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德讓老爺才把漢人的書讀透了,宋江剿方臘的手段,人家用得爐火純青

天下商幫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兩日之後,土司衙署的廣場。德讓依舊坐在正中椅子上,只是昔日的階下囚阿旺次仁此刻已坐到德讓身旁,倒是多金等人戴著鐐銬,跪在廣場正中。

德讓漫不經心地瞟了多金一眼,說道:「你可知罪?」

多金低頭道:「小人知罪。」

德讓又問:「什麼罪?」

「小人有兩宗罪。」多金答道,「其一不該衝撞阿旺次仁大人,其二不該搶漢商的茶葉。」

「你倒是個明白人。」德讓板著臉說,「你兒子死在阿旺次仁手中,想報仇情有可原。不過,阿旺已棄暗投明,他不再是土匪,而是土司府的人。」

多金心中有再多仇怨,也不敢開罪德讓土司,只能誠惶誠恐地說:「小人有眼無珠,甘願領罪。」

德讓揮了揮手說:「我說過,你一時衝動情有可原。這一次,我不追究。」接著,他又問阿旺次仁:「你捱了兩刀,打算怎麼辦?」

阿旺次仁從椅子上站起,跛腳走了一步:「老爺說得沒錯,多金情有可原,我也是罪有應得。」

「什麼是氣度?這便是氣度!」德讓點頭讚揚。接著他起身踱步,邊走邊說:「我和阿旺大人都不追究了。你砍了人家兩刀,也算報仇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以為如何?」

多金哪還敢造次,磕頭道:「謝德讓老爺。」

猛然,德讓停下腳步,大聲說道:「這件事就此了結,但有句話我得先撂這兒!阿旺次仁從前是匪,如今卻是打箭爐的功臣。自打歸順之日,從前的賬一筆勾銷。這次事發突然,我不追究多金,下一次不管有什麼仇怨,若膽敢和阿旺過不去,就是和土司府過不去。」

臺下一片遵令之聲,阿旺次仁感激地跪下。德讓扶起阿旺次仁,轉頭說道:「再來說第二宗罪。多金,你哪兒來的狗膽,竟敢明火執仗搶劫漢商茶葉?」

多金剛鬆了一口氣,心又提到嗓子眼,可憐巴巴地說:「小人也是迫於無奈。半年前聽聞漢商到來,還帶來了藏區急需的茶葉、綢緞,便興沖沖從昌都販運來蟲草。然而漢商卻說,他們只要馬匹,不要蟲草。倘若買賣做不成,小人這一趟真就血本無歸。」

多金說得口乾舌燥,喉嚨都在冒火,此刻可沒人給他水喝,只能自己嚥下一口唾沫,接著說:「小人並非搶劫。我雖搬走了茶葉,卻把蟲草留在了客棧。從頭到尾,只是想與漢商做一筆買賣而已。」

「強買強賣,與搶劫何異!」德讓語氣嚴厲,「如今從四面八方趕來打箭爐的藏商何止數百人,人人都想出貨,但也得漢商願意收才行。都像你這般,還有沒有規矩!」

多金一臉惶恐,只是求饒。德讓不耐煩地問身旁屬下:「此人該當何罪,你們說。」

屬下說道:「搶劫之人應罰剁手之罪。」

「那還磨蹭什麼。」德讓的目光威嚴且陰森,「將他們爺孫剁手。自己剁的話,只剁一隻;若要我的人動刀,兩隻手一起剁了。」

多金癱軟在地上,半晌沒有吱聲。旁邊有人催促:「你是要剁一隻手還是兩隻?」

多金哀求道:「我願剁兩隻手,只求將孫兒的手留下。他還年輕,沒了手日後可怎麼辦。」

德讓沉吟了片刻,揮手道:「就依他。」

多金接過藏刀,猶豫了片刻,終於狠心砍下去,鮮血頓時飛濺出數尺。圍觀的人見此慘狀,紛紛搖頭嘆息。蒙元亨大驚失色,忙問周圍人究竟發生了什麼。原來,儘管已在打箭爐居住一年多,但他對藏語僅略知一二。剛才德讓與多金說的那些話,便聽得不甚明白。

當旁邊人告訴蒙元亨原委時,他詫異地問:「土司一句話,多金就把自己的手剁了?」

旁邊人對蒙元亨的問題同樣感覺詫異:「土司老爺的話,誰敢不聽!」

這時,只見多金從血泊中爬起來,伸出自己的右手,氣若游絲地說道:「還剩一隻手,實在沒法砍了,請德讓老爺派人行刑吧。」

德讓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人拿著刀走過去。多金重新被摁住,行刑人舉起了亮晃晃的砍刀。

