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砍頭的生意有人做,虧本的買賣沒人做

天下商幫 龍在宇 第1頁,共2頁

走出四川按察使衙門,蒙元亨頭髮蓬亂,衣服滲出一股汗味。明媚陽光灑滿大地,他不由得伸了個懶腰。

街對面停著一輛馬車,掀開布簾,羅兵、何瑞源一前一後跳了下來,大聲喊道:「元亨!」

走近後,羅兵摟著蒙元亨的肩膀,問道:「怎麼樣,在裡面受苦沒?」

蒙元亨說:「官府沒用刑,只是一連十多天沒日沒夜地審問,害得我一個好覺也沒睡成。」

「知足吧你。」何瑞源說,「沒有用刑,已經算是客氣了。」

「那倒是。」天性樂觀的蒙元亨笑起來,「九天開出一成都,萬戶千門入畫圖。草樹雲山如錦繡,秦川得及此間無。李白的詩寫得沒錯,就連成都的牢房住著也比陝西舒服。」

他這一說,把羅兵與何瑞源都逗笑了。

何瑞源說:「你還有興致唸詩,看來在裡頭過得太安逸。」

羅兵也打趣道:「我一個跑江湖的,平生還沒吃過牢飯。你倒好,從涇陽到成都,竟蹲過兩次牢房。」

蒙元亨是半個月前到的成都,他接到公文,說以銀代糧一事需向糧臺衙門報備。他心急火燎趕來,沒承想一進門就被扣下。糧臺大人沒見著,倒是負責全川刑罰的四川按察使連夜提審,要蒙元亨交代是如何接下這單生意的,究竟有沒有向趙明舟行賄。

這一切自然是盛宇峰赴京城活動的結果。但他當初所想,不過是攪黃這單生意,刑部侍郎李一功竟發力如此之猛,連盛宇峰也沒料到。這裡頭,當然不只是文盛合與蒙元亨的恩怨,更牽扯著複雜的官場爭鬥。

于成龍為官清廉,打擊貪墨不遺餘力。在福建按察使任上,他將明珠的門生判刑充軍,到江寧接任兩江總督,又把矛頭對準一戶地方豪強。此人乃明珠府上包衣奴才出身,明珠見情勢緊急,親自給於成龍寫信說情。于成龍不為所動,抄家抓人,與明珠的樑子越結越大。更要命的是,康熙南巡召見於成龍,談及官場風氣敗壞,于成龍快人快語地說:「天下的官都讓明珠賣完了。」康熙聞言良久不語,面色鐵青。

有了這些過節,于成龍自然成為明珠一黨的眼中釘肉中刺。李一功乃明珠倚重的左膀右臂,聽說蒙于成龍舉薦才得以破格提拔的趙明舟居然捲入貪腐案中,頓時見獵心喜。刑部公文六百里加急發往成都,令四川按察使親自督辦,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蒙元亨與趙明舟之間君子相交,並無任何把柄。按察使久歷官場,見慣風雨,雖要給李一功一個交代,卻也犯不著給自己惹上屈打成招、栽贓陷害的麻煩。一番公事公辦之後,蒙元亨安然無恙走了出來。

蒙元亨見羅世英沒在,問道:「世英沒來成都?我離開保寧時,她身體不太舒服,現在好些了嗎?」

羅兵說:「一點小毛病,周琪在家照顧她。」

「什麼毛病?」蒙元亨追問。

羅兵說:「總之不礙事。等回到保寧,她自己跟你說。」

蒙元亨歸心似箭,說:「此地我一刻也不願待,走,咱們回保寧。」

羅兵在車頭拉韁,蒙元亨與何瑞源坐在車內,朝城外駛去。何瑞源問起蒙元亨在獄中的經歷,不禁有些後怕,說道:「幸虧咱們沒行賄,否則可就攤上大事了。」

蒙元亨說:「我問心無愧,無論誰來問話,只管照實說就是。」

何瑞源說:「你這臭脾氣,到了牢裡也不收斂。」

蒙元亨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脾氣是改不了了。」接著,他又開起玩笑:「你過去不是鑽進錢眼裡,這回怎麼如此仗義,還親自來成都接我?」

