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世英笑著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我看你在商號過慣了舒坦日子,哪還願意風裡來雨裡去。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咱們這回是白手起家,比不得廣誠德家大業大,日子可沒從前舒坦。」
羅兵滿不在乎地說:「好歹一家人,幫自己妹夫,吃點虧沒什麼。不過晚上的二兩燒酒,總不會缺吧?」
蒙元亨笑道:「放心,酒管夠。」
眾人一路說笑著,走出了好幾裡。蒙元亨回頭道:「佩文,已出城這麼遠,你回去吧。」
蒙佩文卻不肯,不捨地說:「讓我再送一程。」
又走出幾里地,只見路旁有一座小亭,亭子內的石凳旁,幾人圍坐著。走近一看,坐在中間的正是嶽江南與周琪。
羅兵勒住馬韁,調侃道:「佩文妹子將我們送出城這麼遠,我還擔心她怎麼回去。看來是多慮了,原來早有人等在這兒。」
周琪第一個從亭子裡跑出來,大喊道:「蒙大哥,你要扔下我嗎?」
蒙元亨跳下馬,上前幾步抱住周琪:「你不在西安好好唸書,跑來這裡做什麼?」
自打索額圖倒臺,蒙家遭遇變故,周琪便跟隨蒙元亨、嶽江南四處漂泊,從涇陽到江南,再由江南迴涇陽。直到一年多前,她的生活才安頓下來。嶽江南將周琪送去西安,請了一位有名的才子做私塾先生。
周琪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我不要留在西安,我要跟著你。」
嶽江南走了過來,說道:「元亨,周姑娘的性子和你一樣倔,無論如何也留她不住,非要跟你一塊走。」
蒙元亨拍了拍周琪的肩膀,說:「小丫頭,你可得想好嘍。西安乃是省城,比保寧府繁華多了。」
「我想好了!」周琪說,「蒙大哥去哪兒,我便跟著去哪兒。再說你別忘了,我就生在保寧府,母親還葬在那兒。」
蒙元亨欣慰地點了點頭:「既然你想好了,就跟著我們一起走吧。」說罷,他一把將周琪抱上自己的坐騎。
蒙元亨回過頭,朝嶽江南抱了抱拳:「你這麼忙還來送我們,太客氣了。」
嶽江南搖頭嘆了口氣:「你這麼客套,看來還在生我的氣。」
蒙元亨說:「嶽兄誤會了。有緣則聚,無緣則散,一切順其自然,哪還有什麼氣。」
「好吧,你說的我信了。但我送給你的東西,也請一定收下。」嶽江南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夥計抱來一隻箱子。
嶽江南說:「這裡面是一千兩銀子。」見蒙元亨要拒絕,他揮手打斷道:「不要誤會,這銀子不是給你的。以你的功勞,區區一千兩銀子,如何拿得出手?這銀子是送給周姑娘的。她乃嶽某故交之女,撫養她成人是我分內之事。如今周姑娘遠赴保寧,平常我照顧不到,再不給些銀子,心裡如何過得去!」
周琪在馬上說:「蒙大哥,既然嶽東家一番好意,你就替我收下吧。」
羅兵生怕蒙元亨再拒人於千里之外,趕緊附和道:「銀子是給周姑娘的,咱們就替她保管著。」羅兵知道蒙元亨雖經商日久,卻並非一個看重銀子的人,對家裡開銷更從不過問。這可苦了妹妹羅世英,此番南下保寧府,到處是用銀子的地方,簡直有些入不敷出。有了這一千兩銀子,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蒙元亨終於不再堅持,點頭道:「既是給周姑娘的銀子,我便不好推辭。」
「這就對了!」嶽江南微笑著說。
眾人又聊了一陣子,終究到了分別之時。蒙佩文眼含熱淚,一把抱住蒙元亨,似有千言萬語,卻又一句話也說不出。
蒙元亨勸道:「別哭,不過是分開一陣子。」
「不!」蒙佩文哭得更厲害,「哥,我不留在涇陽了,我要跟在你身邊。」
蒙元亨拍著妹妹安慰道:「說好的事情,怎能臨時變卦。你踏踏實實留在涇陽,哥哥便放心了。」
蒙佩文依舊用力抱住哥哥,蒙元亨卻狠心推開她。他從馬車上取下一張琴,對嶽江南說:「有些話,我想單獨對你說。」
兩人走入亭內,蒙元亨將琴放在石桌上,問道:「你知道這琴的來歷吧?」
「知道。」嶽江南點頭說,「佩文告訴我,那時蒙家住在保寧,一日風雨大作,院中梧桐樹被雷暴劈倒。蒙老掌櫃利用殘幹製成兩張七絃琴,你所用的叫崩雷琴,送給佩文的叫雨霆琴。」
「沒錯。」蒙元亨表情凝重,「父親將兩張琴送給我們,正是希望兄妹同心。他老人家身陷牢獄,生死未卜之際,最惦記的也是佩文。我答應過父親,一定會好好照顧妹妹。」
嶽江南明白這番話的分量,說道:「元亨,你放心!佩文是我鍾愛的女人,此生定不負她!若有違背,不得好死!」
蒙元亨點了點頭:「我知你琴藝高超,還親眼見你彈奏過佩文的雨霆琴。不過,雨霆琴畢竟乃女子所用,七尺男兒彈來未必順手。今日,我把崩雷琴送給你,若有雅興,可與佩文四手聯彈。」
嶽江南站起身,接過崩雷琴,鄭重說道:「你贈我的並非一張琴,而是把佩文託付給了我。」
蒙元亨重重地拍了拍嶽江南的肩膀,大聲說道:「山高水長,知音難覓,江湖路遠,後會有期。」說完,他大踏步走出去,翻身上馬,策鞭而行。
其時碧空在天,清風吹葉,樹巔的鳥兒呀啊而鳴,頭頂上縷縷白雲,正是所有人心頭絲絲離別的輕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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