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欲聚商氣,先聚人氣,重振茶馬互市的第一步,需把市先搞起來

天下商幫 龍在宇 第1頁,共2頁

當晚,蒙元亨趕到土司府,求見德讓。侍衛回話說,老爺身體睏乏,已經休息。第二晚蒙元亨再來,同樣吃了閉門羹。第三晚,蒙元亨拉上蘇樂西,方才進了土司府。

蒙元亨在書房裡枯坐了半個時辰,德讓才打著哈欠走出來。人家畢竟身份尊貴,早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儘管生氣蒙元亨讓自己折了面子,但見面後依舊微笑道:「不好意思!這兩天睡得早,沒能見你。」

蒙元亨儘管血氣依舊,但處事手段早已不是當初的青蔥少年。他賠著笑臉向德讓致歉,說當日處事操切,未能考慮周全。

德讓抿了一口茶,漫不經心地說:「聽說這幾日你的客棧門口排起了長隊,那些個茶葉、綢緞被一搶而空。」

蒙元亨點頭說:「都是託老爺的福。」

「切莫這麼說。」德讓擺了擺手,「你收下藏商的貨,讓他們滿載而歸,免得在打箭爐惹是生非,我倒省心了。只是朝廷要的良馬,你一匹沒換到,他日巡撫大人怪罪下來,你可得替我證明。」

德讓這話不陰不陽,還是在責怪蒙元亨。蒙元亨笑了笑說:「良馬固然想要,但凡事不能急功近利。有人為得到千里馬,不惜用千金換馬骨,藏商們的麝香、蟲草,怎麼著也比馬骨值錢吧。」

德讓精通漢學,自然明白蒙元亨說的典故。戰國時,大臣郭隗給燕昭王講了一個故事。從前有一位國君,願意用千金買一匹千里馬。可是三年過去了,千里馬依舊沒有買到。國君手下有一個不出名的人,自告奮勇請求去買千里馬,國君同意了。此人用了三個月時間,打聽到某處有一匹良馬。可是,等他趕到時,馬已經死了。於是,他用一千金買了馬的骨頭,回去獻給國君。國君看了很不高興,此人卻說,我這樣做,是為了讓天下人知道,大王是真心實意想出高價錢買馬,並不是欺騙別人。果然,不到一年時間,就有人送來了三匹千里馬。

德讓若有所思地說:「看來你接下藏商的貨,並非一時心血來潮。」

「實不相瞞,是有些心血來潮。不過正是這番心血來潮,倒讓我豁然開朗。」蒙元亨說,「兵法有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兵家如此,商家何嘗不是如此。打箭爐與成都重山阻隔,事事都拘泥朝廷之令,斷難成事。」

德讓冷笑道:「成都的大人們未必這樣認為。」

蒙元亨站起身拱手道:「事實如此,相信大人們能夠體諒。況且,只要能復興茶馬互市,個人譭譽何足掛齒。」

在打箭爐相處一年多,德讓早已看出,蒙元亨遠算不得八面玲瓏,有時還不討人喜歡,但那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勢也是少有人及。只是,此人究竟是志大才疏紙上談兵,還是胸中藏著真才實學,自己還要考上一考。

「口氣不小。」德讓接著問,「我倒要請教,就憑那些個蟲草、麝香,連一匹馬的影子也沒有,茶馬互市就復興了?事情當真這麼簡單?」

「復興商路,自然不能僅靠蟲草、麝香,但這卻是第一步。」那日救下多金時,蒙元亨腦中已有了大致謀劃,經過這幾日縝密思考,更是信心滿滿,說起話來鏗鏘有力,「提到茶馬互市,眾人只知茶馬,卻忘了一個市字。人從四海來,貨朝八方走,貨暢其流,交流融通,方才為市。先有市,後有茶馬。倘若只盯著茶馬,卻忽略了市,實在是本末倒置,大錯特錯。」

