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撕扯著烏雲,烏雲又重新聚攏,在草原上空賓士,黑壓壓的,令人膽戰心寒。雨像箭一樣射下來,草原卻膽怯地沉默著。連續數日的暴雨,讓遼闊的科爾沁草原幾乎成為海洋。
雨後初晴,一列馬隊在泥濘的草地上踩出長長的馬蹄印。所有人都在抱怨鬼天氣,唯有隊伍前方的蒙元亨心中藏著無盡歡喜。他甚至想起詩聖杜甫的詩——好雨知時節!
科爾沁部卓索圖王爺的管家已等候了一個時辰,見到蒙元亨的馬隊,他興奮地策馬奔來,招呼道:「蒙東家,終於把你盼來了。」
一見卓索圖王爺的人,蒙元亨立刻變得愁眉苦臉,他嘆了口氣,說:「草原上的雨真叫厲害。」
管家笑呵呵地說:「再大的雨也沒攔住你呀。」
蒙元亨搖頭說:「我是頂風冒雨趕來了,可惜糧草彈藥被耽擱在路上。」
管家問:「怎麼,糧草和彈藥都沒運來?」
蒙元亨垂頭喪氣道:「一萬石糧食,一百箱炮彈,全擱在烏蘭布通了。只憑著腳力強健的幾匹駿馬,勉強馱了十箱炮彈過來。」
管家無奈地說:「天公不作美,這也沒辦法。蒙東家一路辛苦,進帳休息吧,王爺與將軍正等著你。」
蒙元亨心中疑惑,除了卓索圖王爺,還有哪位將軍在等自己?但想著馬上就能見到,便忍住沒有多問。
進入王帳,肥頭大耳的卓索圖身旁果然坐著一位身材魁梧的漢子,這不是別人,正是噶爾丹帳下大將布日古德。布日古德上前幾步,拍著蒙元亨的肩膀:「你瞧,我把誰給你帶來了?」
蒙元亨再一看,頓時膽戰心驚。帳內坐著兩位女子,一人是妹妹蒙佩文,另一人卻是妻子羅世英。蒙佩文衝了過來,一把抱住蒙元亨,眼中噙著淚水:「大哥!」
「佩文!」蒙元亨撫摸著妹妹的頭,忙問道,「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蒙佩文點頭道:「嶽大哥對我挺好的。」
蒙元亨卻有些生氣:「他對你好什麼!真對你好,就不該讓你到這兒。草原上馬上就要打仗,他不知道嗎?」
蒙佩文說:「嶽大哥原本讓我留在昭莫多,但我聽說大哥在這兒,說什麼都要過來,他也拿我沒辦法。」頓了頓,佩文又欣喜地說:「原以為能見大哥一面就不錯了,沒想到前幾日竟先見到侄兒。應瑞長得真神氣,像咱們蒙家的人。」
蒙元亨整個人都僵住了,腦袋裡嗡嗡作響,心跳得撲撲的。蒙佩文說見到了應瑞,羅世英又出現在卓索圖營中,那麼可以確定,噶爾丹的人將羅世英母子從涇陽接了過來。
這到底怎麼回事!不是讓他們趕緊離開涇陽嗎!雖說那日在威逼之下,自己不得已寫了信,讓噶爾丹的人去接羅世英母子,但回頭又修書一封,叫羅世英帶著兒子暫避。趙明舟大人拍著胸脯保證,後一封信會用六百里加急的快馬直送涇陽,並命令當地官府確保母子安全。可為什麼,噶爾丹的人還是先到了,妻兒最終進了這虎狼窩!
