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驚天動地的烏蘭布通之戰接近尾聲,有人慷慨壯烈,名垂青史,也有無數士卒化作累累白骨,從此煙消雲散!草原上一處水面開闊的湖泊,蘆葦叢生,波光漪漣,清軍一座軍營就在湖畔。這場慘勝讓軍營裡擠滿了缺胳膊斷腿的傷兵,有人閉目養神,有人痛苦哀號,還有人在絕望與掙扎中死去,他們的屍首被抬出去掩埋,自此與夢中故鄉天各一方。戰後不久,為紀念殉國的國舅爺佟國綱,此湖被賜名將軍泡子。即便佟國綱遺骨運回京師,舉行了隆重葬禮,朝廷依舊不忘在此修建衣冠冢,供後人憑弔。
剛捱了年羹堯一頓鞭子的烏日樂率部朝這座軍營走來。心事重重的蒙元亨也坐在昏暗的營帳內,焦急地等待訊息。烏蘭布通大戰,清軍連營數十里,這座軍營的位置是最靠前的。蒙元亨堅守此處,就是盼望得到兒子蒙應瑞的訊息。妻子羅世英早已是以淚洗面,羅兵也忍不住罵道:「堂堂索相,說的話連放屁都不如,說好撥一千精兵去營救應瑞,到頭來連個鬼影子也沒見著。」
蒙元亨嘆了口氣,說:「誰也沒料到,仗會打成這個樣子。以逸待勞,四面合圍,居然讓噶爾丹跑了。官軍死傷慘重,還要集中兵力追殲噶爾丹,哪還顧得上咱們。」頓了頓,他又說:「朝廷的話,我原本也就聽聽而已。否則,幹嗎叫你招募好漢。凡事還得靠自己!」
羅兵點頭說:「這些日子我招募了四五百條好漢,個個身手不凡。」
在蒙元亨心中,對救出兒子已不抱多大期望。或許早在幾日前,當噶爾丹發覺中計時,兒子便已遇害。這些話自然不能對羅世英講,他只是說:「告訴兄弟們,我不會虧待大夥。誰救出我兒子,賞銀五千兩。」接著,他又惡狠狠地說:「誰砍了布日古德這狗賊的頭,朝廷自會封賞,我蒙家也會感激恩公,再賞銀三千兩。」此刻蒙元亨最恨的人便是布日古德,當初正是這惡賊提出讓兒子做人質。倘有機會,定要千刀萬剮了他。
羅世英擦拭著淚水,又在催促:「應瑞生死未卜,你們還磨蹭什麼!」
蒙元亨表情痛苦地搖頭:「我們只知道應瑞在布日古德軍中,但布日古德躲在哪兒卻不清楚。草原這麼大,貿然出去只能像無頭蒼蠅。據說布日古德吃了敗仗,官軍也在搜尋,一旦有訊息,咱們便趕過去。」
羅兵安慰妹妹道:「元亨說得有道理。」羅世英仍是急得直跺腳,又瞪了丈夫一眼。
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低沉的聲音:「蒙東家在嗎?」
蒙元亨以為是送信的來了,立刻奔了出去,羅世英與羅兵緊隨身後。三人一齣營帳,頓時驚呆了。只見一個穿著漢族馬褂的高個子中年男人牽著一個小孩,正是兒子蒙應瑞。
蒙元亨簡直不敢相信,又揉了揉眼睛。羅世英衝過去,一把抱起兒子,呼喊道:「應瑞!應瑞!」
「娘!」應瑞也叫著母親,童聲清脆。
高個子說道:「布日古德將軍讓我把小孩送回父母身邊,我已完成使命,告辭了。」
「先生請留步。」蒙元亨說道,「布日古德就讓你把孩子送回來?還有什麼話沒有?」
高個子搖頭道:「將軍沒有其他交代。」
蒙元亨又問:「敢問先生是誰?接下來要去何處?」
高個子答道:「鄙人姓胡,直隸人氏,早年中過秀才,靠教書餬口,前些年在蒙古被準噶爾大軍所俘。原本性命不保,但布日古德將軍見我字寫得不錯,命令刀下留人。他說日後準噶爾大軍要踏破長城,飲馬黃河長江,正需讀書識字的人寫安民佈告。」
