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文善達用「以糧換棉」的戰術應對棉花搶購大戰

天下商幫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蒙元亨也笑了:「染過天花而痊癒之人,一輩子不再怕這種惡疾。恭喜二公子,過了鬼門關。」

年遐齡拍著蒙元亨的肩膀,親切地稱呼道:「元亨,這一回多虧了你。」

蒙元亨客氣道:「不敢,是二公子福大命大。」

年遐齡不再有昔日的官威,滿臉都是父親的慈愛:「羹堯有大志,能吃苦,我對他寄望頗深。但日後究竟造化如何,還得看他自個。」頓了頓,年遐齡又說:「今日沒別的意思,就想好好謝你。羹堯原本也要來,但蘇先生說他最好再靜養半月,於是只得作罷。」

「來,咱們邊吃邊聊吧。」年遐齡邀請蒙元亨入座。

蒙元亨全無胃口,只勉強動了幾下筷子。今日氣氛與往昔大不相同,年遐齡頻頻舉杯,還主動談起自己的家事。他說自己幼年跟隨父親入關,定居北京。後來父親考中進士,年家才得以脫離奴籍,被編入漢軍鑲白旗。

官場中人一旦言及仕途,免不了牢騷滿腹。年遐齡康熙三年入仕,當了二十多年京官,始終鬱郁不得志。他吞下一杯酒,苦笑道:「馮唐易老,李廣難封,二十多年的京官,到如今還是個主事,夠蹉跎的了!但轉念一想,也應知足。這些年,看著無數同僚飛黃騰達,也目睹了不少悲歡離合。從鰲拜到索額圖,多少大起大落呀!這些人在位時,我攀附不上;他們倒臺了,我也沒受牽連。」

聽年遐齡說到索額圖,蒙元亨不自覺聊起自家遭遇。想起遠在千里之外的父親,他的眼眶有些泛紅。

年遐齡主動舉起酒杯:「過去以為你就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卻不知這一份孝心感天動地。」

兩人一飲而盡,放下酒杯後,年遐齡又說:「可惜年某官太小,幫不上你的忙。」

蒙元亨略有些失落,說道:「沒事。我只是隨口一提,救父親的事還得從長計議。」

年遐齡的手指在酒杯上沿畫著圈,說道:「救父之事幫不上忙,另一樁小事或許還能幫上一把。」

蒙元亨淡淡一笑,並未追問。年遐齡主動說:「上回準噶爾蒙古讓你採辦的藥材,準備得如何?」

蒙元亨說:「這些日子忙著棉花生意,藥材雖在採辦,卻有些拖延。所幸離準噶爾的期限,尚有一個多月。」

年遐齡語氣低沉,緩緩說道:「當初你問過我,這批藥材該怎麼辦,我的回答是好生替準噶爾採辦。」

年遐齡的聲音壓得更低:「如今,你若是問兵部的年大人,我還會這樣說。但作為朋友,給你透一句實話,不必再採辦藥材了,已經囤到手裡的,最好丟擲去。」

蒙元亨拿筷子的手不禁抖了幾下:「到底怎麼回事?」

年遐齡微皺眉頭,噓了一口氣,說道:「前些日子,我急著找你過來,詢問準噶爾的人來涇陽採購哪些貨物,你可知為何?」

蒙元亨搖著頭,說:「我只覺得上回特別急,似乎有什麼事。但大人不說,我也不好問。」

年遐齡淡淡一笑,說:「草原上的噶爾丹不大安分呀。大半年之前,準噶爾兵鋒直指喀爾喀蒙古。土謝圖汗慌了神,一面向朝廷求援,一面又派遣使臣與噶爾丹講和。」

蒙元亨說:「涇陽的商人大多與蒙古有生意往來,也知道這個訊息。只不過,聽說後來局勢緩和,噶爾丹已經撤兵。」

年遐齡冷笑著搖頭:「這個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假話。沒錯,皇上嚴令蒙古部落各守邊界,誰也不許惹事。噶爾丹也回信說,看在大清皇帝面子上,願意與喀爾喀蒙古重修舊好,還說要撤兵。」