何瑞源笑嘻嘻罵道:「你的良心讓狗吃了。我愛銀子不假,可對你哪次不仗義!」

蒙元亨也哈哈大笑:「算我說錯了。」

玩笑過後,何瑞源又嘆了口氣:「要說錯,你也沒錯。像你這種狼心狗肺的傢伙,我犯不著來成都接你。只不過待在保寧也沒生意做,出來散散心。」

蒙元亨問:「怎麼沒生意做了?」

何瑞源一陣唉聲嘆氣,車頭的羅兵說道:「文知雪從涇陽傳話過來,誰和蒙元亨做生意,從此文盛合乃至整個山陝商幫就與他斷了往來。老何一不小心就上榜了。」

沒想到因為自己竟連累到何瑞源,蒙元亨不免愧疚,說道:「在商言商,你沒必要為了我得罪文家。大不了咱們絕交,你照常做生意。」

何瑞源苦笑道:「我想和你絕交也來不及了。剛才老羅說了,我已榜上有名。文家為證明自己說的不是一句空話,還不得殺雞儆猴,讓其他商家看看與蒙元亨合作是什麼下場!我就是那隻雞,怎麼也躲不掉。」

以山陝商幫的勢力,何瑞源這場災禍是躲不掉了,蒙元亨往後的路更是艱辛異常,眾人心中不免生出許多惆悵。

馬車行至牛市口,眼看就要出城,羅兵說:「明日愁來明日憂,今天還得把肚子填飽。下車吃頓飽飯,接下來趕路。」

牛市口是成都出城去往川東的必經之地,同時,成都城東龍泉山一帶客家人很多,為方便交易,每隔二十里有一個集鎮,當地人稱為場,又有東山五場之說,牛市口便是東山五場之首。位於交通要道,又是商品貨物集散之地,牛市口逐漸成為一個熱鬧集市,無論進城、出城的人,都要在此歇腳。老成都有一句話,叫「填不滿的牛市口」,意思是再多的東西拉到牛市口一下就賣光。

牛市口有一條小街叫水巷子,街寬不過十餘尺,兩邊商鋪林立,全是典型的川西民居。小青瓦,穿鬥房,人字坡的屋頂,臨街面每家都有較寬的屋簷罩著街沿,為行人遮陽蔽雨。康熙年間正是湖廣填四川鼎盛時期,天南海北的人在此彙集,河南面食、山東大餅、麻花饊子鍋魁、糖油果子三大炮,在水巷子裡都能吃到。

三人鑽進水巷子,正在東瞅西瞧,旁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別找了,菜都給你們點好了。」

回頭一看,卻是保寧知府趙明舟的師爺,師爺笑嘻嘻地說:「趙大人知道你們會在這兒歇腳,早候著了。」

走進一家酒館,只見趙明舟一身便服,坐在大堂中間,桌上擺著幾樣小菜。蒙元亨頗感意外,說道:「趙大人,你怎麼來了,你就不怕……」

趙明舟揮了揮手:「怕什麼!做賊才會心虛,既然咱們之間沒什麼嫌疑,那為何要避嫌!當初我找一個不行賄的商人,為的正是今日這份坦蕩。」

「官場險惡,還是大人有先見之明。」蒙元亨笑起來。

趙明舟說:「巡撫大人召見,我前日就趕過來了。原本昨天要回去,聽說你今日出來,又多待了一天。」

「多謝大人。」蒙元亨本就個性豪爽,見趙明舟襟懷坦蕩,自己便大方坐下,還讓小二上了一壺酒。

眾人一邊吃飯,一邊聊起此番波折。蒙元亨說:「按察使審我時,說此案連京城的大人都在過問。哪個京城的老爺,把心操到保寧來了?」

「他們所說的,大概是刑部侍郎李一功。」趙明舟抿了一口酒,接著緩緩道出了明珠、李一功與恩師于成龍的恩怨。

「這個李一功,最不是東西!當年他被文善達買通,一手炮製了我爹的冤案。」新仇舊恨加在一起,蒙元亨憤憤罵道。

趙明舟思忖了一會兒,說:「原來你早就和他打過交道,難怪了。」

「什麼意思?」蒙元亨頗為好奇。

趙明舟說:「李一功素來與於大人不和,想借著收拾我往於大人身上潑髒水並不意外。但我卻納悶,保寧府的事為何這麼快就傳到京城?你這麼一說,我便明白了。保寧地處川陝要津,陝商眾多,李一功又與涇陽文家有交情,訊息自然就這麼傳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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