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一封信寫得慷慨激昂,任誰也找不出一點紕漏。但在老於世故的涇陽大商眼中,卻讀出另一番意味

天下商幫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這封自京師寄來,由刑部侍郎李一功親筆所書的信,文知雪早就準備著。自打文善達過世,她便料到有債主登門的一天。既然沒銀子,只能虛張聲勢一回。她派人急赴京師,揣著銀子求回這封「救命信」。

李一功素有酷吏之名,上一回以欽差大臣之尊赴陝西辦差興起大獄,令關中商賈人人聞之色變。藉著那趟差事,李一功從文家撈走了不少銀子。如今文家有事求上門,一封書信他答應得倒爽快。不過人家更把話挑明,只能幫到這一步,其他事愛莫能助。

文知雪恨透了道貌岸然的李一功,對他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做法瞭然於心,不過關鍵時刻,還得靠人家狐假虎威來打發債主。

李一功混跡官場多年,說話自是滴水不漏,短短兩頁紙,表達了三層意思。第一是對文善達過世的哀悼,甚至貓哭耗子般回憶起兩人相交的往事;第二是誇讚文善達,說他身為商賈卻知曉家國大義,多年來積德行善,為朝廷分憂;最重要的在第三層,李一功感嘆國事艱危,說自己身在中樞,夙夜在公,不敢有絲毫懈怠。他專門提到噶爾丹興兵作亂一事,說西北戰事關乎朝局,勉勵文家後輩以文善達為楷模,為國立功。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文盛合在關中商界舉足輕重,日後但凡朝廷有何差遣,應當以國事為重,不避艱險,不辭辛勞。

一封信寫得慷慨激昂,義正詞嚴,任誰也找不出一點紕漏。但在老於世故的涇陽大商眼中,卻讀出另一番意味——位高權重的李一功分明暗示文家,朝廷在西北調兵遣將,這供應軍需糧草的生意將落到文盛合手中。而這層含義,恰恰是文知雪最需要的。文盛合能拿到供應西北大軍糧草的生意,債主還用擔心嗎?

馬天行正襟危坐,表情莊重:「李大人以國為家,實有古大臣之風,這番情懷足令我等草民感佩。」頓了頓,他又說:「李大人是刑部堂官,本就日理萬機,西北用兵的糧草排程,乃兵部與戶部職責所在,難得李大人還要操心。」

文知雪自然能聽懂馬天行的話,李一功一個刑部侍郎,能插手這單生意?她輕描淡寫答道:「索額圖倒臺後,李大人聖眷正隆,好些事陛下都要召對。」

「這才叫鞠躬盡瘁。」馬天行又是一聲讚歎,心中卻盤算起來:這段時間,是聽說李一功行情看漲。況且當初文善達能死裡逃生,應該走了李一功的路子。他們之間淵源不淺,如今合夥發一筆國難財,倒也順理成章。

旁邊人沒有馬天行的城府,直接說道:「噶爾丹那小子在草原上東奔西竄,朝廷必會增強防務。大軍的吃喝拉撒,倒是一門大生意。當年滿洲八旗南下,還有平定三藩,隔壁晉商靠著‘趕大營’賺了不少銀子。」

又有人說:「什麼叫隔壁晉商?晉商中的翹楚不就坐在對面。從祁縣到涇陽,文家的生意可是縱橫兩省。」

「什麼晉商、陝商,方才馬伯伯說了,咱們山陝商幫本是一家。」文知雪見自己手段奏效,繼續圓著謊,「真有這單大生意,我一家也吃不下來,到時還不得有勞各位。李大人信中說得清楚,但凡朝廷有差遣,涇陽商賈均應效命。」

「那是,那是。」廳內的氣氛融洽了一些。接下來,要債的事沒人再提,倒是議論起草原戰事。

眾人要債無果,既有失望,也懷揣著一絲希望,最終悻悻離開。文知雪起身道別,並讓盛宇峰、文知桐、宋元河代自己送客。

將客人送走後,三人回到前廳,盛宇峰笑著說:「多虧知雪未雨綢繆,早留了後手,今日若沒有李一功的信,真不知如何對付這撥人。」

文知桐卻不以為然:「擋箭牌早備著,可人家打出的和牌也讓咱們拒了。有些事,過了這個村可再沒這個店。」

文知雪知道大哥在埋怨自己拒絕用棉花抵債,淡淡說道:「我這樣做自然有道理。」

文知桐說:「把棉花六折抵出去,誰都心疼,但非常時刻就得有壯士斷腕的決心。躲得過初一,還能躲過十五!今日把他們打發走容易,以後又怎麼辦!李一功那封狗屁不通的信,你不會真信了吧?」

