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草原,一片翠綠,被晨光一照,像是刷了一層金粉,隨著陣陣晨風,掀起碧波金浪。這些年,蒙元亨走過了崇山峻嶺的蜀道,擊水曲流蕩漾的嘉陵江,再到白雪皚皚的康藏……自信人生一百年,會當縱橫九萬里!如今,他再度北上,熟悉而陌生的草原風光,又一次映入眼簾。
去往蒙古大草原的路,蒙元亨曾走過。那時的他剛入商海,為了與文盛合爭奪時間,只得悄悄出涇陽,繞道戈壁。如今的他,終於能風風光光踏上行程。為他餞行的儀式,更可謂冠蓋雲集。
西安知府、涇陽縣令,以及西征糧臺總辦趙明舟,通通到場。半年前,趙明舟與蒙元亨一同被召來西安,後來才曉得,朝廷欲征討噶爾丹,為保障大軍軍需,決定設立西征前線糧臺。趙明舟是于成龍門生,素有幹練之名且操守過人,朝廷擢升其為員外郎,總管西征前線糧臺營務。
蒙元亨向趙明舟抱拳作別,趙明舟語重心長地說:「元亨,你是索相親點之人,切莫辜負朝廷厚望。」蒙元亨一臉肅穆,鄭重地點了點頭。
噶爾丹攪得北中國無一日安寧,朝廷決心用兵,保障錢糧自是山陝大商義不容辭之事。蒙元亨雖未擔任總商,但索額圖親自關照,要他參與西征糧臺營務。這半年多,蒙元亨奔波晉陝兩地多方籌措。如今,一萬石軍糧籌備齊全,由蒙元亨親自押送,前往科爾沁蒙古。
除了陝西官場的大員們,送行人群中還有山陝商幫的頭面人物。幫辦西征糧餉總商,馬福興商號的老東家馬天行早早來到,拉住蒙元亨的手,誇獎他是陝商中的後起之秀。涇陽城裡那些大大小小的商家,更無一不對蒙元亨讚不絕口。還有人提到蒙順,說當年與蒙順如何交情深厚,沒想到如今蒙老哥的兒子青出於藍。
商隊即將啟程之際,文知雪也現身了。當著眾人的面,她與蒙元亨行禮如儀,既不似昔日戀人重逢,也不像仇人相見。文知雪語調平淡:「蒙東家,路上辛苦,多保重。」
蒙元亨也抱拳道:「有勞文東家相送。」
一旁的盛宇峰接過話,貌似殷勤:「知雪與馬老東家均為幫辦西征糧餉總商,但凡有商隊奔赴前線,都會來送行,何況元亨與文盛合淵源頗深,關係非比尋常。早去早回,凱旋之日,大夥還在這兒迎候你。」
蒙元亨微微一笑,說:「怕是不行了吧。我回來時,咱們或許該在古北口相見。」
商幫跟隨大軍行動,為幾十萬人馬提供軍需糧草,俗稱「趕大營」。如今朝廷大軍雲集長城古北口,文知雪也即將動身前往。文知雪點頭道:「沒錯,大夥陸陸續續都要往古北口趕去了。我是總商,自然不能落在人後。科爾沁草原離古北口不遠,你凱旋之日,咱們就在古北口見。」
兩人心結未解,現場的人又很多,自是再無多言。蒙元亨轉過身,與涇陽的大小商家一一話別。有人提到父親,他只是輕嘆一聲,並感謝對方的關心。蒙元亨當然清楚,無論是對他還是對蒙順,所有殷殷關切不過是虛情假意。當初蒙家遇難,蒙順被驅逐出商號,山陝商幫中可曾有一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正因為眾人的薄情寡義,蒙元亨才不惜揹負罵名,與嶽江南攜手合作力戰山陝商幫。現在自己成為名震川藏的大商,更是復出後的索額圖屬意之人,那些昔日罵蒙元亨數典忘祖、勾結外人的,又一個個圍過來不吝溢美之詞,真是一件無比嘲諷的事!