蒙元亨坐下後繼續說:「藏區遭遇雪災沒有良馬,誰也無可奈何。商人們攜帶蟲草、麝香、羊毛而來,若我不能臨機應變,讓他們虧了血本,便是毀了市。明年即便有了良馬,也沒人再給我送來。反之,今年讓藏商開開心心賺了銀子,便有了市。只要市一起,漢區的絲綢瓷器,藏區的麝香蟲草,均可往來無阻。等到產出良馬,藏商自會風雨無阻地送來。」

「道理是不錯。」德讓的態度已大為不同,「你可以把這些話寫回成都。我也修書一封,向巡撫大人說明實情。至於人家能否聽進去,只能聽天由命了。」

「成都的大人們見到咱們的信,相信能夠體諒。」蒙元亨笑了笑又說,「我能想通這番道理,蘇先生功不可沒。」

坐在一旁的蘇樂西頗為詫異:「關我什麼事?」

蒙元亨說:「蘇先生是傳教的,為了傳教才鑽研醫術。試想一個洋人,若非妙手回春,估計人人都躲著他,還傳什麼教!做生意也是這個道理,欲聚商氣,先聚人氣。那些沿街賣藝的都曉得,有錢捧個錢場,沒錢捧個人場。」

德讓也笑起來:「昔有千金買馬骨,今有蘇先生治病傳教,竟是殊途同歸。」

蘇樂西不諳商道,但聽著蒙元亨侃侃而談,也覺得挺有意思,便問道:「你說收下藏商的貨只是第一步,那還有下一步嘍?」

「當然。」蒙元亨點頭道。

「接下來做什麼?」德讓也是興趣盎然。

蒙元亨重新站起身,說:「凡事有因才有果。要重振茶馬互市,不妨探究其興衰之因,這樣才能有的放矢。」

「你倒說說。」德讓催問道。

這番話,蒙元亨已在腦中想了好幾天,如今說起來滔滔不絕:「說到底,茶馬互市還是一樁生意。既然是生意,其興盛自然源於各有所需。但是,茶馬商路又與其他商路不同。比如通往蒙古的棉布商路,山陝商幫可以運載棉布直達蒙古腹地。而在茶馬商路上,漢商大多止步打箭爐,繼續西行者微乎其微。」

蒙元亨又說:「究其原因,打箭爐實乃兩種地勢之分野。打箭爐以東,雖然山勢險峻,但漢人行走呼吸無礙,肩挑背馱勉強還可支撐。然打箭爐往西,地勢陡然升高,漢人別說運貨,連走路都喘粗氣,因而只能依賴藏民以及犛牛運輸。漢商無法西去,藏商東進亦是艱險。在打箭爐時,我問過多位藏民,他們說打箭爐往東,地勢越來越低,他們既不習慣,更不願去走一遭。」

德讓點了點頭:「看來這打箭爐真是風水寶地。」

「沒錯!」蒙元亨拉高語調,「打箭爐之興,蓋因茶馬商路之興。而茶馬互市必由漢藏商人通力協作方可完成,且還得在打箭爐交易,絕無可能像山陝商幫經營蒙古商路那樣,任它黃沙漫漫,我自西出陽關。」

蒙元亨不禁搖了搖頭:「回想當日,我竟以為能以一己之力直抵拉薩,真是自不量力。」

「所幸你沒走遠,在折多山就停下了。」德讓抿了一口茶。

「是啊!」蒙元亨笑著說,「剛才我說了茶馬互市之興,偏偏在折多山遇上阿旺次仁,又從他口中瞭解到茶馬互市衰敗之因。」

德讓滿臉的不相信:「阿旺還懂這些?」

蒙元亨說:「阿旺次仁的外公是爐客,他給我說了不少當年的事。或許言者無心,但聽者卻受益匪淺。」

見德讓瞪大眼睛,蒙元亨不徐不疾地說:「茶馬互市有一個天然缺陷,即是官辦。前明時內地每年運多少茶葉過來,多少斤茶葉能換一匹馬,事無鉅細被朝廷管著。那些個官吏哪懂生意!再說了,即便有幾個精明幹練的官吏,京城與打箭爐隔著千萬裡,他們只能是閉門造車。可惜,當年打箭爐的行情竟要聽命於戶部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