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日樂說:「私運糧草同樣是死罪。咱們早在一條船上了,更得同舟共濟。」
蒙元亨擦拭著額頭的汗水,說:「讓我再想想。」
噶爾丹笑了笑說:「元亨,你還是沒想明白。此戰過後,江山易主,康熙自身難保,有如喪家之犬,他還能判誰的死罪!而你,已是新朝的功臣。」
蒙元亨沉吟良久,終於點頭道:「事到如今,只能幹了。」
眾人齊齊為蒙元亨喝彩,輪番上前敬酒,接下來,他們又將事情細緻謀劃了一番。最後,蒙元亨端起酒,豪邁地一飲而盡,說道:「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或許真到了改朝換代的時候。」
噶爾丹大喜過望,興致甚高。布日古德臉上卻是波瀾不驚,他抱來柴火,扔進篝火堆,接著說:「世英妹子如今還好吧?」
嶽江南搶先答道:「將軍還不知道吧,蒙東家與世英早已有情人終成眷屬。」
布日古德點頭說:「聽說了。對了,你們生了個大胖小子,叫什麼名字?」
蒙元亨答道:「叫蒙應瑞。」
「好名字。」布日古德說,「元亨,你這次立下大功,理當重賞。不如將應瑞帶過來,認大汗做義父,你以為如何?」
布日古德此言一齣,氣氛頓時凝固了。所有人都明白,這是要把蒙元亨的兒子扣為人質。
噶爾丹最先反應過來,笑呵呵地說:「這主意好。小孩成了我的義子,我與元亨自當情同手足。」
烏日樂見狀趕緊附和:「元亨,還不謝謝大汗,這可是好多人盼都盼不來的福分。」
見蒙元亨一直沒吭聲,布日古德面色一沉:「怎麼,你不願意?」
「不,不是這個意思。」蒙元亨結結巴巴地答道。接著,他又說:「世英母子現在涇陽,與此地相隔甚遠。我要為卓索圖王爺採購糧草,還要押運彈藥,實在分不出身去接他們。」
「這不打緊。」布日古德揮了揮手,「你修書一封,我讓人騎快馬喬裝打扮趕赴涇陽,把他們接來便是。」
「好吧。」蒙元亨只得答應下來。他清楚,此時若是不肯,沒準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再者真如布日古德所說,自己修書一封,他再派人潛入涇陽的話,事情或許還有轉機。只要求助於朝廷,讓官兵儘快護送妻兒離開,對方便會撲空。到時隨便找個藉口,說家中有事,羅世英帶著兒子回保寧府了,事情便能敷衍過去。長城以內畢竟是朝廷的地盤,準噶爾的馬再快,也快不過官府驛差,讓羅世英母子暫避的訊息,一定能先到涇陽。
思忖一陣後,蒙元亨打定主意說:「我回到卓索圖王爺的大帳,立刻修書一封。」
草原上已是漆黑一片,噶爾丹站起身說:「今日談得很好,你們回吧,我也得挪地方了。」
卓索圖有些詫異:「大汗要去哪兒?草原上豺狼虎豹出沒,走夜路太危險。」
噶爾丹笑了笑說:「我摸到清軍鼻子底下,處處皆是險境,因此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豺狼虎豹有什麼好怕,準噶爾的勇士才是草原雄獅,連幾隻野獸都對付不了,如何迎戰清軍。」
布日古德也說:「夜裡行軍,對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王爺不必憂慮,我會派人護送你回營帳。路上真有野獸出沒,勇士們正好射殺,獻上王爺的餐桌。」
「好吧。」卓索圖點頭道。
一行人分道揚鑣,蒙元亨等人原路返回,噶爾丹與布日古德在幾十名侍衛簇擁下,馬蹄聲遠,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又在卓索圖的營地休整了兩日,蒙元亨啟程南返。嶽江南與烏日樂騎著馬,將蒙元亨送出十幾裡才揮手道別。
