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瑞源推了推蒙元亨,示意他挪開地方,接著便擠到長凳上,說:「我夠意思吧!收到你的信,專程前來廣元迎接。」
「是嗎?」蒙元亨將信將疑,「這不像是我認識的何瑞源能幹出的事。」
何瑞源咧開嘴笑道:「此一時彼一時!誰不知道你在涇陽幹了驚天動地的大事,連文善達都被你拉下馬。這般大人物駕到,我自然要出城幾百里相迎。」
蒙元亨不願多提涇陽舊事,岔開話題:「在座的你還不認識吧,我給你介紹一下。」
何瑞源酒量不錯,與羅兵自是一見如故,開懷暢飲。只不過,席間不時有人過來,與何瑞源交頭接耳幾句。旁邊另有一桌人,頭上裹藍布,腳上穿草鞋,瞧打扮似乎是擔貨的腳伕。何瑞源也會走過去吩咐幾句,好幾個腳伕得到吩咐後,放下筷子就朝門外走去。
「不對呀!」蒙元亨搖頭道,「你來迎接我,用不著把夥計、腳伕全帶上吧。」
何瑞源哈哈大笑:「給你點顏色就開染坊,真以為我專程來接你?說實話,得知你回保寧,我開心得不行,早在家中備上好酒好肉。不過能在此地遇見,卻是意外之喜。」
「我就說你沒這麼好心!」蒙元亨也笑起來。
笑過之後,蒙元亨問:「你帶著這麼多人,跑來廣元做什麼?」
何瑞源壓低聲音說:「來做一單生意。」
「什麼生意,還弄得神秘兮兮的?」蒙元亨有些好奇。
何瑞源示意眾人湊攏,低聲將事情原委道了出來。原來,川陝久旱加之西北戰事驟起,饑民遍佈鄉間,各地米價飛漲。官府有保境安民之責,為此事頭疼不已,比如這廣元縣令,便不惜動用官兵捉拿奸商。
偏偏保寧知府趙明舟,卻是個不問蒼生問鬼神之人,對饑荒視而不見,反倒熱衷佛事。他遍邀保寧城中富商,號召眾人出資修繕寺廟,為菩薩重塑金身。尤其在各地嚴令不得哄抬米價之時,趙明舟卻釋出告示,說保寧府內只要一石米不超過二兩銀子,官府概不過問。尋常年景,一石米只要九錢銀子,即便荒年也就一兩二三錢銀子。以如今的廣元縣為例,米行若以高於一兩銀子的價格售米,官府即刻上門捉拿。保寧限定二兩銀子的米價,無異於放任不管。
「如今保寧府的米價到多少了?」蒙元亨問道。
何瑞源說:「已經漲到一兩五。整個四川,就數咱們那裡最高。」
「那個姓趙的,真是個狗官。」羅世英素來疾惡如仇,聽聞後憤憤罵道。
何瑞源呸了一聲:「說得沒錯,如今保寧府裡沒人不罵趙明舟。三歲小孩都在唱,來了趙明舟,家家戶戶要絕收。他原就不是什麼正經貨色,靠著岳父的銀子捐了個官。」
蒙元亨搖頭道:「捐官大多有名無實,只是個虛銜,趙明舟竟撈到實缺知府,不知走了什麼門路。」
何瑞源冷笑道:「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姓趙的可沒少撈銀子,捐官的錢估計早回本了。別的不說,光是……」說到這裡,何瑞源突然打住話頭。
「光是什麼,別隻說一半話。」眾人催促道。
「沒什麼。」何瑞源撓著腦袋,移開話題,「趙明舟雖然混賬,卻給了咱們生意人一個發財機會。你知道嗎,不僅本地商戶動起來,好些外地行商也來保寧。這麼高的米價,官府又放任不管,不是擺明了讓大夥發財嗎!」
蒙元亨漸漸明白過來:「你放著當鋪生意不做,跑來廣元倒騰大米?」
「當鋪生意哪比得上大米!」何瑞源算起賬來,「廣元的大米,官價是一兩銀子,實際上一兩二。在此收購大米運回保寧府,哪怕按現在的米價,一石米也能賺三錢銀子。何況,保寧的米價還在漲。」
羅世英問:「剛才我們向店小二打聽,不是說廣元的米行都無米可賣了嗎?」
何瑞源笑起來:「廣元知縣出了告示,誰家以高於一兩銀子的價格售米,官府就要上門找麻煩。商戶既想賺錢,又怕惹麻煩,唯一的法子就是謊稱沒米。實際上,米都被他們藏到了郊外隱蔽的地方。剛才我不說了,官價是一兩銀子,實際成交在一兩二左右。」
羅世英搖頭嘆道:「知縣原本一番好意,可惜到頭來還是苦了百姓。一兩二的價錢,比起其他地方一點不低。」
蒙元亨說:「何瑞源買米是一兩二,當地百姓估計這個價還不成,怎麼著也得到一兩四五。」
「說得一點沒錯。」何瑞源豎起大拇指,「元亨從小書念得好,如今算盤也撥得精。廣元百姓買米得託關係找門路,價格也比咱們更高。你想啊,咱們拿的貨多,量大從優本是商場規矩。另外,高價售米眼下可不是什麼正大光明的生意,賣家是有風險的。他們寧可把米賣給外地商人,也不想同當地百姓扯上關係。」
羅兵插話道:「怪不得一路上遇見那麼多饑民。米價被你們這樣炒,人家只能喝西北風了。」
何瑞源兩手一攤,說:「見到饑民我也心生憐憫,但在商言商,我總得掙銀子。」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唯獨蒙元亨陷入了沉默。何瑞源見他一語不發,問道:「發什麼愣呢?」
一連問了幾聲,蒙元亨才回過神來,他猛地一拍桌子,把桌上的碗筷都震了起來,接著喊道:「錯了,錯了!」
「哪裡錯了?」大夥不約而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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