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與狼共舞不過是權宜之計,日後咱們是被狼吞掉還是成為獵人,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

天下商幫 龍在宇 第1頁,共2頁

滴答,滴答,滴答……文知雪坐在朋來酒家包廂內,聽著透明的雨水墜瀉。走到窗邊放眼望去,只見半簾煙雨,遠勝一城江南。

雨已連下數日,時大時小。有時是微雨,細細密密的雨絲在窗前交織纏綿,只一瞬便沁入軟泥中;有時是傾雨,雨珠大顆大顆往下砸,墜落到屋頂上,棗樹旁,堰塘裡,叮叮咚咚……

「他們到了。」宋元河走到文知雪身旁,低聲說道。

文知雪鼻孔裡輕輕一哼:「請他們上來吧。」

嶽江南與蘇定河一前一後走入包廂。嶽江南收好雨傘,又從懷中掏出摺扇,輕輕搖了起來。

「二位請坐。」文知雪招呼道,接著吩咐人上茶。

「嶽東家久居江南,咱們涇陽的茶,喝得慣嗎?」文知雪親手將茶遞給嶽江南,體貼地問道,一舉一動皆是大家閨秀的風範。

嶽江南收起摺扇,接過茶杯:「入鄉隨俗,喝得慣。」

文知雪又朝蘇定河頷首一笑:「蘇掌櫃是咱們關中鄉黨,我就不替你操心了。」

「那是,那是。」蘇定河笑得有些拘謹,他不明白文知雪突然宴請究竟有何盤算,心中一直藏著戒備。

寒暄幾句後,文知雪說:「今日設宴,乃是為嶽東家接風洗塵。此番你從中原凱旋,實在可喜可賀。」

這幾句話文知雪說得自然,對方聽來卻不是滋味。沒錯,嶽江南的確大勝而歸,可他打敗的恰恰是文知雪的父親,甚至讓昔日不可一世的文善達一命嗚呼。

嶽江南搖著頭,一臉沉重:「此事說來慚愧。在商言商,生意人自然是奔著銀子去,彼此間爭個長短也不足為奇。但我萬沒想到,事情最後竟是這般結局。」

「嶽東家言重了。」文知雪說,「生意場上,勝敗乃是常事。縱然敗了,也只能怪自己學藝不精。至於我父親,那是長年落下的病根,更不能怨別人。」

嶽江南嘆了一口氣:「文老東家乃商界前輩,我等楷模。聽說他駕鶴西去,真是悲痛不已。我日夜兼程趕回涇陽,就想著送他老人家最後一程,可惜還是錯過了日子,實為平生之憾。」

文知雪真是噁心到了極點,見過貓哭耗子的,卻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但她絕未表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你的這份心意,我們心領了。」

嶽江南說:「文老東家生前縱橫商海,彌留之際依舊慧眼獨具。聽說不久前債主登門,你一席話就把眾人打發了,這等本領,實有諸葛孔明舌戰群儒的風采。」

「沒錯。」見嶽江南說客套話,蘇定河也跟著附和兩句,「文老東家有識人之明,文東家更是女中諸葛。」

文知雪輕搖起頭:「諸位前輩不過是看在家父面子上,不忍相逼太急。」

「聽說有人打算用棉花抵債,被文東家一口回絕?」這件事已在涇陽傳開,蘇定河明知故問。

文知雪說:「是有人提過,我沒有答應。」

嶽江南笑了笑:「文東家做出的決定,一定是深思熟慮過的。」

菜餚已擺上桌,文知雪拿起筷子,給客人們夾菜:「一介女流,從不飲酒,沒法陪各位暢飲,只能多給你們夾菜。」放下筷子,文知雪又說:「實不相瞞,之所以不拿棉花抵債,絕非對方開價過低,而是想著幫嶽東家一把。」

見嶽江南一臉詫異,文知雪說:「我幫嶽東家,並非因為咱們情誼深厚,而是同為天涯淪落人。」

「哦,是嗎?」嶽江南不免竊笑,你我之間勝敗已見分曉,怎麼竟同為淪落人?