文知桐越說越激動,文知雪坐在椅子上卻很平靜,緩緩說道:「李一功是什麼人,我自然清楚,更不會指望他。」

文知桐語氣愈發嚴厲:「再過一段日子,你拿什麼還債?」

文知雪沉默了半晌,緩緩說道:「我正想和你們商量此事。我打算去找嶽江南,與他合作棉布生意。」

文知雪聲音不大,卻彷彿在廳內炸響驚雷。盛宇峰瞪大眼睛:「找嶽江南?」文知桐更是從椅子上跳起來:「你腦筋糊塗了吧?這不是與虎謀皮嗎?」

「你說得沒錯。」文知雪點了點頭,「找嶽江南是與虎謀皮,但把棉花抵給涇陽商戶,更是將羊群喂成虎狼,那才是後患無窮。」

「文知雪,」文知桐幾乎吼了起來,「你忘記咱爹是怎麼死的嗎?文盛合再不濟,也不能向仇家屈膝乞和。」

文知雪瞥了哥哥一眼,拉高聲調:「爹的大仇,我一刻也不敢忘。讓我和仇人坐在一起,你以為我好受!但我更記得,重振文盛合是他老人家臨終遺願。為了這個目的,咱們受點委屈算什麼!」

盛宇峰說道:「且不論找嶽江南是否折了氣節,就說人家憑什麼同咱們合作?」

文知雪說:「這個我早已想過,到時會有辦法逼嶽江南就範。」

「不行。」文知桐堅決反對道,「文盛合無論如何不能與仇家勾搭在一起,我們丟不起這人。」

文知雪語氣也變得生硬:「究竟誰是東家,是你還是我!」

文知桐更來氣了:「你可是一朝權在手,就把令來行,居然跟我擺起東家的譜。沒錯,你是東家,但別忘了,文盛合不光有文家,還有盛家。蒙順之後,宋叔叔也一直代行掌櫃之責。這等大事,不能由你一人說了算。」

「那好,你們也說說。」文知雪把目光投向盛宇峰與宋元河。

廳內沉寂了片刻,盛宇峰才緩緩說道:「文叔父臨終前,我答應過,商號的事聽知雪的。」

宋元河也說:「聽說東家打算去找嶽江南,我心裡也犯嘀咕,但老東家臨終前把文盛合交到東家手裡,往後什麼事我自然聽她的。」

「你們……你們……」文知桐手指著盛宇峰與宋元河轉了幾下,才憋出一句話,「就由著她胡來吧,真是崽賣爺田不心疼。」說完,他摔門而去,頭也不回。

文知雪沒怎麼在乎哥哥的舉動,只是側過頭對宋元河說:「把五年來文盛合經營棉布生意的賬本找來,先得自個心裡有數,才能跟嶽江南談。」

宋元河點頭答應,說:「這就讓夥計們準備,今晚給你送來。」

文善達說過,以文知雪的聰慧很快就能把賬本看懂。此言果然不虛!前些日子文知雪白天操辦父親的喪事,晚上趁著守靈的時間,向賬房先生虛心求教,已能將賬本大致看個明白。

清初,晉商發明了龍門賬並率先廣為運用。賬目分為「進」「繳」「存」「該」四部分,遠比之前賬冊複雜,而龍門賬也是晉商馳騁商界的一大利器。文知雪很快弄清楚,「進」相當於各類收入,「繳」相當於各種支出,「存」相當於各種資產,「該」相當於負債,進而還悟出「進」「繳」之差應等於「存」「該」之差這個會計平衡等式。連賬房先生都驚訝,說一般人初學龍門賬,起碼得花半月才懂得這個道理。

「還有一件事,比賬本更重要。」文知雪接著吩咐,「蘇定河是陝西人,他在陝商中一定有幾個朋友。咱們和廣誠德做了十幾年生意,與嶽江南父子打過交道的人也不少。把兩人的事收集一下,他們愛讀什麼書,愛聽什麼曲子,我通通想知道。」

文知雪又想到了段運鵬,說:「小段還在客棧養傷吧?他與這二人朝夕相處過,讓他好好回憶一下,把這二人的個性、癖好都寫下來。不要怕囉唆,越詳細越好。」

盛宇峰點頭說:「這就叫知彼知己,百戰不殆。文叔父說過,讀懂人心比看清賬本更重要。」

宋元河提醒道:「只收集這兩人的嗎?蒙元亨也是一個勁敵,還同咱們有深仇大恨。」

文知雪冷冷一笑:「不用了。在這個世上,沒人比我更瞭解蒙元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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