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讓有感而發:「怪不得你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好比今年這行情,藏區沒有馬,京城的達官顯貴哪裡知道!」頓了頓,他又嘆氣道:「難怪茶馬互市當年由盛轉衰。」
蒙元亨說:「朝廷管得太死,自是衰敗之因。但還有一樣東西,卻是商路凋敝的罪魁禍首。」
「什麼?」德讓聽得全神貫注,問得迫不及待。
「私市。」蒙元亨說,「到了明末,關外有八旗鐵騎,關內有流寇,朝廷自顧不暇,對茶馬互市自然心有餘力不足。爐客們以為時機到了,終於能夠擺脫束縛,於是繞過官府,大量進行私下交易,這被當地人稱為私市。」
蒙元亨又說:「私市開頭興旺了一陣子,但很快人們就發覺不對勁。漢藏之間語言不通,風俗各異,兩邊商人中均有個別見利忘義的不法之徒,往往一顆耗子屎壞了一鍋飯。而沒了官府約束,出現糾紛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最後只能比誰的拳頭硬了。如此一來就不是做生意,而是拼命了。商人們避之不及,商路最終歸於沉寂。」
蒙元亨接著舉例道:「就說前幾天吧,若不是德讓老爺出來主持公道,我與多金只能拼個你死我活。到頭來買賣沒做成,搞不好還弄出人命來。」
說到激動處,蒙元亨不由得拍了下椅子:「來打箭爐之前,我便一直思索,盛極一時的茶馬商路為何衰敗至此,甚至自以為是地想出了幾條理由。其實,不深入實地,好多事只是想當然。」
蒙元亨說完後,德讓陷入了沉思,隔了好一陣子,才重新開口:「如你所說,事情當真不好辦。朝廷管得太死,商路上弊端重生,逼得商人們私市交易。可朝廷不管了,放任私市氾濫,又是龍蛇雜處良莠不齊,到頭來徹底毀了商路。」
「是麻煩,卻並非無法可解。」蒙元亨放下茶杯,舉手行禮道,「為這事,在下冥思苦想多日而不可得,直到那日在土司府,老爺雷霆一怒懲罰多金,我才恍然大悟。」
德讓微微一笑:「剛才誇讚了蘇先生,如今輪到我了。」
「在下所言發自肺腑,絕非溢美之詞。」蒙元亨說,「漢商千里迢迢來到打箭爐,誰敢不給老爺面子。藏人淳樸,向來敬畏土司。那日老爺金口一開,多金立刻自廢其手,不敢有半分猶豫。我以為,漢藏之間語言、風俗有異,直接打交道,經常鬧出誤會。若有一位德高望重者居中協調,有糾紛時能夠評斷公道是非,讓雙方心服口服,倒不失為上策。」
德讓思忖了一下說:「你的意思是要取締私市,朝廷不管的事,由土司府管起來。可是,朝廷都管不好,我就能管好?」
「私市自當取締,卻絕非重走舊路。」蒙元亨說,「恕我直言,朝廷當年管不好的事,老爺如今未必就管得好。陝西、四川、湖南等地年景如何,能種出多少茶葉,織出多少錦緞,藏區的良馬、蟲草又是何行情,這些事,遠在京城的朝廷不知道,打箭爐裡的老爺同樣弄不清。」
蒙元亨接著一字一句地說:「方才我是說,希望有人能夠居中協調,而非像朝廷當初那樣,事事越俎代庖。」
德讓仍是不解:「怎麼個協調法,與朝廷當年的做法有何不同?」
蒙元亨說:「朝廷當年管得太瑣碎,連貨物交易價格都要過問。老爺大可不必如此。只需闢一處場所,供漢藏商隊人馬安頓、貨物停放,兩邊各自帶來了哪些貨,又想採購什麼東西,均可告知中間人,由其穿梭撮合。但是,最終買與不買,賣或不賣,價格幾何,仍由商人自己商定。總之,居中者有協調之責,而無決斷之權。倘若買賣中起了爭執,居中者再秉公評斷是非。」
「這是讓我整日同商人們討價還價。」德讓輕搖著頭。漢人重農輕商,藏人同樣瞧不起經商之輩。德讓身為一城之主,絕不願降尊紆貴。
蒙元亨明白德讓的心思,說道:「老爺何等身份,哪用親力親為。你只需選定幾處場地,每處安排一位主事者,其他事便交給他們去辦。漢藏商人知道此人乃土司老爺派來,自會規矩行事。倘若真有不識好歹之徒,欺行霸市、坑蒙拐騙,下邊人一時又收拾不了的,老爺再行懲戒。」
