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都說虎毒不食子,殊不知人心比老虎還毒

天下商幫 龍在宇 第1頁,共2頁

第二日一早,蒙元亨便迫不及待地上路,但他們僅行出幾里地,就被一夥騎著高頭大馬的壯漢攔下。對方不由分說,將蒙元亨、卓索圖,甚至烏日樂、嶽江南的眼睛全蒙上,塞進馬車裡。

不知跑了多遠,蒙元亨被人推下車,立刻感覺有一股熱浪襲來。解開罩住眼睛的黑布,只見天色已暗,身前燃著一堆篝火。

篝火旁立有數人,站在中間的一人虎背熊腰,雙眉緊皺,兩隻手插在胸前。見蒙元亨到來,此人側過身,眉毛舒展開,說:「元亨,你來了!」

這面容!這聲音!這架勢!這不是準噶爾的大汗噶爾丹嗎!蒙元亨一條腿不禁跪倒:「拜見大汗。」

噶爾丹攙扶起蒙元亨,說:「聽說你到了草原,怎麼著也得見一見。但我身份特殊,只好委屈你了。」

蒙元亨驚詫不已,扭頭問嶽江南:「怎麼回事?佩文呢?」

嶽江南說:「這一趟佩文沒跟著我來,是大汗想見你。但這等絕密之事豈可明說,只好用佩文當幌子。」

蒙元亨仍是不解:「大汗不是在昭莫多嗎?昭莫多離此處可有上千裡。」

「清廷那幫酒囊飯袋的情報,怎麼能信!大汗身處何地,豈是他們知道的!」篝火旁又傳來一陣爽朗之聲。

這聲音怎麼這般熟?之前只顧盯著噶爾丹,沒在意旁邊的人。蒙元亨再定睛一看,不由得喊道:「布日古德大哥!你也在這兒!」

此人正是噶爾丹帳下猛將,當年化名巴爾虎,與蒙元亨一道深入喀爾喀蒙古的布日古德。他上前幾步,拍著蒙元亨的肩膀說:「聽說兄弟棄暗投明,咱們又能攜手並肩了。」

噶爾丹指了指篝火,說:「羊肉烤熟了,就等著你們呢!快動手,我的肚子早咕咕叫了。」

眾人落座後,蒙元亨仔細打量了噶爾丹一番。分別有年,這位故人橫掃四方,戰無不勝,但終究抵不住歲月的流逝,頭上生出了白髮,額頭的皺紋也深了。這些年,無論在涇陽還是保寧,甚至打箭爐,無論市井百姓或是朝廷大員,蒙元亨總能聽到人們議論噶爾丹。在眾人口中,他既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連年征戰致使生靈塗炭,也是桀驁不馴的一代梟雄,唯一可與當今聖上爭奪天下的人物。不過坐到噶爾丹身旁,看他大碗飲酒,風趣地開玩笑,又覺得這只是一個粗獷豪邁的蒙古漢子。

幾碗酒下肚,烏日樂忙恭維起主子:「什麼叫英雄氣概?這才是英雄氣概!清廷以為大汗遠在昭莫多,實則卻摸到他們鼻子底下。身邊幾十個侍衛,依舊指點江山,談笑自若。」

即便是噶爾丹,對馬屁也是喜歡的,他笑了笑說:「既然要摸到敵軍鼻子底下,自然帶的人越少越好。真要是上千人的馬隊,還不立刻讓人察覺。再說,附近有卓索圖王爺的人馬,他會保護我的。」

卓索圖雖然知道噶爾丹就在科爾沁草原,卻不掌握對方具體行蹤。兼之自己平素養尊處優,今日卻被塞進小車,顛簸了一路,難免有些怨氣,遂擺了擺手說:「我倒願意誓死保衛大汗,可惜沒這個福分。」

噶爾丹明白卓索圖的意思,安慰道:「王爺切莫多心,如今非常時刻,一切不得不謹慎行事。」

蒙元亨問道:「大汗此來是……」

布日古德說:「這是大汗的習慣,大戰之前必親赴戰場考察地形。」

蒙元亨讚道:「知己知彼方能戰無不勝,難怪準噶爾騎兵橫掃草原。」

噶爾丹一臉得意:「就憑這一點,我比那個滿臉麻子的康熙應當強一些吧。要說努爾哈赤、皇太極,那也是橫刀躍馬的英雄豪傑,可惜到了康熙這一輩,從小長在深宮婦人之手,早沒了祖先的豪氣。靠著幾個小屁孩,偷襲一把年紀的鰲拜,竟也能吹噓這麼些年。想我十六歲時,早就披掛上陣,馳騁疆場了。」

眾人鬨堂大笑,又將噶爾丹誇讚了一番。噶爾丹端起碗,敬了蒙元亨,接著又關切詢問起,此次押運糧草從哪裡動身,走的哪條路,花了多長時間;除了蒙元亨「趕大營」的商家總共有多少,分別將糧草運向何地。