文知雪說:「棉花大戰打了一月多,雙方均是精疲力竭。咱們都清楚,左右戰局的關鍵不在涇陽,而在千里之外的草原。若不是噶爾丹興兵侵入喀爾喀蒙古,使得朝廷徵調船隻,文家斷不會敗這麼慘。」

嶽江南點頭道:「文東家說得沒錯,只是幫我之說該做何解?」

文知雪笑了笑:「看來嶽東家大勝之餘,當真得意忘形了。棉花大戰,文盛合的確敗了,但廣誠德就勝得酣暢淋漓?棉花在我們手裡是燙手山芋,在你們手裡就不是累贅?」文知雪繼續說:「做棉布生意靠的是三樣東西:棉花、織機與商路。廣誠德搶到了棉花,卻把費盡千辛萬苦走通的商路丟掉了。」

嶽江南收起摺扇,右手指毫無規律地敲著扇柄。只聽文知雪接著說:「你們與噶爾丹攀上交情,走通了漠西蒙古的商路,實在難能可貴。殊不知,朝廷此時與噶爾丹差點撕破臉。雙方是否兵戎相見雖不得而知,但關閉貿易卻是題中應有之義。如此一來,你們織出的棉布賣給誰?」

嶽江南心頭一震,眼前這個女子絕非泛泛之輩,眼睛毒得很啊!他故作鎮靜,笑著說:「難得文東家替咱們操心。」

「不僅操心,還替你們解難。」文知雪說,「若是文盛合低價拋售,涇陽城大大小小的商號,誰手裡都有幾斤棉花,嶽東家手裡的東西就不值錢了。如今你把棉花捏穩了,起碼留著一線生機。」

「怎麼個生機?」嶽江南問。

文知雪說:「捐棄前嫌,攜手合作。我出商路,你出棉花與織機,有銀子一塊賺。」

嶽江南打量了文知雪一番,說:「草原上戰端一啟,必是萬千生靈塗炭。我手裡的商路不在了,你手裡的商路就穩當嗎?」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文知雪說,「如今噶爾丹與土謝圖汗正在激戰,若是土謝圖汗贏了,之前的商路自可保無虞。縱使他輸了,漠北蒙古還有車臣汗、札薩克圖汗,漠南蒙古還有科爾沁、察哈爾等部落。這些都是山陝商幫經營多年的地盤,噶爾丹再厲害,也不可能一仗就把整個蒙古吞進口裡。」

文知雪笑了笑:「山陝商幫獨霸商路上百年,怎麼著也混了個朋友遍天下,拆了東牆有西牆。你們卻是初來乍到,只能在準噶爾一棵樹上吊死。」

包廂內沉默了片刻,只聽見樓外滴答雨聲。嶽江南把摺扇放到桌上,豎起大拇指:「文東家一箭雙鵰,實在是高。」頓了頓,他說:「但凡山陝商幫裡的商號,都在商路上行走多年,讓他們低價拿到棉花,立刻就能甩開文盛合自個單幹。文東家拒不拋售棉花,絕不給這些人自立門戶的機會,正是留得青山在的高明之舉。」

「這只是其一,還有其二。」嶽江南又說,「我手裡有棉花,還能織出棉布,卻不得不借重山陝商幫的商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文盛合一日不倒,就仍是山陝商幫中的翹楚,非那些實力弱小的商號可比。廣誠德該找誰合作,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文知雪說:「同嶽東家這樣的聰明人說話,就是不費勁。」

嶽江南剛要伸筷子,又放回原處:「合作得講究誠意。咱們兩家剛打得不可開交,結下那麼大梁子,就能煙消雲散?我實在難以想象。」

文知雪說:「方才嶽東家已經說過,在商言商,合作能賺銀子,幹嗎你爭我鬥。至於說樑子,的確是有,但與在座二位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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