閉,淚水不住從臉頰掉落。

嶽江南踉踉蹌蹌跑進山谷,見蒙佩文的屍體被拖出來,他一下撲上去,抱起深愛過卻也辜負過的妻子。可憐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此刻傷痕累累,全身冰涼。

從風陵渡口的一見鍾情,到蘇州城中的朝夕相處,直至流浪塞外時的不離不棄,如果說世上還有一人能讓嶽江南牽掛於心,那隻能是妻子蒙佩文。這個柔情似水的女子,正是嶽江南心中最軟的那一塊。與佩文相處,嶽江南冰冷的內心總能盪漾起一縷溫情。

嶽江南心中有太多夢想,他想走遍天南海北的商路,做成前無古人的大買賣;他想繼承先祖的榮光,讓徽商在天下商幫中拔得頭籌;他想……所有這些夢想,無一不與銀子有關。大概僅有一個無關乎生意的夢想,便是功成名就之時,與佩文攜手還鄉,在山水如畫的江南,白頭到老,含飴弄孫。可惜,這個夢想如今已成泡影!「佩文!你為什麼要來!為什麼呀!」嶽江南緊緊摟住蒙佩文,淚水奪眶而出。

蒙元亨終於站起身,走到佩文身旁,抬起一隻腳,蹬在嶽江南臉上,接著一腳踹開,口中只冷冷地說了一個字:「滾!」

蒙元亨抱起羅世英,羅兵抱著蒙佩文,緩緩朝山谷外走去。蒙元亨的腦海中浮現出太多往事,嘴裡卻唸叨起一句詩:「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那是妻子喜歡的詩,也是她的名字與個性,更是兩人的第一次相遇,從那時起,他們一路走來直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