高個子嘆了口氣,又說:「烏蘭布通一戰,準噶爾再無問鼎中原之心,布日古德將軍便把我們放了。」
蒙元亨腦筋一轉,問道:「布日古德現在何處?」
高個子愣了一下,搖頭說:「不知道。」
蒙元亨追問:「你與布日古德在什麼地方分手,總該記得!」
「我真記不得。」胡秀才當真是個讀書人,撒謊時神色慌張,左顧右盼。
蒙元亨冷笑一聲:「胡先生,這裡可是軍營,有的是手段讓你記起來。」說罷,他手一揮:「將這個準噶爾的奸細抓起來,嚴刑拷問。」
胡秀才被拖了下去,一路高聲喊冤。羅世英實在看不下去,說:「人家把兒子給咱們送回來,也算是恩人,你這是幹什麼?」
蒙元亨抱起兒子,又是捏臉蛋,又是拍屁股,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回到營帳,他對羅世英說:「布日古德心狠手辣,抓一個小孩做人質,更是無恥到家。不過到了最後關頭,他還是講交情,把應瑞送了回來。人家有情,咱們就得有義!噶爾丹大勢已去,布日古德沒必要陪葬。把胡秀才的嘴撬開,弄清楚布日古德的行蹤,趕在他們被官軍全殲之前,我想親自去勸降,拉他一把。」
「對!」得知丈夫的良苦用心,羅世英趕緊附和,「他救了兒子的命,咱們也該救他一回。」
可憐胡秀才一個文弱書生,哪禁得住大刑伺候。只一炷香工夫,他便交代,最後見到布日古德是今日午後,在烏蘭布通草原東北方向,後來,布日古德又率軍往南走了。
蒙元亨鋪開地圖,拿著燭臺,看了半天后猛一拍桌:「難怪官軍找不到布日古德,原來他就在咱們鼻子底下,玩起了燈下黑。」
羅兵問:「你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蒙元亨說:「運送糧草時我多次經過烏蘭布通,對這一帶地形還算熟。若是草原上行軍,大隊人馬不可能消失得無影無蹤,加之胡秀才說布日古德往南走了,因此我判定,他率部躲進了烏蘭布通東面的山谷中。山谷距此處不遠,官軍萬萬沒有想到,他會藏到那兒。」
蒙元亨又端詳了一陣地圖,愈發堅信自己的判斷。他吩咐道:「挑十幾個身手好的弟兄,跟我出去一趟。」
羅世英與羅兵嚷著要一道去,蒙元亨堅決不同意:「你們去幹嗎!」
羅世英同樣態度堅決:「應瑞的命是布日古德救下的,我一定要去。」
蒙元亨冒火了:「別胡鬧!」
羅世英也吼起來:「誰胡鬧了!總之我一定要去。」
「來人。」蒙元亨喊道,「把她給我綁起來。」
「誰敢!」羅世英掏出劍來,「蒙元亨,上回官軍綁過我,這一回你要親自動手不成!正好與你新賬舊賬一塊算。」
大夥面面相覷,不敢向前,蒙元亨更是火冒三丈:「誰給你們發銀子!誰是東家!」眾人這才一擁而上。
羅世英雖武藝高強,終究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被人捆了起來。羅兵站在一旁並未幫手,羅世英急得大叫:「哥,你就看著他們欺負妹子!」
羅兵拍了拍妹子,說:「不是哥不幫你,實在是為你著想。應瑞剛回來,當媽的好好陪孩子,其他事別管。元亨那邊,我會保護好他。」
蒙元亨扭頭便走:「你用不著保護我,留在這裡保護好世英與應瑞。」
見蒙元亨竟連自己也要拋下,羅兵豈肯答應。蒙元亨轉過身,語氣嚴厲:「別逼我把你一塊綁了!」
羅兵知道蒙元亨的脾氣,只得停下腳步,撓著頭說:「算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