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額圖冷冷一笑:「什麼口不擇言,我說了,剛才什麼也沒聽到。」
卓索圖又說:「噶爾丹逆天而行,犯上作亂,人人得而誅之。如今大戰在即,小王懇請上陣殺敵,率領麾下勇士生擒噶爾丹,獻於陛下。」
索額圖點頭道:「王爺一片赤膽忠誠,令人敬佩。不過朝廷精銳已雲集古北口,離咱們小酌之地不遠,就是西征軍的大營。打打殺殺的事,王爺不必親自上陣,不妨在此享清福,坐看我八旗健兒立不世功勳。」
索額圖如此一說,蒙元亨才知道自己身在古北口。卓索圖卻有些急了:「我在這裡,手下的將士誰來指揮?」
索額圖說:「朝廷自會挑選能征慣戰之輩統率士卒。」
卓索圖的火又被點起來:「將我軟禁,又奪我兵權,你們這是過河拆橋!」
索額圖的面色凝重起來:「王爺快人快語,我也直來直去。你為朝廷立下功勳,自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陛下已在京師為王爺選好府邸,那宅子當真漂亮,連老夫也羨慕不已。只是帶兵打仗的事,就不要過問了。」
索額圖手中把玩起筷子,緩緩說道:「噶爾丹為何會相信你,裡頭的原因大夥都明白。王爺與噶爾丹交好不是一兩天了。當初準噶爾騎兵侵入喀爾喀蒙古,王爺置朝廷諭旨於不顧,見死不救,眼睜睜看著土謝圖汗兵敗。朝廷嚴令封鎖貿易,可這些年裡,又有多少物資從你的地盤流入準噶爾。」
卓索圖面色鐵青,沒有言語。只聽索額圖又說:「當然了,前年皇上北巡,與王爺促膝談心,向你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王爺終於撥亂反正,迷途知返。」
「索老三,你還曉得這件事!」卓索圖重新開口,話卻很不客氣,「我以為你當初罷官在家,什麼都不知道呢。那你可知,皇上親口說過,從前的事既往不咎!你若是挾私報復,老子就要去紫禁城告御狀。」
索額圖哈哈大笑:「我的王爺,你可真逗!你也不想想,奪你兵權的事,索某有這個膽量?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在下只知盡心辦差,不敢自作主張。」頓了頓,他又加重語氣:「在我看來,賞你榮華富貴,已是既往不咎。以你當初作為,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為人臣者,當知足矣!」
卓索圖兩眼噴火,嘴裡喘著粗氣。他有一種被欺騙的羞辱感,更想把剛才那句話再痛快淋漓地喊一百遍——「老子還不如跟著噶爾丹!」然而千金難買後悔藥,事到如今,已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再多怨恨只能咽在肚子裡。
索額圖拍了拍卓索圖的肩膀:「王爺自去享福,京師的王府裡有的是美人與佳釀。索某哪日心力交瘁,還要來府上討杯酒喝,偷得浮生半日閒。」
「多謝陛下!」卓索圖咬著牙吐出這四個字。
看著無助的卓索圖,蒙元亨似乎明白了許多。江山社稷在上,其他事都得讓道。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竟顧不上禮節,一手抓住索額圖問:「我給涇陽寫的信,是不是被你們扣下了!」
索額圖瞥了蒙元亨一眼,那意思似乎在說,我可以拉著你的手以示關切,你一個四民之末的商人,怎敢拉著相國的手質問!蒙元亨急火攻心,顧不得這些,雙手沒有鬆開的意思,追問道:「是不是?」
索額圖將手一甩,說:「沒錯。此事趙明舟告訴了我,我讓西安府的人將信扣下了。」
「為什麼!」蒙元亨氣得全身發抖。
「兄弟,你還不明白嗎!比起此戰勝負,你的老婆兒子算個屁!」卓索圖在一旁冷嘲熱諷。
索額圖正襟危坐,道:「卓索圖王爺這話,雖不中聽卻是實情。比起江山社稷,兒女私情算得了什麼!蒙元亨,你也不想想,咱們對面的噶爾丹是什麼人!那可是草原上的一代梟雄,玩世人於股掌之上,行詐術於談笑之間,不過家常便飯。你才幾斤幾兩,就想在人家面前耍小聰明!讓妻兒暫避,噶爾丹派去的人撲了空,你以為是三言兩語能糊弄過去的,噶爾丹不會起疑心?!」
蒙元亨幾乎癱在了椅子上:「這一下,你們的計策倒是天衣無縫,但我兒子怎麼辦?」猛然間,蒙元亨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股膽氣,唰地站起來,朝著索額圖大吼道:「我兒子怎麼辦!怎麼辦!」
蒙元亨這一吼,不僅索額圖嚇著了,門口的侍衛也衝了進來。索額圖回過神,揮手讓侍衛退下。卓索圖倒是覺得蒙元亨有種,是個真性情的漢子,他拽開蒙元亨,勸道:「事已至此,吼也沒用。」
索額圖抖了抖袖子,說:「這世上敢對我大吼的人,第一個是皇上,第二個是我阿瑪,今兒總算遇到第三個,就是你蒙元亨。」
蒙元亨坐回椅子上,雙目無神。索額圖卻一拍桌子,說道:「當初在西安,可是你立功心切搶下這差事,沒人逼你!現在知道打仗不是過家家,晚了!」停頓一下,他又說:「你們可知道,為了安撫噶爾丹,陛下曾將自己的和碩公主遠嫁準噶爾。今日兩軍對壘,敵軍陣中也有我愛新覺羅的金枝玉葉。」
索額圖越說越激動,雙手舉起,目光向上,彷彿在參拜一代聖君:「昔日公主遠嫁,皇妃不捨。陛下說,皇室乃天下養之,就當為天下蒼生赴湯蹈火。今日兩軍交戰在即,主帥又問陛下,準噶爾最忌憚我軍火炮,若是他們將公主綁於陣前,該如何處置。陛下沉默良久,斬釘截鐵說道,擋大清兵鋒者,殺無赦!」
蒙元亨平復了一下情緒,沒有言語。索額圖也緩和了口氣:「你兒子的事,我並非撒手不管。我會派人打聽你兒子的下落,到時也會派出一支精兵,拼盡全力救人。當然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救不救得回要看自己造化。」
屋內沉默了好一陣子,索額圖重新開口:「二位都是有功之人,朝廷不會虧待。不過如今還得要你們做一件事——趕緊修書一封,寄給噶爾丹,就說糧草炮彈囤積於烏蘭布通,讓他勿有遲疑,即刻盡遣主力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