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不是做生意,貽誤軍機是什麼罪你應該清楚!」索額圖聲音不大,卻有一股不怒自威之勢。
「民女知道。」文知雪雖是認罪,卻回答得不卑不亢,「糧餉延誤原因很多,但我既為總商,自然任何過錯皆是我之過錯。」
文知雪答得既得體又坦蕩,令索額圖有些意外。他緩和了語氣說:「大戰在即,不是治罪的時候。你且說說,究竟什麼原因致使糧餉延誤?」這時,他才指了指椅子:「坐下說吧。」
文知雪並未坐下,答道:「索相有問,民女不敢不如實應答,可有些話又恐禍從口出。」
索額圖說:「言者無罪,但說無妨。」
文知雪說:「糧餉延誤,實因有人貪墨無度中飽私囊。索相夙夜在公,為國事操勞,但有些下官卻瞅著朝廷用兵的機會大發國難財。」
索額圖自己就是個大貪官,但一想到有人貪到軍糧頭上,依舊怒不可遏:「誰這麼大膽子!他敢貪財,老子就敢砍他的頭。」接著,他又問:「趙明舟怎麼約束屬下的?他自己貪沒有?」
文知雪說:「趙大人總管西征前線糧臺營務,兩袖清風,絕無任何不法之事。但官場之弊非一朝一夕,趙大人再清廉,也難保下屬們不上下其手。」
索額圖沉吟片刻,腦海中浮現出剛踏上仕途時的情景。那時自己年輕氣盛,深得皇上厚愛,加之相門之後,從不為金銀髮愁,因此立志克己奉公,一塵不染。然而官場就是一個大染缸,漸漸他發覺,上官們在貪,下屬們也在貪,憤懣之餘只能守著同流不合汙的底線,別人怎麼貪不管,自己不伸手罷了。
再往後,索額圖看得更清楚,官場上下早已爛透,竟是少幾個貪官不少,多幾個清官不多。即便一個人再怎麼清正廉潔,也改變不了官場風氣。既然這樣,何苦為難自己!另外,要結黨必營私,明珠一黨網羅了多少人,還不是靠銀子?水至清則無魚,自己再不開竅,百官都跟著明珠走了。
索額圖重新開口道:「文東家,官場的事你應該清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只能抓幾個人殺雞儆猴,但願剩下的能有所收斂。」
文知雪說:「恕我直言,能督辦軍糧的,要麼是明相的人,要麼是蒙古王公的人,有些還是各位阿哥保薦的,裡面真找不出一隻小雞。真要用重典,那才是牽一髮動全身。再說大戰在即,或許不應自亂陣腳。」
索額圖點了點頭,沒想到文知雪年紀輕輕卻處事周全。是啊,這裡面的貓膩誰都清楚,憑什麼要我來做惡人。況且此刻抓出幾個蛀蟲,讓前線將士知道自己的口糧被人貪了,豈不是自亂軍心。索額圖問:「你說怎麼辦?」
文知雪說:「一個不抓,但又一鍋端。」
「什麼意思?」索額圖追問。
文知雪說:「如今糧臺衙門總管一切軍需事務,事情太多難免掛一漏萬,甚至給了有些人斂財之機。商人名為幫辦軍需,卻事事聽糧臺差遣,被綁住手腳。能否更徹底一些,就讓商人自行採購糧食,糧臺衙門只管排程,不同銀子打交道,想貪也沒了機會。」
索額圖盯住文知雪老半天,接著笑起來:「這就是你的主意?我怎麼聽起來像天方夜譚?」
止住笑聲,索額圖又說:「商人幫辦軍需糧草,說白了就是朝廷與商人一起掏銀子,光這樣有人便吃不消。若糧草全由商人自行採購,需要墊的銀子更多,真有人願意接手?」
文知雪說:「山陝商幫雖整日喊窮,但我心裡明白,大夥不是沒銀子,只是不捨得掏出來。商人重利,只要朝廷肯拿出好處,眾人立刻爭先恐後。」
「這不是廢話嗎!」索額圖說,「正因為朝廷沒銀子,才讓商人來幫辦。若朝廷有銀子,還用求別人!」
文知雪說:「索相所說,實為癥結所在。朝廷缺銀子,所以請商人幫辦軍需。但銀子掏得太多,商人們也夠嗆。不過,朝廷雖沒銀子,卻還有其他好處。」
「朝廷手裡有什麼好處?」索額圖問,「難不成又是賣官?」
文知雪搖頭說:「如今的行情,一個四品道臺才賣兩萬兩銀子,賣官能賣多少錢。」
「有什麼主意,快說。」索額圖有些不耐煩。
文知雪抱拳行禮道:「平定三藩,收復臺灣,連年用兵,朝廷的家底當真不厚實,昔日也拿不出什麼實在的好處。不過,幸而有索相這樣的國之棟樑,剛為朝廷抱回一座金山銀山,只要稍加利用,頓時財源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