眼見隊伍走遠,烏日樂站在山坡上,牽著馬,冷笑道:「嶽兄,你的這個大舅子,能信嗎?」
嶽江南說:「他連自己兒子都送來了,想必是橫下心了。」說完,他又嘆了口氣說:「大汗叫我來勸降蒙元亨,我自當遵命,只是沒想到,最後卻把人家兒子綁來做人質,這事情未免做得太絕。不管怎麼做,蒙應瑞也是我的侄兒,回到昭莫多,不知佩文怎麼埋怨我。」
烏日樂搖頭道:「你這個人雖說聰明絕頂,無奈卻兒女情長。我是蒙古人,但也讀過不少漢家典籍。從趙氏孤兒到武則天,都曾掐死親生女兒,都說虎毒不食子,殊不知人心比老虎還毒。」
嶽江南說:「不會!蒙元亨斷不會拿自己妻兒冒險。再說這幾日我旁敲側擊過,沒發覺任何破綻。」
烏日樂轉身往回走,邊走邊說:「蒙元亨如今投靠過來了,咱們何去何從,得趕緊想點轍。」
嶽江南臉色一變,四下張望。烏日樂笑道:「你心虛什麼!周圍沒人。大草原上,除了天上的白雲與地下的青草,就咱倆。」
嶽江南瞪了烏日樂一眼說:「這可是掉腦袋的事,別成天掛在嘴上。」
烏日樂點了點頭:「小心駛得萬年船,謹慎一些是沒錯。」
嶽江南思忖了一下,說:「有了蒙元亨的彈藥,大汗勝算又高出幾分,沒準咱們當初多慮了,其實用不著腳踏兩條船。」
烏日樂眉頭緊鎖,說:「勸降蒙元亨時,你我誇獎大汗天縱英明,簡直是不世出的聖君。這是誆別人的話,別到頭來自己也信了。噶爾丹雖驍勇善戰,近年來統一了草原,但手下暗流湧動,像布日古德那樣心甘情願賣命的不多,有不臣之心者也是不少。此番東征千里冒進,孤軍深入。這種仗,能有一半勝算就不錯了,絕無可能穩操勝券。」
沉吟半刻,嶽江南重新開口:「將軍是明白人。沒錯,此戰大汗與清軍伯仲之間,勝負難料。」
烏日樂拉高音調:「所以呀,咱們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得給自己尋好出路。你是漢人,我是降將,你我都清楚,噶爾丹從沒真正信任過咱們。還是那句話,噶爾丹贏了,就繼續效忠於他;若是輸了,也不必跟著陪葬。你是生意人,甭管同誰做生意,只要能賺銀子就成。我呢,從前是土謝圖汗的奴才,如今是噶爾丹的奴才,往後給誰當奴才,也無所謂。」
烏日樂這幾句大白話,讓嶽江南不住點頭:「將軍想得通透。沒錯,此戰過後是何種局面,誰也吃不準。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為自己留好退路。」
「道理是沒錯,關鍵怎麼去做。」烏日樂說。
嶽江南冥思苦想好一陣子,依舊一籌莫展。猛然,烏日樂說道:「聽蒙元亨說,文盛合的女東家文知雪如今是總商,正為朝廷籌措糧餉。」
提到文知雪,嶽江南真是咬牙切齒:「那個女人蛇蠍心腸,豈能指望她!再說你能和她攀上關係?」
烏日樂揮了揮手說:「大敵當前,過去的恩怨先放一放。我和文知雪素無交情,但和文盛合的另一位東家卻算得上老朋友。」
嶽江南立刻明白,烏日樂說的是盛宇峰。當初兩人聯手,害得蒙元亨差點丟了性命。嶽江南問:「盛宇峰可靠嗎?」
烏日樂說:「可不可靠不好說,但不妨試一試。」
嶽江南說:「你去聯絡一下盛宇峰也好,但別把蒙元亨給賣了。」
「怎麼會!」烏日樂笑起來,「蒙元亨的事,我一定守口如瓶。咱們既不能在噶爾丹這棵樹上吊死,更不會蠢到死心塌地投靠清廷。若是噶爾丹勝了,蒙元亨的功勞也有你我一份,還指望著沾他的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