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我走我的陽關道,還要拆了你的獨木橋

天下商幫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文知桐笑了笑:「有了地窖織布的技術,北方的棉花再也不必運去江南。別說你們廣誠德,我看徽商八大布莊的好日子全到頭了。」

文知桐越說越得意:「從此西北的商路,跟你們沒啥關係了。有句話叫喝西北風,我看你們是連西北風也喝不到。」

文知桐的話尖酸刻薄,聽得嶽江南心驚肉跳。一旁的蘇定河不甘心就此認輸,說:「涇陽的染坊如今可在我們手裡,就算你們織出棉布,也得改卷漂染。」

文知桐哈哈大笑:「要不說我妹這人心思還挺縝密,當初將染坊賣給你們時就留了後手。知道染坊裡最關鍵的是什麼嗎?是做改卷漂染的師傅。這些師傅十有八九是山西人,跟了我們文家幾十年,要他們重歸旗下,不過一句話的事。」

「好手段!」嶽江南嘆了口氣,「從一開始,文知雪就給我設好陷阱,什麼出售染坊,什麼去蒙古引見朋友,不過都是障眼法。」

文知桐本有富家子弟的張狂,憋了好久的惡氣終於一吐為快,更是手舞足蹈:「現在知道已經晚了。那些蒙古的王公貴族,你認識了又如何,攀上交情又怎樣?如今文盛合的棉布在北方紡織,光運費一匹布就能節約十文。生意人最現實,沒人會為了交情出高價。」

嶽江南自知大勢已去,但還竭力保持著風度:「受教了。想不到我縱橫商場,最終卻敗在一個女人手裡。」

文知桐站起身說:「禮我送到,話也說完,告辭!從此我走我的陽關道,還要拆了你的獨木橋。」

文知桐拂袖而去,屋裡只剩下嶽江南與蘇定河,兩人就這樣呆呆坐著,誰也沒說話。過了好一陣子,一名夥計跑進來稟報:「涇陽的幾位東家上門,說要祝賀嶽東家大婚。」

嶽江南終於重新開口:「黃鼠狼給雞拜年,他們哪裡是祝賀我大婚,分明是來討債。」

蘇定河哭喪著臉:「文盛合一定在外面放話,弄得人心惶惶。假若棉布賣不出去,咱們真沒有還債的銀子。」

嶽江南揮了揮手:「就說今日忙著籌備婚事,沒時間會客。明日才是大婚之期,嶽某屆時恭候大駕。」

夥計轉身離開後,嶽江南依舊愁眉緊鎖,猛然間,他想起一件事,從椅子上蹦起來,朝後門走去。走到門口,果然如蒙佩文所說,除了排隊領施捨的,還有一班剃頭匠候著。嶽江南扒開人群,揪出領頭的夥計,不由分說便是一耳光:「你個混賬東西,老子的名聲,差點被你毀了!」

教訓完夥計,嶽江南又向排隊的人群作揖道:「手下無狀,讓鄉親父老見笑。嶽某在此向各位賠罪。」

嶽江南接著說:「從現在開始,凡是依規矩排隊的,只要能輪上,不管多少次,都可以領到棉襖和饅頭。被剃了頭髮的,請到後門稍候,我叫人再補上一份薄禮,權當是賠罪。」

嶽江南一說完,下面一片叫好。這訊息一傳十,十傳百,來領施捨的人越聚越多,將院子圍得水洩不通。

與院外的嘈雜不同,院內卻瀰漫著一種恐怖的絕望。蘇定河搖頭嘆道:「東家到底反應敏捷,只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嶽江南苦笑道:「躲一天是一天,讓窮鬼堵住門,順便把債主也擋住。」

蘇定河哭笑不得:「今日門外這陣仗,債主倒是進不來。」頓了頓,他又說:「咱們還有反敗為勝的機會嗎?當初文盛合敗了,如今不也活過來了嗎?」

嶽江南用拳頭捶著大腿:「此敗非彼敗。文知桐說得沒錯,這一回咱們被人家連根拔起了。一旦山陝商幫能在北方織出上好棉布,徽商的布莊大勢去矣。」

「怎麼辦?」蘇定河抱住腦袋,幾乎要哭出來,「之前指望著賣出棉布,大賺一筆還債,如今棉布怕是賣不出去了。涇陽城裡的債主,除了那些商戶,還有不少是專放高利貸的,這幫傢伙收不到銀子,可不會輕饒了咱們。」

