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過一月,蒙元亨一面將父親留下的田產變賣,湊了幾千兩銀子,一面不時在保寧市面上行走,留意著生意機會。
這一日,他正在碼頭與腳伕攀談,卻發覺背後被人拍了一下。轉過身,只見何瑞源滿頭大汗:「去你家,世英說你出門了,我尋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你。」
「有什麼事?」蒙元亨問。
何瑞源說:「知府衙門來人,說是趙明舟要見咱倆。」
自打聽說趙明舟的種種事蹟後,蒙元亨便斷了做以銀代糧生意的念頭。趙明舟突然召見,倒令他頗感意外:「他找咱們有什麼事?」
何瑞源說:「去了不就知道了。」
兩人徑直來到府衙,與上次不同,見面的地方不在簽押房,而在後院趙明舟的書房。走進書房,只見裡面裝飾簡樸,房間正中懸掛著一幅蒼勁有力的行草,寫著「為國為民」四個大字。
看到這些,蒙元亨只覺得諷刺,心中更是竊笑。趙明舟依舊是一身粗布衣衫,腳上卻換成布鞋。他起身招呼客人坐下,接著從抽屜中取出一封書信,對蒙元亨說:「當初我說久仰大名,可不是虛矯之詞。你看看這個。」
蒙元亨接過信來一看卻是大出意外。這封信是年遐齡寫給趙明舟的,除了日常問候,年遐齡專門提到蒙元亨,說他「少年老成,可與諮商」。落款是兩個多月前,算上信在路上的時間,趙明舟收到這封信,的確是在與蒙元亨初次見面之前。那句「久仰大名」,果真不是應酬客套。
涇陽一別,蒙元亨與年遐齡沒再見過面,卻一直有書信往來。蒙元亨回保寧府的事,年遐齡是知道的。不過蒙元亨從未向年遐齡求助,年遐齡更沒提及自己與趙明舟的交情。不承想,人家竟悄悄打過招呼。蒙元亨對那位冷麵年大人的印象,頓時好了許多。
放下信,蒙元亨問道:「趙大人與年大人是老朋友?」
「豈止老朋友!」趙明舟說,「雖說年大人是京官,我一直在地方上撲騰,但我倆卻有過命的交情。那時三藩作亂,遍地烽火,我在湖北當差,年大人也奉旨到前線督辦軍務。正好湖南戰況吃緊,一批軍需糧草又非得即刻啟運,由湖北送到湖南,這趟差便由年大人與在下一同來辦。」
回憶起往事,趙明舟滔滔不絕:「沒想到人馬剛進湖南地界就遭遇不測,山下冒出來好幾百個叛軍,而護送糧草的官兵不過一百餘人,情況萬分危急。我登高一望,見叛軍軍容不整,猜他們是被衝散的,於是向年大人建言,此時絕不能示弱,反而要虛張聲勢。大夥從箱子裡翻出盔甲,所有人都披上,接著便吶喊著衝下山去。」
「當時心裡也發虛呀!」趙明舟笑起來,「雖說人家是殘兵敗將,可好歹真刀真槍幹過,比我們手下的挑夫強多了。真要交手,立刻就得露餡。所幸對方一看我們全都披盔戴甲,而且主動出擊,以為是官軍精銳,一溜煙跑了。」
蒙元亨讚道:「趙大人這一齣空城計唱得好。」
趙明舟擺手道:「運氣好而已,這種把戲戰場上千萬別玩第二回。」
沒想到蒙元亨能與趙明舟攀上關係,何瑞源真是後悔當初掏的銀子。早知如此,直接遞名帖求見便是,哪還用得著拐彎抹角捐銀子。不過有了這番交情,生意沒準能有轉機。
見兩人聊得融洽,何瑞源見縫插針道:「趙大人,不知上回說的事你考慮得如何?」
「光顧著聊天,竟把正事忘了。」趙明舟用手指敲了下桌子,「你們的意思到底如何,是四六分還是公事公辦?」
何瑞源摸不透趙明舟的意思,選擇了最穩妥的答案:「大人的意思,便是我們的意思。」
「那好,我的意思很清楚。」趙明舟說,「只要公事公辦,以銀代糧的事就交給你們一家來做。」
蒙元亨與何瑞源均大感意外,只聽趙明舟接著說:「當初叫你們回去,並非敷衍。以銀代糧雖是善政,卻不是我一個知府能做主的。為此事我專門給成都的巡撫大人去了公文,所幸巡撫最終答應了,批覆前日才收到。這不,立刻就把你們叫來了。」
「多謝大人!」兩人激動異常,異口同聲道。
「抬進來。」趙明舟又大聲說道。
門外立刻有家丁抬進來五口箱子,上面貼著知府衙門的封條。何瑞源當然認得,這些正是當初送來自家當鋪的東西。
趙明舟又吩咐道:「撕掉封條,開啟!」
箱子被開啟,只見裡面並非什麼景德鎮瓷器,而是一般的土瓷土碗。趙明舟笑了笑說:「空城計在戰場上只能唱一回,在當鋪卻是屢試不爽。府上人多開銷大,常有入不敷出的時候,只好藉著知府衙門的封條嚇唬人,用這些土碗冒充景德鎮瓷器,弄點現銀週轉。雕蟲小技,讓各位見笑了。」
蒙元亨頓時明白過來,送去當鋪的箱子,不過是趙明舟手中拮据時唱的空城計。如此說來,趙明舟不僅是精明練達的幹臣,更是品行高潔的清官。
趙明舟又盯著何瑞源問:「你不會再用這些箱子來要挾本官了吧?」
何瑞源連說「不敢」,趙明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那日我問你,把以銀代糧的生意交給你們做,憑什麼?你找出的理由,對旁人或許行得通,對我卻行不通。所幸,元亨給出了最好的理由,那便是他不行賄。」
趙明舟給蒙元亨遞過茶,說道:「曲意逢迎、行賄巴結官吏的商人我見多了,你卻是個異數,能說說其中的緣由嗎?」
蒙元亨接過茶,說:「大人要聽真話嗎?」
「當然。」趙明舟投來殷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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