然而此刻的蒙元亨,又與昔日大不相同。佛家說人生有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當初看破別人的虛情假意,只是第二重境界。而今歷經成敗,心境卻無比豁達,別人虛情假意,自己也可虛與委蛇。人生如戲,眾人皆醉,我為何獨醒,裝醉不也挺好。
正因如此,蒙元亨往昔心中的恨意幾近消散。一個人成是過江猛龍,敗是過街老鼠,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有什麼可恨!真要去恨,恨得過來嗎!世上哪有什麼朋友與敵人,你發達時,朋友都想著來結識你;你落魄時,想結識朋友卻不可得。經歷過落魄與發達,你未必結識多少朋友,卻能識得人生。
就如同茫茫草原,蒙元亨第一次來時,只識得滿眼綠色。如今再放眼,卻覺得草原分明是彩色。湛藍如洗的天空飄著朵朵白雲,大地曠野一片碧綠,羊群在青青中浮動著白色,還有野花點點斑斑,讓草原變得五彩斑斕……
縱馬前行,草原風光令人沉醉,然而蒙元亨腦海中,始終對涇陽的那一場滿城相送念念不忘。除了官商名流,自己的兩個至親之人——妻子羅世英與兒子蒙應瑞也在送行隊伍中。無論與誰招呼應酬,蒙元亨的餘光總會瞟著妻兒。
羅世英母子是上個月到的涇陽,蒙元亨寫信說,自己要在北邊待上一段日子,讓他們來涇陽小住,一家人也可團聚。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原因,實則是自己這一去生死未卜,臨行前太想見妻兒一面。
羅世英與丈夫經歷過無數次生離死別,因此涇陽城中的送行,她倒沒太過傷感。不就是押運糧草,又不是上陣殺敵。當初西行茶馬古道,北上西安城,乃至第一次奔赴蒙古大漠,都比這兇險得多,丈夫不也平安歸來。
羅世英哪裡知道,丈夫跟所有人隱瞞了實情,也包括她。這一次絕非押運糧草那麼簡單,而是冒生死之險,立卓絕之功。那日在古廟中,索額圖見蒙元亨救父心切,交代了一樁極為隱秘之事……
朝廷要與噶爾丹生死決戰,陛下更渴望像漢武大帝那樣,命當世之衛青、霍去病率十萬鐵騎千里奔襲,橫掃漠北。然而一番謀劃之後才發覺,紙上談兵易,臨陣破敵難。滿洲八旗曾縱橫天下,戰力未必不及漢朝之虎賁軍,朝廷猛將如雲,也未嘗沒有衛青、霍去病那樣的名將。只是可惜今日之大清,遠非昔日之大漢。
打仗打的是糧餉!平定三藩,收復臺灣,朝廷連年征戰,家底實在不夠厚實。要讓十萬大軍在草原大漠縱橫馳騁,起碼得有幾十萬的後勤保障隊伍。這一兵一將,一衛一槍,都得耗銀子,朝廷哪耗得起!於是,朝廷只能退而求其次,想方設法引誘噶爾丹東進。只有讓噶爾丹勞師遠征,朝廷才好以逸待勞,一舉全殲。
噶爾丹一代梟雄,既早有與康熙爭奪天下之心,也深諳兵法,不會輕易上當。朝廷調兵遣將好幾年,將三十六計用了七十二遍,對手就是紋絲不動。然而就在前不久,機遇終於出現。噶爾丹同北邊的羅剎國搭上線,挾洋自重,自覺今非昔比。他又與科爾沁蒙古的卓索圖王爺暗通款曲,科爾沁部素來與朝廷關係和睦,卓索圖卻暗中與噶爾丹結盟,並約定一旦噶爾丹率部東進,自己將主動讓出一條通道。
卓索圖駐地就在長城外,一旦棄守,準噶爾騎兵就能直取古北口。而古北口距離皇宮大內不過百里之遙,且一馬平川無險可守。朝廷安插在卓索圖身邊的密探傳回情報,大臣們無不憂心忡忡。然而康熙卻決意將計就計,行一步險棋——放任卓索圖與噶爾丹狼狽為奸,自己佯裝不知,並以此為餌,誘噶爾丹千里東進,為雙方決戰創造條件。
朝廷有意以卓索圖為餌,索額圖讓蒙元亨做的便是餌中餌。以押運糧草為名,既消除卓索圖戒心,又是養肥他,讓卓索圖自以為有足夠本錢去投靠噶爾丹。
蒙元亨早已習慣商場的爾虞我詐,如今卻要在老奸巨猾的卓索圖面前編織彌天大謊。他曾立志做天下的生意,但這一次,已不是做生意,而是謀天下。一旦成功,不僅有望救回父親,更為朝廷立下奇功。想到這些,蒙元亨既膽戰心驚又興奮莫名。
一隊衣衫襤褸的流民從前方走了過來,蒙元亨將思緒拉回來,他令手下加強戒備,嚴防有人鬨搶糧食。走近之後,果真有人看著一車車糧食兩眼發綠,撲了上來。押運官兵不由分說一頓痛打,並拔刀高喊,誰再上前一步,格殺勿論。
流民人數雖眾,但哪裡是訓練有素的官兵對手。他們望著一車車糧食與官兵手中寒光四射的鋼刀,眼神中充滿絕望。一個老嫗顫巍巍走出來,跪在蒙元亨面前:「大人,可憐我們一下吧,好幾天沒吃東西,實在餓得不行。」
老嫗如此一說,所有人都跪了下來,乞求與哀號之聲一片。蒙元亨細細一聽,發覺人群中既有說漢話的,也有說蒙古話的。唉,連年征戰,成王敗寇,受苦的卻是各族百姓。去問問這些尋常百姓,誰願意打仗!
領頭的官兵舉著刀,高喊道:「這是軍糧,誰也不能動,動一粒便是殺頭死罪。你們繼續朝前走,到了長城朝廷自有收容流民的地方,那裡有糧食。」
人群中有人說道:「軍爺,我們逃難過來,幾天沒吃東西,怕是走不到長城。」
蒙元亨看著流民的慘狀,心一軟,說:「分半車糧食給他們。」說罷,他又朝著人群大喊:「有半車糧食,足夠你們走到長城。大家排隊來領,每人都有。誰敢鬨搶,一粒米都不給。」
饑民一陣歡呼,蒙元亨卻回憶起臨行前與趙明舟的一番長談。除了索額圖與自己,趙明舟是唯一一個知道此行真正目的的人。當初索額圖有交代,趙明舟總管西征前線糧臺營務,所有錢糧都要經他的手,可以把底透給他,以便從旁襄助。
蒙元亨曾說,獨闖龍潭虎穴,個人生死已置之度外,只是覺得曾與噶爾丹有舊,人家還幫過自己,如今卻要設下陷阱,心裡難免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