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砍頭的生意有人做,虧本的買賣沒人做

天下商幫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蒙元亨認為趙明舟分析得有道理,從聯絡李一功到聯合整個山陝商幫將矛頭對向自己,文家真是步步緊逼。如今文家由文知雪掌舵,一想到在背後連番下毒手的竟是她,蒙元亨心裡有說不出的苦澀。

「怎麼,一點挫折就垂頭喪氣?」趙明舟並不明白蒙元亨的心思,半開玩笑地說道。

蒙元亨平復了一下情緒,擠出笑容:「我有什麼好垂頭喪氣的!保寧知府是趙大人,有你撐腰我怕什麼。」

趙明舟搖了搖頭:「這個腰我也撐不下去了。雖說你平安歸來,但以銀代糧的事終究被叫停。巡撫大人的意思,既然京城的老爺們已經過問,此事只能緩一緩。」

何瑞源搖頭苦笑道:「這種事搶的便是時機,倘若緩上一緩,也沒必要再做了。」

趙明舟嘆了一口氣:「一件利國利民之事,因為官場傾軋不得不半途而廢,苦的還是百姓。」

蒙元亨氣憤難平地說:「像李一功這種人才不會念及百姓疾苦。」

趙明舟畢竟是官場中人,心中有再大委屈,也不能當眾議論上官,他岔開話題:「回保寧後,有什麼打算?」

蒙元亨當初遠走保寧,想的就是離開涇陽退避三舍。不料文知雪毫不領情,苦苦相逼。以銀代糧的生意泡湯了,自己想在保寧立足也困難重重。未來的路如何走下去,蒙元亨心裡一團亂麻。他搖了搖頭:「目前還沒想過,但我堅信,天無絕人之路。」

「有志氣!」趙明舟拍了一下蒙元亨的肩膀,「我這兒有一件事,不知你願不願做?」

「什麼事?」蒙元亨問道。

趙明舟放下筷子,緩緩道出了一樁連日來令全川官員苦惱不已之事。原來,噶爾丹來勢洶洶,西北戰雲密佈,朝廷訓練騎兵,急需戰馬,下旨從各省徵調。像四川這樣的南方省份,山川河流縱橫,原本就不是養馬之地。朝廷也知曉地方實情,讓各省有馬獻馬,無馬助餉。換言之,四川若獻不出馬,就得向國庫多繳銀兩。

往外掏銀子,誰都不樂意。四川官員叫苦連連,巡撫大人愁眉不展。有人提議加徵賦稅,然而天府之國雖溫飽無虞,卻絕非富庶之地,真要讓苛捐雜稅把百姓逼反了,到頭來朝廷一樣不會輕饒。

巡撫急召趙明舟來成都正是為此事。趙明舟在官場素以精明強幹、實務出眾著稱,沒準他能想出什麼法子破解難題。

趙明舟深思熟慮之後,提出了茶馬互市的主張。他認為,四川繳不起銀子,更沒有戰馬,但巴蜀物產豐富,茶葉、絲綢天下聞名。緊鄰四川的康藏地區草原廣袤,歷來是出好馬的地方,不妨將四川的茶葉、絲綢販運去康藏,換回戰馬。如此一來,既能夠向朝廷交差,又開闢出財源。巡撫大人一聽,頓時喜上眉梢。

「茶馬互市的生意早就有,到前明更是盛極一時。當初行走在這條商路上的,大部分是陝商,以至於四川流傳一句話:豆腐老陝狗,走遍天下有。」蒙元亨也認為茶馬互市是個好主意,卻沒有特別興奮。他甚至覺得,這算不上趙明舟的創舉,而是自己幼年時就聽無數人講過的故事。

「沒錯。」趙明舟笑起來,「你身為陝商後代,或許老早就聽過,不覺著稀罕,只是那些讀八股文章出身的官老爺還不瞭解其中淵源。」

茶馬互市不僅早已有之,更走出了一條蜿蜒曲折的茶馬古道。自古以來,康藏屬高寒地區,糌粑、奶類、酥油、牛羊肉是藏民主食。過多的脂肪在人體內不易分解,糌粑又燥熱,茶葉既能夠分解脂肪,又可防止燥熱。因此,藏民在長期生活中,養成了喝酥油茶的生活習慣,可惜藏區不產茶。而在內地,民間役使和軍隊征戰都需要大量騾馬,藏區則產良馬。於是,具有互補性的茶和馬的交易應運而生。明代湯顯祖曾在《茶馬》一詩中寫道:「黑茶一何美,羌馬一何殊。」

陝商號稱天下第一商幫,崛起時間最早,涉足茶馬古道的歷史自然源遠流長,甚至大名鼎鼎的涇陽茯茶,也與茶馬古道息息相關。茶馬古道開闢之後,對茶葉的需求十分巨大。川陝一帶的茶葉供不應求,卻有不少茶葉在運輸途中耗損。陝西人很早就接觸到磚茶技術,到了明代,陝商眼見茶葉銷路旺盛,從湖南安化購入黑茶,在涇陽壓磚、發花,做成了涇陽青磚茶。

