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曾叱吒風雲的山陝商幫領袖,在一場屈辱的失敗中撒手人寰

天下商幫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郎中一直住在文家大院裡,連家也沒回。傍晚時分,文善達又嘔血了,郎中趕緊進去,餵了湯藥,紮上針灸,總算把血止住。見郎中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從文善達屋裡走了出來,眾人趕緊圍上去,焦急地詢問起病情。

郎中搖了搖頭,低聲說道:「五臟六腑都在出血,只是拖時辰而已。」

文知桐一聽此言,眼淚奪眶而出。文知雪眼中也噙著淚水,但她卻拽了哥哥一把:「別讓爹聽到。」

文知桐點著頭,使勁憋住哭聲。郎中又說:「剛才文東家交代,讓小姐進去。」

文知雪步履沉重地往裡走去。到了門口,她強擠出笑容,步子也變得輕快:「爹,剛才郎中說了,你好生休息,再吃幾服藥就能好。」

文善達乾笑了一下,一臉慈愛地瞧著女兒:「知雪,扶爹起來。」

文知雪扶起父親,又在後背墊上枕頭。文善達拉著女兒的手,說:「你別騙爹了,我明白,很快就要去見你們母親了。」

文善達接著說:「見到你母親時,我會告訴她,知桐、知雪長大成人了,都是好孩子,我沒有辜負她當初的囑託。」

「爹!」文知雪再也裝不下去,眼淚唰地一下流出來。

文善達想撫摸女兒的臉,可手抬到一半卻沒了力氣,又放了回來。他嘆了口氣說:「我對得起你母親,卻對不起文家列祖列宗,對不起文盛合那麼多的夥計。商號在我手裡一敗塗地,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祖宗?那些跟著我多年的夥計,誰不是拖家帶口,將來又去哪兒討生活?」

「爹,你別說了。」文知雪哽咽道。

「此時不說,將來更沒法說了。」文善達說話都費力,只是強撐著一口氣,「我走後,文盛合怎麼辦?你有什麼打算?」

文知雪說:「爹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文善達點了點頭,說:「從小我就請了最好的老師教你讀書識字,你更是聰穎過人,學業出眾。不過,生意上的事,我從不許你過問。畢竟,做生意是男人的事,女流之輩摻和什麼。直到我被官府抓去,你闖入總督府找李一功理論,我才知道,咱們家知雪不是尋常女子。後來你又自作主張救下蒙元亨,更令我刮目相看。」

文善達無力地偏著頭,繼續說:「但打那以後,我更不願讓你過問商號的事。知道為什麼嗎?」

文知雪搖頭說:「不知道。」

文善達說:「我做了一輩子生意,深知其中的酸甜苦辣。我不想讓你遭那份罪!一個女孩子,找一個好人家,相夫教子過一輩子,比什麼都強。」

文知雪抽泣著點頭:「我知道,爹做什麼都是為了我好。」

文善達又嘆了口氣:「可惜爹不能再對你好下去了。若是平時,我會把生意託付給知桐和宇峰。雖說他們一個資質平平,一個志不在此,但只要精誠合作,守成倒沒什麼問題。無奈我留下了一副爛攤子,即便自己活著也未必能力挽狂瀾,交給他們,更是前途堪憂。」

文善達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拉住女兒的手:「所有人中,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了。我知道,這是一條無比艱辛的路。若不是情勢所迫,我絕不讓自己的女兒來吃這份苦,受這份累。」

文知雪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他要把風雨飄搖的文盛合交到自己手上。文知雪說:「爹讓我做什麼,我一定照辦,再苦再累也不怕。但是,我從沒接觸過生意,不怕你笑話,我連賬本都看不懂,接過這副擔子,就怕辜負了你。」

文善達微微搖了搖頭:「看懂賬本不難,以你的聰明才智,讓文盛合的賬房先生手把手教上幾天,也就會了。其實,要當好東家,看賬本不重要,關鍵是會看人。就說那個蒙元亨吧,當初想必也不會看賬本,可如今,我還不是敗在他手下。」

