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舟當即說蒙元亨糊塗。他說蒙元亨乃大清子民,兩國交兵,私誼只能退居其次。趙明舟還說,為朝廷辦差,為國效力,尚且只是小義,為天下蒼生方才是大義。草原上原本祥和,噶爾丹為了自己的雄圖霸業,挑起戰火征伐不斷,使得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剿滅噶爾丹,正是還草原以安寧,讓百姓能夠安居樂業。
看著飢腸轆轆的流民,倒正如趙明舟所言。為了家國大義,天下蒼生,蒙元亨只能有負那雄心勃勃、窮兵黷武的噶爾丹了。
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一隊騎兵從山坡上猛衝下來,打頭的騎兵還放響火銃。
奔到近處,只見騎兵們穿戴蒙古武士盔甲,科爾沁王旗迎風招展。領頭的軍官大吼道:「我是卓索圖王爺手下,你們是誰?」
蒙元亨驅馬上前,抱拳道:「我乃瑞成祥商號的東家蒙元亨,奉命幫辦軍糧,來給卓索圖王爺送糧草。」
軍官朝蒙元亨還了禮,接著說:「既是給我們的軍糧,怎麼分給饑民了?」
蒙元亨說:「在下看他們可憐,才拿出半車糧食。這次我押運來一萬石糧草,區區半車,不礙事的。」
「不行。」軍官手一揮,「給我們的糧食,一粒也不能少。」他即刻下令驅趕。
這些糧食可是饑民活下去的指望,他們豈肯放棄,雙方頓時爆發衝突。軍官手起刀落,斬殺了幾個領頭的,才把局勢控制住。眼看饑民血濺當場,蒙元亨不停求饒,卻沒人聽他的。
趕走了饑民,軍官護送蒙元亨一行來到卓索圖王爺的大帳。這位王爺肥頭大耳,穿著華貴的蒙古服飾,腰間既掛著漢人的玉佩,也彆著一把羅剎國將軍贈送的火藥槍。
卓索圖早年在京師待過,漢語十分流利,他見蒙元亨臉色不佳,便問是怎麼回事。得知緣由後,笑著寬慰了幾句,又把軍官喚來,訓斥道:「蒙東家是貴客,你殺幾個饑民不打緊,驚嚇了客人怎麼得了!還不快賠罪。」
草原上已是餓殍遍地,但卓索圖的王帳內卻是牛羊豐盛,夜夜笙歌。清點交接糧草的事自有下面人打理,卓索圖對蒙元亨頗為熱情,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酒酣耳熱之際,還摟著蒙元亨說:「老弟,我這兒有幾個羅剎國的金髮美女,你要不要嘗一嘗洋葷?」蒙元亨連連擺手,推辭說不敢奪人之美。
一晃半月過去,卓索圖並無任何越軌行跡,蒙元亨也當打道回府了。蒙元亨心想,起碼糧草送到了,證明朝廷對卓索圖勾結外人並無警覺,自己可算不辱使命。至於能否再進一步,只能聽天由命了。這就像一場耐力的較量,人家若按兵不動,自己便得穩如泰山。當然,送行晚宴上還有最後機會,就看對手如何發招了。
蒙元亨早早來到王帳,立刻發覺氣氛迥異往常。帳內沒有年輕貌美的舞姬,只有卓索圖一人。桌上也沒有牛羊美酒,而是兩杯奶茶。蒙元亨心中一緊,看來卓索圖的狐狸尾巴要露出來了,自己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見招拆招小心應付。
寒暄幾句後,卓索圖感慨道:「蒙東家,明日你就要回去享福了。南邊自是太平日子,可惜留下我一支孤軍,在草原上獨撐危局。」
蒙元亨雙手抱拳,一副敬佩的模樣:「王爺不愧為朝廷北疆柱石。有你在,準噶爾便不敢覬覦中原。」放下手,他又說:「我哪有什麼福可享,回去後還不得趕緊籌備,將第二批糧草儘快運來。少則一二月,多則三五月,咱們又要見面。」
卓索圖搖頭道:「兵兇戰危之地,兄弟還是少來。再說連我都不知道,幾個月之後草原上會是什麼光景。我可聽說,噶爾丹的大軍已拔營東進,鬼才曉得他們什麼時候就會出現在科爾沁草原。」
