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德讓老爺才把漢人的書讀透了,宋江剿方臘的手段,人家用得爐火純青

天下商幫 龍在宇 第1頁,共2頁

蒙元亨來到打箭爐,已有一年多光景。關山萬里,阻隔重重,除了成都巡撫衙門的一封公文在催促茶馬交易之外,就再沒收到任何家鄉的音訊。家人是否平安,涇陽城裡又是如何,自己一概不知。無數次登高東望,只見雪山綿延。天府之國,嘉陵山水,不過依稀出現在午夜夢迴之中。

倒是西去剿匪的阿旺次仁連戰連捷,兩日前回到了打箭爐。與幼年時食不果腹出城逃荒,或是一年前折多山被擒,坐著囚車進城不同,這一次,德讓土司舉行了盛大儀式,歡迎凱旋的英雄。

感念蒙元亨的救命之恩,阿旺次仁稍加安頓,便邀約酒館小聚。打箭爐乃漢藏雜居之地,漢民的小酒館不少。餐桌上擺著的,既有糌粑、酥油茶,也有剛從大渡河捕撈的鮮魚,並用川菜口味做成紅燒魚。除了蒙元亨與阿旺次仁,蘇樂西、何瑞源、羅兵等人也聚在一起。

比起一年前,阿旺次仁的皮膚更黑了,左臉上還多了一道刀疤。蒙元亨舉起酒杯,敬道:「現在,我們該叫你阿旺大人了。」

阿旺次仁豪爽地飲下一滿杯,放下杯子,嘆了口氣:「什麼大人不大人的,苟全性命而已。」

蒙元亨笑道:「你不僅讀過《三國演義》《水滸傳》,連《出師表》也讀過。」

阿旺次仁搖頭說:「我讀的那點書不過皮毛,德讓老爺才把漢人的書讀透了。宋江剿方臘的手段,人家用得爐火純青。」阿旺次仁又說起此番剿匪的經歷,自己三次受傷,撿回了一條性命,手下弟兄更是折損大半。

見阿旺次仁長吁短嘆,蒙元亨岔開話題:「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阿旺次仁說:「我不願在土司府裡做官,況且自己這脾氣也做不了官,只希望德讓老爺賞賜我些金銀,安享富貴便已知足。」

蒙元亨點了點頭,心想阿旺次仁倒有自知之明。官場中的種種約束,恐怕是他無法忍受的。就說剛才那番宋江剿方臘的話,已是官場大忌。在這裡說說尚可,真要傳到德讓耳朵裡,沒準會招來橫禍。

阿旺次仁又舉起酒杯:「我的事不去提了。蒙兄,你的生意如何?聽說德讓老爺出面號召,藏區商人蜂擁而至,把打箭爐的客棧都住滿了。要我說,這事可有我的一份功勞。若不是蕩平匪患,那些拉薩、昌都的商人,哪能這麼容易來到打箭爐。」

提到生意,蒙元亨皺起眉頭:「原以為柳暗花明,沒想到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阿旺次仁問:「怎麼回事?」

蒙元亨嘆道:「做生意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缺了天時,光有地利、人和自是不行呀。」

何瑞源接過話:「這一年來,成都的茶葉、絲綢、瓷器源源不斷運來。藏區商人也帶來了幾十車麝香、蟲草、羊毛,可就是沒咱們需要的良馬。此番西來,原本做的是茶馬交易,沒有馬,買賣怎麼做!」

何瑞源說得垂頭喪氣,蒙元亨心中更叫苦連連。當初因緣際會,結識了德讓土司,以為轉機到來,茶馬互市指日可待,沒想到去年藏區雪災,草木枯萎,馬匹產量銳減。兩邊商人雖齊聚打箭爐,可買的和賣的不是一樣東西,生意壓根沒法做。

阿旺次仁心中感嘆蒙元亨時運不濟,嘴上還得寬慰幾句。生意的事越勸越煩,他轉而敬蘇樂西的酒:「還是先生生意好,聽說你成了打箭爐的神醫,每天在門口排隊的人絡繹不絕。」

蘇樂西笑道:「這可不是生意,只是行善積德。」

羅兵插話道:「蘇先生,我就不明白了,打認識你時就知道,你是個傳教士。可從涇陽到打箭爐,沒見你念經打坐,只見你治病救人。」

蘇樂西一本正經地說:「我不遠萬里來到大清,當然是傳播上帝福音。但是,大清子民並不知道什麼是上帝,空洞說教更沒人理,於是才鑽研醫術。來尋醫問藥的人多了,我便有傳播教義的機會。」