一提到蒙元亨,文善達又劇烈咳嗽起來。止住咳,他抓緊文知雪的手,說:「告訴爹,你還惦記他嗎?」

文知雪愣了一下,沒有說話。文善達直視女兒:「都這個時候了,跟爹說實話。」

文知雪緩緩說道:「我與他今生情盡,剩下的只有恨。我恨他移情別戀,恨他害了文家,更恨他虛偽狡詐不擇手段。」文知雪的話絕非應付父親,當她發覺蒙元亨的五日之約不過是個圈套,是在欲擒故縱誘使文盛閤中計,甚至將自己作為一枚棋子之後,她對蒙元亨真有一種超乎尋常的仇恨。

文善達苦笑著說:「蒙元亨這小子夠狠呀,為了打敗文盛合,連你也不放過。說什麼五日內不漲價,實則是請君入甕。他把我當成曹操,把你當成了盜書的蔣幹。」

文知雪的淚眼中閃爍著仇恨的火焰:「爹,別再說此人了。」

「要說!」文善達說,「文家有今日,正是拜此人所賜。此仇不報,我九泉之下也難瞑目。」

「我一定會為文盛合報仇雪恨。」文知雪聲音不大,但似乎每個字都是咬著牙說出來。

文善達點了點頭:「當初我錯看了蒙元亨,才有今日之禍。但今天,一定不會看走眼,只有你才能中興文盛合。」

文知雪跪在床頭,拉住父親的手:「女兒雖德薄才疏,但為了爹,為了文家,一定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好,好!」文善達欣慰地看著女兒。接著,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側過身,雙手抱住文知雪的肩膀:「過去因為蒙順的事,咱們總覺得虧欠蒙家。蒙順的這筆債,我用老命去還了。從此,咱們不欠他了!」

文善達還想說些什麼,但口中又在噴血。他身子一軟,幾乎要從床上滑落下來。文知雪一面奮力抱住父親,一面大聲呼喊,文知桐、盛宇峰等人趕緊衝了進來。

文善達昏迷過去,郎中取來一支點燃的線香,湊向文善達鼻孔下面,但見香頭一明一暗,顯示還有微弱鼻息。半個時辰過後,文善達重新醒過來,把手指向老管家宋元河。

宋元河明白文善達的意思,他擦拭著眼角的淚水,說:「昨天,東家便跟我交代了,他走之後,文盛合交由小姐文知雪打理。商號上下,皆聽從其號令。」

「沒錯,這是我的意思。」文善達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

宋元河問文知桐:「東家的意思,少爺明白嗎?」

文知桐臉上充滿詫異,他瞟了一眼父親,只見父親眼神中充滿著期望,甚至是哀求。他更明白,父親一直沒嚥氣,便是放心不下此事。畢竟父子情深,文知桐心一軟,抽泣道:「一切聽爹的。」

宋元河又把目光投向盛宇峰:「文盛相合,財源廣進,文盛合本是文盛兩家人的。盛東家若要分家,任何時候都可拿走一半;若要同舟共濟,便得有一個主事之人。」

深愛著文知雪且對生意本無興趣的盛宇峰,當然不會反對,他立刻說:「從今往後,我們都聽知雪妹妹的。」

說完,盛宇峰雙腿跪下,連磕幾個響頭,地磚噹噹作響,額頭也滲出血來。他一邊磕頭,嘴裡一邊重複著:「叔父,我對不起你!」

眾人只當盛宇峰叔侄情深,心中悲切,趕緊扶起他,卻不知盛宇峰既是做賊心虛,更有深深自責。當初若不為一己之私,刻意隱瞞不報,未必會到今天這一步。盛宇峰的確想讓文盛合敗一回,以此讓文知雪對蒙元亨徹底死心,但沒料到,這一仗竟敗得這樣慘,文善達把命都搭了進去。看著奄奄一息的文叔父,他實在有一千個一萬個對不起!

文善達嘴角抽搐幾下便沒再說話。郎中又取來線香,湊到文善達鼻孔下面。觀察一陣子,郎中將線香交回宋元河,向床榻旁邊紫檀條几上的那具金鐘看了一下,嘆氣道:「文東家去了。」

「爹!」文知雪一聲長號,跪近床榻,捧著文善達的雙足,痛哭失聲。曾經叱吒風雲、富甲一方的山陝商幫領袖,在一場屈辱的失敗中撒手人寰。裡裡外外都是呼天搶地的哭聲,一面哭,一面不停地捶胸頓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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