羅世英盯住蒙元亨,雙眼噴射出怒火。羅兵也跟著妹妹一同北上,他在一旁忍不住埋怨:「元亨,你搞什麼名堂!信上說讓世英帶應瑞來見姑姑,可一到這兒,連拉屎撒尿都被人盯著。」
布日古德出來打圓場:「信上寫得沒錯,應瑞不是見著姑姑了嗎?」
聽見布日古德的聲音,蒙元亨立刻提醒自己,第二封信沒人知曉,尤其當著卓索圖與布日古德,更不能表現出惶恐不安。他強擠出笑容,說:「這一趟見著佩文,也算不虛此行。」
卓索圖笑起來:「二位都是巾幗英豪,他日大汗攻破北京定鼎中原時,還少得了你們的一品誥命夫人!今日本王有幸,先同二位夫人飲一杯。」
蒙佩文遲疑了一下,端起酒杯。羅世英卻站起身,板著臉說:「我與蒙元亨有話要說,你們先喝,失陪了。」
羅世英拉著蒙元亨出了王帳,拐了幾個彎回到自己歇息的帳篷。蒙元亨焦急地問:「怎麼回事?應瑞呢?」
「你還有臉問!」羅世英回身就是一耳光,蒙元亨躲避不及,結結實實捱了打。
從小到大,除了父親還沒人扇過自己耳光。但此刻的蒙元亨卻不計較,只是摟住羅世英的肩膀,問:「你快說,應瑞在哪兒?」
羅世英臉色鐵青,說:「應瑞被噶爾丹的人扣住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蒙元亨百思不得其解。
「都是你乾的好事!」羅世英氣憤難平,一腳又踹到蒙元亨肚子上。她本是習武之人,此刻想著兒子被人挾持,一腳下去傾盡全力。蒙元亨捂住肚子,蹲在了地上。
蒙元亨忍著痛,說:「有些事,你不明白。」
「什麼不明白。」羅世英吼道,「布日古德把所有事都告訴我了。你鬼迷心竅投靠了噶爾丹,不惜用自己兒子做人質。」
「不是這樣的。」蒙元亨揉著肚子。
「不是這樣,又是怎樣?」羅世英厲聲問道。
「是,是……」蒙元亨欲言又止。引誘噶爾丹東進之事乃絕密,不能透出去一星半點。再說布日古德陰險冷酷,扣兒子做人質,就是他的主意。今日帶羅世英來見自己,沒準也是試探。事已至此,寧可讓妻子錯怪自己,也不能走漏風聲。
見蒙元亨支支吾吾,羅世英擰著蒙元亨的脖子,又一拳揮了過去。蒙元亨這次有防備,伸出胳膊擋住了。羅世英的火更大了,連著劈出幾掌。蒙元亨一面閃躲,一面吼起來:「別太過分!別逼著我動手!」
「你來呀,誰不動手誰是王八蛋!」母子連心,一想到兒子成了人質,羅世英真是豁出一切,連殺蒙元亨的心都有了。
蒙元亨終於忍不住還手了。不過,他們這對夫妻和一般人家不同。論武藝,羅世英在蒙元亨之上。真動起手來,吃虧的不是妻子而是丈夫。幾招之後,蒙元亨便被揍得鼻青臉腫。
羅兵深知妹子的脾氣,為了兒子的事,沒準真把蒙元亨給打殘了。他闖入帳內,伸手抱住羅世英,又對蒙元亨喊道:「王爺找你有事,還不快去。」
蒙元亨從地上爬起來,吐了一口唾沫,罵道:「你這婆娘太野了!」
重新回到王帳,卓索圖見蒙元亨一邊臉幾乎腫了,笑得前仰後翻。蒙元亨搖了搖頭:「賤內不懂禮數,讓各位見笑了。」
卓索圖拉過蒙元亨,說:「你的夫人果然身手了得,是當今的梁紅玉、穆桂英呀。」
蒙元亨還得替自己找補面子:「當媽的心疼兒子,也是情理之中。我懶得同她計較,忍著沒還手。」
羅世英帳內的一舉一動,乃至說的每一句話,早有人彙報給了布日古德。他淡淡一笑,問道:「聽說糧食與炮彈沒能運來?」
蒙元亨說:「前幾日雨太大,糧食與炮彈耽擱在了烏蘭布通。」
卓索圖滿不在乎地說:「之前蒙東家已運了兩萬石糧食來,按說不少了。烏蘭布通離此地不遠,我讓開一條道,將軍率人馬直衝下去,奪了糧食與炮彈便是。」
布日古德面色凝重,說:「雨已經停了,能否再辛苦一趟,把炮彈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