與徽商必得在潮溼的江南才能織出上好棉布類似,陝商製作茶磚也必在涇陽。究其原因,一則是涇河從甘肅涇源縣發源,流經黃土高原攜帶大量的鹽鹼,水質較為苦澀,炒茯茶必須要這樣的鹹水;二則涇陽天氣燥熱,而磚茶只適合在三伏天做,天越熱它越容易泛黃發花。因是在三伏天做的茶,所以叫茯茶。

令人不解的是,從唐代開始,歷經宋、元,盛於明代的茶馬古道卻在明末清初的動盪中歸於沉寂。蒙元亨打小就聽父親蒙順講過許多陝商先祖不畏艱險,往返茶馬古道的事,然而近幾十年來,去往康藏的商賈越來越少。蒙順當年在文盛合保寧分號做掌櫃,負責全川貿易,他曾到過雅州,聽說前頭還有碉門、打箭爐,昔日繁盛時每處皆有上千陝商,但這些年沒落了,便再沒往前走。

蒙元亨聊起茶馬古道的往事,說:「我聽父親說過,比之川陝驛道以及去往蒙古的商路,茶馬古道艱險萬倍。途中高山深壑,狂風暴雪,稍有不慎就得丟掉性命。當年陝西戶縣的一對兄弟,結伴前往康藏,哥哥死在途中,弟弟回到陝西老家時,已是整整二十年之後。」

羅兵是鏢師出身,習慣性地問道:「路上土匪強盜應當不少吧?」

蒙元亨搖了搖頭:「路上有劫匪不可怕,打得贏就打,打不贏交點買路錢。最怕深山老林人跡罕至,只有老虎野獸,這些傢伙只吃人不要錢。」

想著這條湮沒在歷史風塵中的古道,如今人跡罕至,野獸出沒,何瑞源不禁打了個冷戰,說道:「趙大人,咱們要錢也要命,你還有其他什麼生意嗎?」

趙明舟說:「保寧城裡生意不少,可惜人家看在文盛合的面子上,都不給你們做。」頓了頓,他又說:「實不相瞞,我向巡撫大人推薦了元亨。當初你能幫徽商走通蒙古商路,本事自是非凡,放眼望去,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

蒙元亨苦笑道:「按察使這麼快就把我放出來,是不是和大人舉薦有關?巡撫覺得我這條命還有點用,不能白白耗在牢裡。」

「你我之間原本清白,遲早都要出來,不過早幾天遲幾天的事。」趙明舟揮了揮手,說,「儘管我向巡撫舉薦了你,但也說明了,此事還要徵求你的意見。」

面對趙明舟投來的殷切目光,蒙元亨說道:「事關重大,我要好好想一想。」

「當然。」趙明舟說,「回到保寧,你就仔細掂量一下,五日之內給我答覆,如何?」

「好。」蒙元亨說道。

趙明舟揉了揉肚子,說:「大夥都吃飽了吧,咱們該趕路了。」

馬車顛簸在驛道上,蒙元亨一語不發,雙眉緊皺。剛走出幾十裡,他便跳下車,奔到前方趙明舟乘坐的馬車邊:「我有話同你說。」

「好啊!」趙明舟把師爺打發去後面的馬車,又一把將蒙元亨扶了上來。

蒙元亨剛坐下,趙明舟便說:「不是說五日之後嗎,這麼快就想好了?」

蒙元亨說:「去不去我還沒想好,但有一件事,想跟大人請教。」

「請說。」趙明舟說。

蒙元亨說:「要重新走通商路,首先就得弄明白,曾經行人絡繹不絕的商路為何今日冷清至此。我以為,絕不僅因路途艱險。」

「當然。」趙明舟是夥計出身,對生意上的事不陌生,「自古砍頭的生意有人做,虧本的買賣沒人做。真有銀子賺,再艱險的路也有人走。況且,既然茶馬古道興旺過,僅以路途艱險為由就更站不住腳,難道當年的路就不險了!」

蒙元亨點了點頭,說:「那你覺得,這條商路為何繁華不再?」

趙明舟說:「這件事我也想過,是否因為數十年來四川戰亂頻繁?李闖王、張獻忠先後入川,直至八旗南下,吳三桂又興兵犯蜀。殺戮太重,以致四川人煙荒蕪,生意做不下去。」

蒙元亨思忖了一陣子,說:「我覺得未必。歷經戰亂四川固然蕭條許多,但近年來元氣有所恢復。就說川陝之間的貿易,如今不又興旺起來,為何茶馬古道卻一蹶不振?」

「你覺得為什麼?」趙明舟問。

蒙元亨說:「之前茶馬古道興盛,是緣於中原王朝需要戰馬。偏偏大清馬上得天下,八旗勁旅威名遠播,關外的戰馬已經足夠。」

「這一層我倒沒想過。」趙明舟噓了一口氣,接著面露笑容,「若真是這樣,你的勝算無疑大添。你想啊,八旗勁旅縱橫天下幾十載,這一回可是遇上硬茬了。噶爾丹的快馬彎刀,絲毫不遜於大清。朝廷要訓練騎兵,僅靠關外的馬匹肯定不夠,這才下令各省徵調。照你所說,之前茶馬古道衰落是因朝廷不需要戰馬,如今形勢變了,商路必將復興!」

蒙元亨又想了想:「若真這樣,自然是好事,只是不知咱們是否把問題想得太簡單?」

趙明舟笑著說:「五日之約尚早,有的是時間,不妨再好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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