羅兵調侃道:「可惜許多人只想治病,身體一旦有起色,蹦蹦跳跳就走了,可沒工夫聽你傳播上帝福音。」

蘇樂西聳了聳肩:「沒關係,慢慢來嘛。不是有個成語,叫作水滴石穿嘛!」

一桌人舉杯說笑,甚是開心。恰在這時,一名夥計跑來,驚慌失措道:「出事了!」

「什麼事?」蒙元亨問。

夥計說道:「有人搶咱們的茶葉。」

羅兵一拍桌子大吼道:「誰這麼大膽?」

夥計答道:「一夥昌都來的商人。」

蒙元亨焦急地站起來:「走,快去看看。」

夥計有些膽怯:「他們人多勢眾,手上還有兵器,咱們幾個人去怕要吃虧。」

「你個包,老子走南闖北,什麼陣仗沒見過。」羅兵罵道。蒙元亨想了想說:「咱們先過去。另外趕緊向土司府通報,請德讓老爺派人過來。」

「這等小事,還用麻煩德讓老爺?」阿旺次仁站起身來,「不就是抓幾個毛賊嗎?我手下的兄弟在雪山裡殺了幾個來回,這幾日沒處練手,正技癢呢。」

阿旺次仁挎起刀,一面讓夥計帶路,一面吩咐另一個手下,即刻去營中調人馬過來。

不一會兒工夫,一行人便趕回客棧。只見對方來勢洶洶,近百號人大多手持兵刃,留守客棧的夥計要麼被打倒在地,要麼嚇得不敢動彈。客棧外停著三輛大車,十餘個精壯的漢子正把四川運來的茶葉搬往車上。

蒙元亨怒氣衝衝,高喊住手。然而不僅沒人理會,還有幾人撲上來,與蒙元亨對上拳腳。羅兵見狀抽出劍衝上去,對方也不是吃素的,好幾人揮舞藏刀砍過來。阿旺次仁畢竟久經戰陣,一眼瞅出人群中有個年輕人像是領頭的。他一個箭步貼上去,好多人都沒反應過來,刀已架在年輕人的脖子上。阿旺次仁高聲喊道:「住手!否則一刀砍了他的頭。」

這聲怒喝中氣十足,所有人都被震懾住。年輕人嚇得面如土灰,連連求饒。

阿旺次仁罵道:「老子整日在山裡頭剿匪,這城裡的匪也該剿一剿了。」

聽阿旺次仁這麼一說,人群中有人怯怯地喊道:「你是阿旺次仁?」

「爺爺我正是。」阿旺次仁得意揚揚。

一個老者在火把簇擁下走了過來,他拿著火把朝阿旺次仁揮了揮,接著說:「果然是你。」阿旺次仁如今名聲在外,許多人都知道他帶兵剿匪勇冠三軍。方才聽說他的名號,人群中有人不自覺便退了幾步。這名老者身材瘦弱,看著也不會武藝,可臉上毫無懼色,雙眼露出兇光。

老者冷笑道:「真是冤家路窄,咱們又遇上了。」

阿旺次仁問:「你是誰?」

老者惡狠狠地說:「你欠下的命債太多,自己都不記得了吧。我是多金。」

「你就是多金。」阿旺次仁終於想起來,多金乃昌都富商。多年前,自己綁了多金的兒子,多金假裝贖人,實則聯絡昌都土司帶兵圍剿。惡戰之後,阿旺次仁僥倖突圍,並一刀結果了多金之子的性命。

被阿旺次仁用刀架住脖子的年輕人這時喊道:「爺爺,他就是我的殺父仇人?」

多金點頭道:「沒錯,你父親就是死在這個惡人手裡。」

年輕人轉過頭,對著阿旺次仁又踢又咬,全然不顧自己的脖子就在人家刀口下。以阿旺次仁的武藝,想結果這年輕人的性命易如反掌,但他卻有些木訥,整個人幾乎僵住了。畢竟當年殺了人家父親,心有歉疚,況且如今不再是土匪,提起往事難免羞愧心虛。

這一來二去,年輕人竟從阿旺次仁刀下掙脫。多金抱過孫子,大喊道:「今日誰能取惡賊的狗頭,我賞他十兩黃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畢竟十兩黃金擺著,不少人壯著膽衝了過來。眼見阿旺次仁被圍攻,蒙元亨、羅兵挺身相助。無奈雙拳難敵四手,人家人多勢眾,漸漸佔了上風。阿旺次仁的大腿被人砍了兩刀,雖不致命,卻是血流如注。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街邊響起一陣馬蹄聲。阿旺次仁的援軍趕到了!這些百戰餘生的虎狼之兵豈是多金的手下能抵擋的。眼見阿旺次仁受傷,手下怒不可遏,立刻要剁了多金。阿旺次仁伸手攔住,說道:「押往大牢,聽候德讓老爺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