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此一劫,索額圖原本心灰意冷,只想在府中與美人終老。可惜正如當年從高位跌落那般,臣子的興衰榮辱全在皇上一念之間,豈由自己說了算!年前中秋賞月,皇帝對周圍大臣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索額圖縱有千般不是,畢竟為社稷立過功勳。此後不久,皇帝又親自召見,君臣相對,談及家國往事唏噓不已。
幾個月前,皇帝給索額圖派了差事,命他代天子赴五臺山上香禮佛,並說去了五臺山,不必著急回京,可順道去陝西視察西北防務。皇帝特別叮囑,沒有昔日宰相排場,索額圖正好輕車簡從,瞭解實情。但為辦事方便,也不必搞微服私訪那一套,就混在來西安公幹的李一功隨員之中。
李一功何等精明之人,他當然清楚,代天子上香,巡視西北防務,這般榮寵豈是旁人可以企及。回京之後,索額圖必會風雲再起,權勢之盛猶勝往昔。這一趟與其說索額圖是隨員,不如說自己在給索額圖當幌子。李一功從前是明珠一黨,如今更得戰戰兢兢伺候好即將東山再起的索相。
古廟之中,菊兒與周琪有說不完的話。索額圖笑道:「親人久別重逢,恐怕一天一夜也聊不完。這樣,你們去隔壁,我和元亨還有話說。」
菊兒拉著周琪離開後,索額圖便收斂起笑容,緩緩說道:「這些年,你照顧周琪無微不至,足見是一位古道熱腸的俠義之士。我敬重這樣的人!」
「說吧,想要什麼?」索額圖接著問道。
蒙元亨不假思索地答道:「草民別無所求,只求索相替家父洗清冤屈,讓他得以迴歸故里,頤養天年。」
索額圖搖了搖頭說:「你是個孝子,卻給我出了道難題。當年牽涉索額圖一案的人,均由陛下御筆親批。如今我剛領了差事,寸尺之功未立,就急著為索案的人奔走鳴冤,百官怎麼看,陛下又會怎麼想!」
索額圖繼續說:「若論親疏,周弘毅是我的心腹,也是菊兒的姐夫。看著他在苦寒之地,我於心何忍。但為大局計,只能忍痛不管。」
蒙元亨當然明白索額圖的顧慮,人家剛獲起復,無論是避嫌或是恭順上意,都不能舊事重提。但他實在心有不甘,還想再央求幾句,索額圖卻揮手道:「此事不必再提。」
隔了一會兒,索額圖緩和語氣道:「你是忠孝之人,但許多事非人力所能及。除了救你父親,其他事都好說。我不會虧待你的。」
索額圖站起身,緩緩踱步:「李一功到西安來,要召見山陝大商,你知道這背後的用意嗎?」
「在下不知。」蒙元亨答道。
索額圖說:「當著你,我不妨透個底。草原上的那個噶爾丹,最近越來越猖狂。陛下心意已決,要與他決一雌雄。這可不是小打小鬧,而是左右王朝興衰的定鼎之戰。陛下曾對我說,此戰若敗,咱們八旗子弟怕在京城待不下去;此戰若勝,草原上將再無噶爾丹。」
即便在四川,蒙元亨也會關注朝局動向。西北戰雲密佈,大清與噶爾丹終有一戰,幾乎是所有人的共識。如今,這一天果真到來!
索額圖說:「打仗打的是什麼?說到底還是糧餉。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涇陽乃商埠重鎮,山陝商幫聞名天下,此刻,也該商人們報效國家了。朝廷有意物色幾名總商,作為商界首領,主持後勤事宜,以為大軍行動的保障。日後,無論大清的鐵騎殺到哪裡,糧餉軍械都得跟上。」
索額圖坐回椅子上,盯著蒙元亨問:「這個總商,你有興趣嗎?」
「我?」蒙元亨頗為詫異,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索額圖笑了笑說:「這可是好多人求之而不得的事。當上總商,就是替朝廷當差。當然了,選擇總商是李一功之責,老夫僅有推薦之權。」
蒙元亨明白,索額圖這是在客氣。以他的身份,隨便一句推薦,李一功也得乖乖聽話。不過自己來做這個總商,當真合適嗎?蒙元亨思忖一陣,答道:「多謝索相美意,只是這總商在下當不得。」
蒙元亨接著說:「我經營茶馬商道,雖說略有小成,但比之涇陽大商實不可同日而語。朝廷要我做總商,何以服眾!此外,我雖是陝西人,但近年的生意全在四川,與涇陽商界並不熟。做總商要協調四面八方,我實在力有未逮。」
索額圖笑了笑問:「你說的是真心話?」
「句句發自肺腑。」蒙元亨答道,「實不相瞞,若是太平年月的總商,有索相栽培,在下當便當了,也捅不出多大婁子。偏偏如今的總商要為大軍保障糧草,稍微一個疏忽,就是貽誤軍機。個人發財事小,江山社稷事大,孰輕孰重,我心裡還有數。」
索額圖沉吟半刻,猛然一拍桌子說:「蒙元亨,你不僅有自知之明,更有忠君愛國之心。老夫閱人無數,像你這樣的生意人,當真沒見過。」
「我也實話告訴你吧。」索額圖說,「讓你做總商,我不是沒顧慮。只是菊兒整天纏著,說你多年來照顧周琪,這份恩情不得不報。我耳根子軟,一時竟公私不分了。今日聽你一席話,方知險些鑄成大錯。」
「你不當這個總商也好。那你覺得,誰可勝任?」索額圖問。
蒙元亨想了想說:「有兩人可當此重任。馬福興的東家馬天行,精明老成,素有人望。還有文知雪,她執掌的文盛合乃山陝商幫中的翹楚,由她出面,眾人亦無話可說。」
索額圖想了想,又問:「我可聽說,你同文家結的仇不小?」
蒙元亨說:「索相方才所問,是誰可擔總商重任,並未問誰同在下有仇。」
索額圖點頭說:「虛懷若谷,一心為公,真有古大臣之風。可惜呀,你卻走入商途,不能在朝堂上報效國家。」
見索額圖對自己讚許有加,蒙元亨也不再拘束,笑著說:「當初我的確想金榜題名,光宗耀祖,後來父親出事,走不了科舉正途。不過到今日也想通了,像自己的個性,踏足官場未必是好事,做生意賺銀子,圖個逍遙快活,沒什麼不好。」
索額圖說:「你雖不做總商,但銀子還得讓你賺。放心,我會打招呼,西北軍需的生意少不了你。」
蒙元亨抱拳道:「蒙索相抬愛,在下義不容辭。賺不賺銀子無所謂,只是……」
「只是什麼?」索額圖問。
蒙元亨壯起膽子,又一次提到父親:「救父之事此時確為不宜,但不知日後可有轉機?只要能救回父親,我一定肝腦塗地,為朝廷效力。」
索額圖盯著蒙元亨問:「你是想今日為朝廷立功,他日朝廷再論功行賞救回爾父?」
「正是!」蒙元亨用祈求與希望的目光望著索額圖。
「生子當如蒙元亨。」索額圖嘆道,「這番孝心當真感天動地,但要功過相抵,那可不是一般的功。」
「千難萬險,在所不辭。」蒙元亨語氣堅定。
索額圖眉頭一皺,接著又舒展開,說道:「當真有一件奇功,只是需你赴湯蹈火,冒生死之險,願意嗎?」
「願意!」蒙元亨斬釘截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