嶽江南癱坐在椅子上:「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辦法!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蘇定河忍不住抱怨:「說得輕鬆!你畢竟是外鄉人,大不了溜之大吉,我可慘了!」

「溜個屁!」嶽江南罵道,「涇陽城裡的債主不少,蘇杭的債主更多。從棉花大戰到如今,我從徽商老鄉那裡借了多少銀子!你以為我還有臉回去嗎!」

蘇定河知道嶽江南說的是實情,如今兩人真是難兄難弟,天下之大竟無容身之處。他唉聲嘆氣:「實在不行,老子只能回草原去暫避風頭。」

「回草原?」嶽江南問道,「如今那裡可是兵荒馬亂,去幹什麼?」

「我當然不想回去,可又有什麼辦法!」蘇定河說,「當年文善達不肯收留我,逼得我去草原東飄西蕩,混了幾十年,起碼算得上熟門熟路。」

蘇定河又說:「至於兵荒馬亂,老子才不怕!越是亂的地方,債主反倒越不敢找上門來。」

蘇定河大吐苦水,卻讓嶽江南嗅到一線生機。他腦筋轉了轉,一把抓住蘇定河的手:「老蘇,你要去草原,就把我帶上。」

「你?」蘇定河吃驚地看著嶽江南。

嶽江南腳一跺,說:「好漢不吃眼前虧!與其被債主糾纏,不如遠走高飛,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涇陽待不下去了,江南更回不去。你說得沒錯,越是兵荒馬亂的地方,反倒越安全。」他又說道:「我手裡還有千把兩銀子,就帶著這些銀子一塊去草原。從此咱倆不是什麼東家掌櫃,只是患難與共的兄弟。」

看來嶽江南真打算遠避草原了,蘇定河想了想說:「你若是願意,咱們自是一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接著,他問道:「什麼時候走?」

嶽江南說:「這種事宜早不宜遲。一旦債主堵到門口,想走都走不了。」

蘇定河點了點頭:「這話是沒錯,不過明日的婚禮……」

嶽江南說:「現在還扯什麼婚禮!能夠安然無恙地脫身就是萬幸。」

蘇定河又問:「蒙姑娘那邊怎麼辦?」

嶽江南皺著眉,咬著嘴唇,想了半天才說道:「我已失信於天下人,絕不能再失信於佩文。我這就去找她,如實相告。她若願意跟著一塊,自然把她帶上;她若不願意,也要安排人送她去保寧府。」

嶽江南急匆匆找到蒙佩文,道出了實情。蒙佩文對生意一竅不通,她更不明白,上午還興致勃勃籌辦婚禮,為何幾個時辰之後卻彷彿大難臨頭,非要倉皇夜逃?嶽江南急火攻心,幾乎吼了起來:「我是遇到過不去的坎了,何去何從,你快拿主意。」

蒙佩文雖不懂生意,卻異常堅定地說道:「雖說明日才是大婚之期,但我這輩子都是你的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去哪兒我都跟著。」

嶽江南激動地抱住蒙佩文,眼中閃爍著淚花:「佩文,是我對不起你。若有東山再起之日,一定還你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

蒙佩文也緊緊抱住嶽江南:「風不風光的我不在乎,只要你對我好,比什麼都強。」

情勢緊急,容不得二人纏綿。收拾好細軟之物,他們便出了後門。蘇定河駕著一輛馬車,早等候在外。上得車後,蘇定河奮力揮動鞭子,駿馬嘶鳴,車輪急滾,塵灰飛揚。

此刻的夜色格外深沉,月亮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地上沒有一絲光亮。馬車孤獨地行駛在路上,身後的涇陽城越來越遠,一同遠去的,還有一場原以為琴瑟和鳴、風光無兩的婚禮,以及嶽江南千里西進、揚名立萬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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