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蒙元亨縱馬向東找尋布日古德之時,烏日樂率部進入軍營休整。比起那些精疲力竭的清軍,烏日樂部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從頭到尾他們沒打過什麼硬仗,倒是偷襲得手,掠奪了不少物資。士兵殺牛宰羊,划拳飲酒,把軍營弄得烏煙瘴氣。
嶽江南雖然棲身在烏日樂帳下,但與那些大老粗向來弄不到一塊。他一個人回到營帳,燒了壺熱水,一邊泡腳一邊看書。翻了幾頁,又將書放下。剛目睹了一場震古爍今的大戰,自己的命運更面臨轉折……許多事襲上心頭,哪還能安心讀書!
嶽江南心中懷有深深的恐懼。身為商賈,卻在朝廷禁令之下,與噶爾丹打得火熱。抗旨不遵、漢奸敗類……任何一個罪名,都足以讓自己粉身碎骨。雖說最後與烏日樂一同歸順,朝廷也說過既往不咎,但這些話可信嗎?況且,即便歸順之後,烏日樂還幹出了首鼠兩端,誅殺朝廷特使的勾當。這些事當真無人追究?看著今日年羹堯鞭打烏日樂的慘狀,嶽江南心裡一陣陣發虛。
嶽江南平時有泡腳的習慣,一股熱氣從腳底升騰至腦門,全身大汗淋漓,別提多舒坦。然而今日加了好幾道水,身體內依舊沒有熱氣,背上倒是不停冒汗。嶽江南清楚,那都是虛汗。
嶽江南真有一些茫然,自己一個家財萬貫的生意人,在山水如畫的蘇州做著買賣,怎麼就一步步走到今天,捲入了腥風血雨之中?
這真是一個大哉問!嶽江南不由得回憶起一樁樁往事:煙雨如花的江南水鄉,千溝萬壑的黃土地,藍天白雲卻又金戈鐵馬的蒙古草原,寒風凜冽大雪紛飛的羅剎國,還有老謀深算的文善達,像一頭犟驢子似的蒙元亨,心狠手辣的文知雪,以及自己深愛著的妻子蒙佩文……這一路走來,幾起幾落,得到了許多,也失去了許多。
漸漸地,嶽江南似乎明白了,人生如一盤棋,走出了第一步,後面的步數看似千變萬化卻又冥冥中註定。自己的第一步,就是千里西進,與山陝商幫激戰棉布商路。或許從那時起,就註定這是一條不歸路。
別忙!這道理不通呀!嶽江南兩隻腳搓動著,手上搖起摺扇,又陷入迷茫。難道這麼多年,自己追尋的不過是做更大買賣,賺更多銀子?可我本是含著金湯匙出生,從小就沒為銀子發愁過。原來苦苦追尋的,竟是從來不缺的東西?