蒙元亨自然明白噶爾丹的意思,人家這是在刺探軍情。對噶爾丹這樣深諳兵法的人來說,只要弄清楚了糧道線路和前線大軍日常消耗,就能輕而易舉推算出清軍實力及下一步意圖。

對此,蒙元亨早有準備,虛虛實實答得滴水不漏。聽完之後,噶爾丹不禁皺起眉:「清軍素來喜歡虛張聲勢,弄久了,咱們有些看不上。但這一次不同,看樣子康熙把精銳主力都調集到了長城關隘。」

「那可正好!」烏日樂說,「大汗不是一直想找清軍決戰嗎?之前他們當縮頭烏龜,如今終於逮著機會了。」

噶爾丹專注地盯著篝火,想了想說:「清軍畢竟是一支勁旅,再說咱們勞師遠征,人家以逸待勞,萬不可大意。」說完,他又把目光投向卓索圖:「王爺,糧草沒問題吧?」

「當然。」卓索圖拍著胸說,「科爾沁草原上肥美的牛羊,都是為大汗準備的。蒙東家也答應,加運三萬石糧草。準噶爾大軍一到,便直衝我殺來,小王稍微抵抗一陣便會落荒而逃。屆時,這些糧草將悉數為大汗繳獲。」

卓索圖扳起手指頭,算道:「只要蒙東家不食言,我的存糧差不多能有五萬石,足夠大汗的給養了。」

噶爾丹拍著卓索圖的肩膀:「你的功勞,已非金銀美女可以獎賞。待我殺進北京城之日,你就是整個科爾沁草原之王,世襲罔替,為我鎮守北疆。」

卓索圖頗為激動,又說道:「得知大汗前來,我還備了一件禮物,只是有些破舊,擔心拿不出手。」

「什麼禮物?」噶爾丹問。

卓索圖說:「當年我曾南下征討吳三桂,親見兩軍用火炮對射,真是血肉橫飛,威力無窮。從敗軍手裡,我繳獲了十幾門殘缺的紅衣大炮,近年來四處找工匠修復,大致已能使用。」

噶爾丹一把抓住卓索圖激動地問:「你手裡有紅衣大炮?有多少門可用?」

卓索圖說:「當年繳獲了十七門,千里迢迢運回草原,如今修復後能用的有十二門。」

「太好了!」噶爾丹站起來,熊熊篝火映照著他的臉,「準噶爾騎兵本是虎狼之師,我與羅剎國又有約定,不日將運三千條火槍過來。如今唯一擔心的,就是清廷的紅衣大炮。騎兵衝鋒時,對方只需用紅衣大炮一轟,立刻便是一條血渠。倘若遇上攻堅戰,難免吃虧。一旦有了十二門紅衣大炮,我就能以牙還牙,以炮對炮,更有何懼哉!」

布日古德、烏日樂也是激動不已,卓索圖卻搓著手說:「炮是有十二門,可惜沒多少炮彈。」

「怎麼回事?沒有炮彈,那不是一堆廢鐵嗎?」布日古德問道。

卓索圖說:「這十多門炮,是我悄悄從戰場上偷運回來的,朝廷自是不知道,更不會補充彈藥。我使了不少法子,還派人揣著金元寶去澳門,才從西洋人手裡買回四箱炮彈。檢驗大炮修復情況,已耗去兩箱,如今只剩下兩箱。這點炮彈到了戰場上,實在頂不了多大用。」

噶爾丹重新坐下來,搖頭道:「十二門炮,才兩箱炮彈,就是說一門炮只能發射兩三回,那怎麼行!」

見噶爾丹陷入沉思,眾人都不敢說話。猛然,噶爾丹揚起頭,抓住蒙元亨的手:「你剛才不是說,除了給卓索圖王爺運糧草,你還負責為清廷左路軍供應軍需嗎?」

「是啊。」蒙元亨點了點頭。

噶爾丹又問:「左路軍裝備有紅衣大炮,你是否會替他們押運炮彈?」

清軍最精銳的是駐紮於古北口的中路軍,清一色八旗子弟,由滿蒙親貴統率,裝備有幾十門紅衣大炮。左路軍由西北綠營兵組成,負責拱衛側翼。紅衣大炮雖說有幾門,但彈藥前些日子補充過了,近日不會增添。然而,蒙元亨肩負的重任就是放餌,得千方百計引誘噶爾丹東進。眼看噶爾丹尋彈藥心切,這可是天賜良機!他腦筋一轉,說道:「朝廷的確新購了一批彈藥,據說也會補充給左路軍。」

「天助我也!」噶爾丹一巴掌拍在腿上,「元亨,你一定得把這差事接下來,到時半途改道,直接將炮彈運給卓索圖王爺。」

「這……」眼見噶爾丹上鉤,蒙元亨卻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烏日樂拍著蒙元亨的肩膀說:「這什麼?大汗可是給了你一次建立功勳的大好機會。」

蒙元亨演技越發出神入化,額頭上滲出汗水,顫巍巍地說:「這可是死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