德讓面色嚴峻,手指敲著扶手。蒙元亨知他仍在猶豫,趁熱打鐵道:「茶馬互市興,則打箭爐興。商賈往來,貨物穿梭,每年將給此地帶來數不清的銀子。老爺儘可無為而治,坐享其成。」
德讓敲打扶手的指頭停了下來,緩緩說道:「這個法子不妨一試。但開始時,地方不要選多了,只闢出一個場所,看一看效果究竟如何。」
德讓答應一試,便讓蒙元亨大喜過望:「老爺深謀遠慮。」
德讓又問:「場所好找,打箭爐裡的空地多的是。關鍵是這主事之人,派誰合適。此人起碼要精通漢藏語言文字,威望也得夠。」
「阿旺次仁。」蒙元亨舉薦道。來土司府前,蒙元亨已找過阿旺,他並不眷戀土司府的官職,倒是對發財之道頗為上心,滿口答應下來。
「他倒挺合適。」德讓答應得更爽快。其實這幾日,德讓一直為阿旺次仁的事煩心。此人立了戰功,不封賞說不過去。但畢竟土匪出身,讓他領兵實在放心不下,打發他去幹這事,正好一舉兩得。
德讓抖了抖袍子說:「你說的這個地方,是個新玩意,既是商旅食宿、貨物存放之所,還要為兩邊牽線搭橋,甚至調解糾紛,主持公道。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總得取個名字吧。」
德讓這麼一說,眾人又沉思起來。久未開口的蘇樂西說:「天下商幫,無非陝、晉、徽三家。他們行商天下,會館遍佈海內。我去過大清許多地方,見過不少商幫會館。元亨剛才說的場所,與會館不盡相同,卻也有頗多相似之處,何不就叫藏商會館?」
「藏商會館?」蒙元亨念起這四個字,心中掂量著。
德讓站起身,皺著眉頭,在屋內來回踱步。
「不好!」德讓又停住腳步,說,「會館二字,文縐縐的。那些不識漢字的藏人,根本弄不清楚意思。」
「不如就叫鍋莊!」德讓揮了揮手說道。
蒙元亨在打箭爐待了一年多,大概知道鍋莊的由來。多年前,第一批漢商來到打箭爐,連食宿都沒有著落,只能搭起帳篷,豎起「鍋樁」,以滿足最基本的生活所需。一些勤勞淳樸的藏民見這些外鄉人太可憐,便伸出援手幫他們燒鍋做飯。久而久之,這些藏民學會了漢語,不僅可以做翻譯,還為漢商生意牽線搭橋。最初的買賣就在帳篷邊完成,來往的商人越聚越多,「鍋樁」也演變成了鍋莊。
如今蒙元亨所設想的交易之地,當然已非昔年的鍋莊,但兩者不乏共通之處。況且,用鍋莊之名,幾乎不用解釋,藏人就能明白其中意思。
蒙元亨拍掌道:「這個名字好,就叫鍋莊吧。」
夜已深,寒風呼嘯,德讓卻睡意全無,蒙元亨更是精神百倍,兩人商議起有關鍋莊的各種細微之事。他們或許想不到,今夜的決定將會何其重大與影響深遠!僅僅數年之間,大大小小的鍋莊將成為茶馬商路上的一道風景。而在此後百餘年間,鍋莊更在維繫商路繁華、促進漢藏兩族交流中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以至於又過了上百年,紛至沓來的學者仍對打箭爐裡的鍋莊驚奇不已,認為這種兼具食宿、倉儲、中介與仲裁的綜合體,大概只有威尼斯的貿易港可與之比擬。
蒙元亨走出土司府時,身體已很疲憊,心中卻興奮激動,難以自已。此番西來,一路挫折不斷。雖然機緣巧合遇到貴人提攜,看似柳暗花明,到頭來終究一場空。這絕非自己不夠努力,也不能只埋怨時運不濟。回憶當初離開保寧府時,曾與趙明舟有過長談,兩人所見一致,欲重振茶馬商路,必找出其衰敗之因。這一年多來,正是由於未能對症下藥,才做了不少南轅北轍的蠢事,終致一事無成。
長夜將盡,曙光初現。從打箭爐到折多山,從橫刀躍馬的阿旺次仁到威風凜凜的德讓,直至哀號聲聲的多金,蒙元亨終於找到了掌握商路興衰的鑰匙。這既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更是功夫不負有心人!至此,商路復興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