蒙元亨假意勸道:「王爺擔憂什麼!從噶爾丹的老巢到你這兒,可有幾千里,豈是一時半會兒就到的。再說科爾沁草原中,除了你還有好幾位蒙古王爺,朝廷大軍也在古北口關隘集結。幾路大軍互為犄角,自是萬無一失。」
卓索圖依舊搖頭:「老弟做生意厲害,打仗卻是外行。草原上的人都說,自打一代天驕成吉思汗之後,就沒有誰家騎兵可與準噶爾媲美。他們行軍速度之快,火力之強,真是百年來罕見。喀爾喀部的土謝圖汗也算一代雄傑,可與準噶爾交手,幾個回合便潰不成軍。」
卓索圖又嘆了口氣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科爾沁部的其他幾位王爺,平時倒也稱兄道弟,只是到了節骨眼怕是指望不上。朝廷兵馬更甭提了,他們的算盤我還不清楚,就是讓我當炮灰,遲滯噶爾丹兵鋒。等到我彈盡糧絕,噶爾丹也精疲力竭,才會出手。」
卓索圖這番分析倒是中肯,只是蒙元亨不明白,對方是訴苦還是有意試探?他說道:「王爺一夫當關,自是萬夫莫開。你放心,我一定趕緊籌足糧草,為你送來。」
「打仗打的什麼?就是糧草。」卓索圖端起銀盃,說道,「有你保障糧路,我便少了後顧之憂。正因如此,還有一事相求。」
「切莫這麼說。」蒙元亨說,「糧臺趙大人與兩位總商早有交代,在下職責所在,就是為王爺籌措糧草。王爺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就是。」
卓索圖放下杯子說:「第二批糧食不僅要儘快運來,數量更得增加。不是之前說的一萬石,而是三萬石。」
「三萬石!」蒙元亨面露驚恐,心中卻是大喜。卓索圖索要三萬石糧食,恰是他圖窮匕首見。一萬石糧食大致夠一萬士兵吃兩個月,卓索圖手下一萬餘眾,這次運來了一萬石,加之第二批還要運一萬石,可說綽綽有餘。此時要三萬石糧食,實在匪夷所思。唯一合理的解釋,這糧食是給噶爾丹大軍預備的。想必噶爾丹大軍一到,卓索圖不僅要讓出一條路來,還會奉上糧草。
「王爺要三萬石糧食幹什麼?」蒙元亨問道。
卓索圖說:「行軍打仗,糧草自然多多益善。」
「運來兩萬石糧食,足夠大軍日常所需,沒必要弄這麼多吧?」蒙元亨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樣子,心中卻在盤算,對方獅子大開口要三萬石軍糧,實在過於反常,若自己一口答應下來,那就更離譜,因此該演的戲還得一絲不苟演下去。蒙元亨甚至祈禱,卓索圖呀卓索圖,老子不怕你扯謊,只怕你編出的謊話漏洞百出。你趕緊編個稍微像樣的謊話,把我糊弄過去呀!
卓索圖或許不太擅長編謊話,他沒有回答蒙元亨,而是說:「在商言商,你管那麼多幹嗎!這三萬石糧食,我願意付高價。」
「這不是銀子的事。目前戰事一觸即發,所有軍糧都得按需供應。多給王爺幾萬石,我有這個心也沒這個膽。」蒙元亨一臉為難,心裡更是著急,只要能引誘噶爾丹東進,區區幾萬石糧食,朝廷眼都不會眨。但是,你要讓我們上當受騙,好歹也琢磨個能應付過去的謊話。本是將計就計之事,無奈你使出的計太粗糙,讓我怎麼來將就呀!
卓索圖笑了笑說:「你有心無心,或是有膽無膽,都無所謂,關鍵是有沒有法子!這三萬石糧食由你私下運作,不必讓朝廷知道。」
「這怎麼行!」蒙元亨真是沮喪到極點。卓索圖既不威脅,也不利誘,就憑几句空口白話便要我揹著朝廷運糧食,我想答應也不敢呀!
「怎麼不行!」這時,從帳後傳出聲音,一個腰間挎彎刀、身材魁梧的蒙古漢子走了出來。他笑眯眯地說:「蒙東家,多日不見,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