銀子!銀子!銀子!嶽江南在心中一遍遍唸叨。既然自己為銀子癲狂,因銀子淪落到今天,那麼銀子就一定是個有用的東西。沒錯,銀子害了自個,但要自救還得靠它。涇陽城中的大商愛銀子,蒙古部落的王公、準噶爾的大將愛銀子,難道北京城的皇親國戚、滿漢大臣就不愛銀子?!這麼些年,嶽江南早就認清這幫傢伙的嘴臉。日後投向朝廷,想要消災免禍,保住榮華富貴,看來還得用銀子打點。
「嶽大哥!」妻子蒙佩文急匆匆跑進來,打斷了嶽江南的思緒。
「怎麼了?」嶽江南見妻子一臉興奮之情,問道。
「你猜我見著誰了?」蒙佩文說。
「誰?你快說嘛。」嶽江南說。
蒙佩文說:「我見著嫂子羅世英了,還有咱們的侄兒蒙應瑞。」
「哦。」嶽江南起先沒回過味,只是點了點頭。接著卻大吃一驚,赤腳站起來,把洗腳水都打翻了:「應瑞不是被布日古德扣下了嗎?」
「所以我才這麼高興。」蒙佩文說,「方才我在營中遇到羅兵大哥,他領著我見了嫂子與應瑞。聽說布日古德良心發現,派人把應瑞送回來了。」
嶽江南又問:「蒙元亨呢?他也在軍營裡?」
蒙佩文答道:「大哥帶著人往東去尋布日古德了,他打算勸降布日古德。」
嶽江南眉頭緊鎖:「噶爾丹的主力早就往西撤了,八旗鐵騎都追不上,你大哥能追上?再說他怎麼往東去?」
蒙佩文搖頭說:「這我就不清楚了。」接著她拉起嶽江南的手:「走,咱們一塊去見一見應瑞吧。」
剛出營帳,嶽江南卻停下腳步:「你先去吧,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得處理。」
蒙佩文走後,嶽江南迴到帳篷裡來回踱步,臉色越來越沉重。最後,他腳一跺,口中連呼「不好」,飛奔著去找烏日樂。
烏日樂正在帳中與蘇定河等人飲酒作樂,見到嶽江南,笑呵呵地問:「你不是愛看書嗎?怎麼,今天也要陪大夥樂一樂?」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嶽江南擦拭著額頭上的汗,將蒙元亨去勸降布日古德的事說了出來。
「蒙元亨愛幹嗎幹嗎。」烏日樂滿不在乎地說,「他給噶爾丹下了個大套,居然連你這個妹夫都瞞著,你還替他操什麼心!最好布日古德一刀宰了他。」
嶽江南急得臉色發青:「萬一布日古德不殺蒙元亨,而是降了呢?」
「降了正好。」烏日樂說,「以前我與他在噶爾丹麾下效力,日後依舊同朝為臣,這也是緣分!到時我要問問他,昔日那些忠貞不渝的鬼話,是否自個吞回去。」
嶽江南幾乎快要吼起來:「布日古德的鬼話沒人在乎,你自己編的鬼話到時怎麼去圓謊!」
「什麼?什麼圓謊?」烏日樂問。
嶽江南說:「殺朝廷特使的事,你可是推到了布日古德身上。他若死了或跑了,這謊也算圓過去。可要是他歸順了朝廷,同你對質,怎麼辦!」
烏日樂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撒謊,到最後連自己說的話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前腳說後腳忘。經嶽江南提醒,他才意識到局勢嚴峻。這個謊可不是一般的謊,那可是朝廷特使的一條人命,是誅滅九族的大罪。
蘇定河也急得滿頭大汗,端酒杯的手都在發抖:「布日古德把小孩送回來是什麼意思?沒準就是示好,為自己投降鋪路。」
烏日樂攥緊拳頭,沉吟了半晌,問道:「蒙元亨朝哪個方向去了?」
嶽江南說:「往東。」
「拿地圖來。」烏日樂將桌上的酒菜一把掃走,攤開地圖端詳起來。
烏日樂貪生怕死,自然算不上名將,但見慣廝殺,對行軍打仗之事倒不外行。很快,他就得出與蒙元亨一致的判斷:「布日古德若沒有隨噶爾丹西逃,那麼一定藏身在東面山谷,就在清軍鼻子底下。」
「咱們怎麼辦?」蘇定河問。
烏日樂眼中露出兇光:「還能怎麼辦?一不做二不休,趕過去殺了布日古德。」
「又要殺人!」蘇定河有些驚慌。
「還能怎麼辦!」烏日樂瞪著蘇定河,「現在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朝廷真要殺我,你倆跑得了?!」
嶽江南託著下巴說:「沒錯,咱們如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將軍已歸順大清,追殺布日古德倒也名正言順,比殺特使風險小得多。只是布日古德手下可是虎狼之兵,你有把握嗎?」
烏日樂說:「我就不信烏蘭布通一戰沒把布日古德打殘。再說咱們人數佔優,士兵一個個吃飽喝足,哪怕兩個換一個,也要把布日古德殺個片甲不留。」
烏日樂站起身,高喊道:「傳我將令,全軍緊急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