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帶著眾人走進另一孔密閉較嚴的窯洞內,裡面擺放著一架老舊的織布機。織布機一端是佈滿經線的機頭,兩端有六個翅。不遠處安裝著豎立的框架,能通過上方的橫木棒向下引繩,下方通過引繩連線兩個踏板。
織布前,先得讓機身傾斜。接著段運鵬母親端坐在布柱前,雙腳踏板上下交替,兩隻手來回投梭、接梭,織布梭子從兩層經線中間穿過,帶領緯線與經線交錯,再通過機杼的擠壓便織成了布匹。
從「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到「合匹與郎去,誰解斷粗疏?」,描寫婦女織布的詩歌文知雪讀過太多,字裡行間無不喚起人們對男耕女織田園生活的嚮往。不過今日身臨其境,眼見段運鵬母親佝僂的身體和佈滿老繭的雙手,她才意識到生活遠沒有詩歌那般浪漫。
又細細端詳了一陣,文知雪問:「一樣的棉花,為何織出的布沒什麼斷頭?」
宋元河點頭說:「不僅棉花一樣,就連這織機也和涇陽的差不多,但奇怪了,真還沒有斷頭。」
兩人所說的斷頭,不僅是棉布上的瑕疵,更是百餘年來山陝商幫始終無法逾越的一道難關。正因為涇陽作坊裡織出的棉布斷頭太多,才不得不假手他人,將北方棉花運到江南,由徽商控制的作坊織出質地優良的棉布。
若在北方也能織出沒有斷頭的棉布,何必再跑幾千里冤枉路!延續百年的「北棉南去,南布北來」商路,必將迎來一次徹徹底底的顛覆!
「你們覺得,這裡與涇陽的作坊有什麼不一樣?」一旁的段運鵬說道。
宋元河說:「兩地相距數百里,水土氣候大不相同。」
段運鵬說:「沒錯,兩地水土自然有別。但據我所知,同樣與此地相隔百里,河南鄉下一樣能織出沒有斷頭的棉布。」
文知雪說:「令堂織布的手藝想必高人一籌。」
「非也!」段運鵬笑著搖頭,「就咱們這村子,手藝比我娘好的多的是。」
「你說是什麼原因?」宋元河問道。
段運鵬說:「涇陽的作坊在地上,這裡卻在窯洞裡。」
「地上地下不一樣是織布嗎?有何不同?」文知雪依然不解。
段運鵬說:「你們有沒有覺得,窯洞比起地上要潮溼得多?」
眾人都陷入沉思,窯洞內只有織梭穿梭的聲響。猛然,宋元河說道:「徽商南蠻子能織出上好棉布,並非他們的織機更好,也不在於工匠心靈手巧,而是江南的氣候遠比關中潮溼。」
段運鵬說:「反正我是這樣認為。除此之外,找不出其他原因。」
文知雪又追問:「你的意思是,只要把織機放在潮溼的地窖裡,就能解決斷頭的問題?」
「沒錯!」段運鵬說。
文知雪又凝視了織機一陣子,才緩緩說道:「運鵬,你為文盛合立下了大功。」
一個多月前,段運鵬剛回到文盛合,閒聊中說起家中老母農耕之餘也要織布,而且織出的布質地不錯。言者無心,聽者卻有意,文知雪敏銳覺察出,這其中或許蘊藏著一次反敗為勝的絕佳機會。她讓段運鵬離開文盛合,實則是回到家鄉實地探究一番。很快,段運鵬傳來訊息說大有斬獲。文知雪沒有聲張,只是藉口去太原處理茶葉生意,急匆匆趕來這裡。
接下來幾日,文知雪一直住在村裡,去其他村民家,現場看他們織布,她還帶著宋元河、段運鵬過黃河到河南農村走訪。這一圈走下來,文知雪信心大增,自認已勝券在握。
眾人從茅津渡過河,由河南再次返回山西。下船換馬,文知雪依然難掩興奮之情:「黃河兩岸的晉豫兩省,只要是在窯洞中織出的布,都沒有斷頭。」
「大智在鄉野。」宋元河也是喜形於色,「陝商、晉商們上百年都解決不了的難題,沒想到鄉間農婦早找出了破解法子。」
段運鵬為文知雪牽著馬,說道:「斷頭問題能解決,棉花就不必再運去江南。」
文知雪收斂笑容,目光中透出陣陣寒意:「這些窯洞就是嶽江南的墳墓。」
「是啊!」段運鵬附和道,「姓岳的仗著江南的織機,加上棉花大戰之勝,覺得商路就該由他獨霸。沒想到,從今往後生意的做法全變了。」
宋元河提醒道:「過去,黃河兩岸的農婦都是單打獨鬥。往後,卻要將她們組織起來,棉花由我們提供,織出的布也由我們回購。這中間,可得耗去不少銀子。」
文知雪說:「嶽江南不是才給了我們銀子嗎?他自己的棺材板,由他自個掏銀子買,好得很!」
宋元河說:「這麼大的生意,一萬兩銀子怕是不夠。」
文知雪說:「咱們接著要去太原,趕緊把那裡的茶葉莊賣掉,也能變出銀子。再給蘭州分號的掌櫃寫信,讓他把水煙行變賣。」
棉花大戰失利後,茶葉莊與水煙行已是文盛合為數不多還能賺錢的買賣。文知雪此時選擇出售,看來是要押上全部身家,進行一場豪賭了。
文知雪說:「文盛合以棉布生意起家,也因棉布生意才成為山陝商幫翹楚。茶葉莊與水煙行縱然能賺錢,但沒了棉布買賣,文盛合就丟掉了魂。重振商號,還得從老本行幹起。」
宋元河知道文知雪雖是女流,但想好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便點頭答應。文知雪又說:「運鵬,你留在此地,銀子與棉花我會源源不斷運來。半年之後若織不出十萬匹棉布,我唯你是問。」
「是,東家!」段運鵬答道。
文知雪接著說:「此事動作要快,但不可大張旗鼓,尤其不能驚動嶽江南。」
「我明白。」段運鵬說,「晉豫交界之地,既不是涇陽,也不是太原府,位置偏僻,訊息不會跑太快。況且地窖都在鄉下,外人一般不會知道。」
文知雪點了點頭:「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由你一人主持大局,我不派人協助了。」
段運鵬說:「商號規矩,貨與銀子不能交給一人。如今東家卻把銀子、棉花全交我手上……」
文知雪笑了:「難不成擔心你把貨吃了,或是捲走銀子?」她接著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真是那樣,便是我看錯了人,咎由自取。」
「你的眼光不會錯。文家對我的大恩,這輩子一定當牛做馬報答。」說這話時,段運鵬的眼眶已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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