「然而,」年遐齡話鋒一轉,「皇上何等睿智,豈會輕信別人的話。果不其然,朝廷派出去的探子傳回訊息,部署在邊界的準噶爾騎兵,撤回去的只是老弱病殘,主力依舊駐紮原地。」

年遐齡又說:「草原上的種種跡象,加之準噶爾派人來涇陽大量採購藥材,讓我堅信,所謂局勢緩和只不過是噶爾丹擺出的迷魂陣,他假裝撤軍讓對手掉以輕心,實則卻在謀劃一場出其不意的奇襲。」

「怪不得那日你說對上了。」蒙元亨恍然大悟,接著,他又問,「不對呀!既然明知準噶爾在擺迷魂陣,朝廷為何沒有動作?」

年遐齡反問:「你怎知朝廷沒有動作?」

蒙元亨說:「我聽說,皇上給噶爾丹寫了親筆信,褒揚他顧全大局。正因如此,所有人才以為草原不會有戰事。」

「朝廷有朝廷的難處。」年遐齡嘆了一口氣,「我多年來在兵部當差,深知如今絕非開戰良機。準噶爾兵鋒正盛,朝廷並無一戰而勝之把握。再說平定三藩不過幾年,天下尚需休養生息。對自個的家底,皇上與那些大人老爺心裡清楚得很。」

年遐齡接著說:「如果朝廷一番調兵遣將,最後還得眼睜睜看著噶爾丹吞併喀爾喀蒙古,那多沒面子。既然噶爾丹要演戲,不妨陪他演下去。到時縱然噶爾丹大獲全勝,咱們還能推說是一不留神,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這樣一來,好歹保住了一點天朝大國的顏面。」

蒙元亨明白了,朝廷不願在此時用兵,噶爾丹使出詐術,朝廷更樂得「中計」,剛好有臺階下。他又說:「朝廷這一番佈置,看上去是中了噶爾丹的計,實則卻把出爾反爾、背信棄義的帽子扣到他頭上。用兵講究出師有名,有了今日之事,他日用兵倒名正言順了。當年太祖努爾哈赤起兵反明,正是以七大恨告天,其中一條就是明朝背棄盟約。」

年遐齡笑起來:「你果真不是一般的生意人,對軍國大事也見解獨到。」頓了頓,他又說:「若是準噶爾騎兵攻入喀爾喀蒙古,朝廷雖不會發兵,但也不能無動於衷。中斷商路自是題中應有之意,到時別說藥材了,一粒糧食也不能運去準噶爾。」

「多謝大人!」蒙元亨站起來,抱著雙拳,深深鞠了一躬。他太清楚,年遐齡此時透出的訊息,對自己何等性命攸關!

今日通商無礙,明日斷絕往來,對朝廷來說不過一句話的事,甚至不失為博弈之策,但身在其中的商賈沒準會傾家蕩產。若是待蒙元亨採辦完藥材,正要發往西域時,草原狼煙四起,朝廷關閉邊關,貨砸在自己手裡,才真是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

年遐齡盯住蒙元亨說:「這些都是機密,別說涇陽市面上的商人,就連好些京城的六部九卿也未必知曉。虧得我在兵部,訊息比旁人靈通一點。我把實話告訴你,是不想看著你虧血本。拋貨時你可把握好火候,不能走漏一點風聲。」

「放心。」蒙元亨說,「大人是在救我的命,我若是走漏了風聲,便是要了自個的命。」

年遐齡又舉起酒杯:「今晚我喝多了,所有話出門不認。喝了這頓酒,我就要離開涇陽了。」

蒙元亨問道:「大人要離開涇陽?」

年遐齡點了點頭:「朝廷雖不會與噶爾丹兵戎相見,但總得在邊境排兵布將,加強守備。多出好幾萬戍邊將士,那得要多少口糧。另外,朝廷也得援助土謝圖汗糧餉,讓他儘量拖住噶爾丹,起碼不能讓準噶爾騎兵殺紅了眼,一鼓作氣衝到北京城下。這不,上頭派了新差事,讓我去湖廣籌措糧草。」

「大人為國操勞,辛苦了。」蒙元亨嘆道,「只是戰火一起,我輩的生意更難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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