砍刀用力揮下,卻不聞多金慘叫,只聽到噹啷一聲,像是金屬撞擊的聲響。站在前排的人頓時面面相覷,後排的人不知發生了什麼,還以為多金的右手是鋼鑄鐵打的。

多金乃肉體凡胎無疑,自然沒有金剛之手。倒是蒙元亨飛身而出,奮起長劍,擋住了行刑人的刀。蒙元亨年少時便是個好打抱不平之人,常有挺身而出之舉。這些年曆經滄桑,看遍人情冷暖,為人處世越發老到,遇事也會明哲保身。有時自己都疑惑,當年的俠義本色是否已蕩然無存。然而,看到白髮蒼蒼的多金在血泊中掙扎,況且此事又因自己而起,他幾乎不由自主跳了出來。此刻蒙元亨才發覺,胸中那股血氣或許埋藏得更深,但絕未消散。

一年前就在這裡,蒙元亨救下了阿旺次仁,不過那是與德讓土司商量好的雙簧戲。今日挺身而出全乃臨時起意,令德讓吃了一驚。他盯著蒙元亨問:「這是幹什麼?」

蒙元亨說:「多金雖有過錯,然只是小錯,我的茶葉並無損失,略施薄懲即可,大可不必廢其雙手。」

德讓心裡責怪蒙元亨多事,面子上還得客氣幾句:「蒙先生果真菩薩心腸,不過像他這種人,犯不著去憐惜。」

蒙元亨堅持道:「多金之事因我而起,若是眼睜睜看著他雙手皆廢,實在問心有愧。請老爺諒在多金年事已高,留下他的右手。」

德讓心裡的火直往上躥,好你個蒙元亨,我待你如上賓,你卻喧賓奪主教訓起我來。德讓沉下臉來,說道:「我在執行家法,外人不必過問。」

方才情急之下,蒙元亨說話未加隱晦。他自然能看出德讓的不悅,更明白要救下可憐的多金,絕不能僅以仁義說教。蒙元亨慌忙中想到一套說辭,抱拳道:「稟報老爺,多金來客棧搬茶葉,既不是搶,也不是強買強賣。其實我已答應用茶葉交換蟲草,只是未來得及通知夥計。多金性子太急,另外夥計不通藏語,兩邊不僅沒說到一塊去,還動起手來。」

「你的茶葉不是隻換良馬嗎?」德讓明知這是蒙元亨編出的謊話,逼問道。

被逼到牆角,蒙元亨左支右絀。但一看多金的慘狀,實在於心不忍,只能硬撐下去:「之前是隻換良馬,但做買賣要隨機應變。多金運來的蟲草、麝香等物,我看著也不錯。」

德讓心裡的火更大,臉色愈發陰沉:「跋山涉水來到打箭爐,帶來麝香、蟲草的藏商可不止多金一人。你要了多金的貨,其他人怎麼辦?做生意既要臨機應變,更得一視同仁吧。」這話擺明了在將蒙元亨的軍,你把所有貨接下來卻換不來良馬,到時怎麼向朝廷交代!

「這,這……」蒙元亨搓著手,不知如何回答。

「其他人的貨,你到底接不接?」德讓又問。

何瑞源跳出來,一把拽走蒙元亨,用漢語嘀咕著:「你要充好漢,也得量力而行。多金與咱們非親非故,管他作甚。」

被何瑞源拉回去的蒙元亨,漲紅著臉,低著頭,既沮喪又羞愧。周圍有人竊竊私語,行刑人再次走近多金,亮出了刀……廣場上的一切,他既聽到了、看到了,又彷彿毫無察覺。

在強大刺激下,一個人的腦筋往往會陷入空白。然而正是這種重壓下的空白,又能讓許多平時想不到的東西源源不斷冒出來。蒙元亨呆呆站著,似乎什麼也沒想,又彷彿把西行以來的所有事全捋了一遍。猛然間,他竟有了頓悟之感,或者說獲得了一種電光石火的靈感。

「住手!」眼看刀將落下,蒙元亨大喝道。這一聲有如洪鐘,響徹整個廣場。他重新跳了出來,臉上不再有侷促,而是一種胸有成竹的自信。

蒙元亨抱拳行禮,說道:「德讓老爺說得對,做生意不可厚此薄彼。不僅多金的,其他人的貨我通通要。」

此話一齣,德讓驚異地盯住蒙元亨。為了救一個多金,你小子真要耗光從成都運來的茶葉、綢緞?到時你怎麼回去交差?

蒙元亨的話被翻譯成藏語後,周圍商人立刻歡呼雀躍。他們中間好些人來打箭爐幾個月,做夢都想換回茶葉。無奈蒙元亨固執得很,一口咬定只要良馬。今天是怎麼了,難道多金被剁了一隻手,竟令他開竅了!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德讓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