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涇陽棉市,被一場搶購大戰攪得天昏地暗。廣誠德出其不意佔了先聲,但文善達用以糧換棉的計策,幾乎又扭轉了局勢。棉農們眼看棉價往上跳,一個個笑逐顏開,大戰的雙方卻陷入極度緊張與焦灼中。
廣誠德涇陽分號裡,一樓的夥計們忙著統計賬冊,調撥銀兩,啪啪的算盤聲淹沒了人聲嘈雜。二樓小屋中,東家嶽江南與正副掌櫃蒙元亨、蘇定河已閉門商議了一個多時辰。嶽江南與蒙元亨面前擺著茶杯,但杯中的水卻一點沒動。蘇定河連端坐的心情都沒有,一直在屋裡踱來踱去。
嶽江南說道:「老蘇,你能不能坐下來?總這麼走來走去,看得人心裡發慌。」
蘇定河勉強坐回凳子上,可一下又彈了起來:「你看著我心裡發慌,我什麼都不看,就已經慌了。」他繼續踱起步來。「從昨天開始,棉農又擁到文盛合去了。今天一早,還有人到廣誠德,說是後悔了,要把昨天賣的棉花要回去。」
蒙元亨開口道:「文善達果然是老狐狸,居然想到以糧換棉的主意,而且開價比咱們還高。」
蘇定河說:「文善達瘋了。按照這個價收進來的棉花,根本沒賺頭。」
嶽江南盯著蒙元亨問:「你有何主意?」
蒙元亨又望著蘇定河問:「假如咱們跟進,銀子能撐多久?」
蘇定河不假思索地說:「頂多半個月。」
嶽江南搖頭道:「頂多半個月,就是說不到半個月。一旦咱們跟進抬價,文善達必會加碼,棉花也不是現在這個價了。」
蘇定河說:「究竟怎麼辦,得趕緊拿主意。若十日之後,咱們的銀子接不上,市面上只剩下文盛合一家,棉價必定大跌,到時他們就能低價吃進棉花。廣誠德之前高價搶進的棉花,反而成了燙手山芋。」蘇定河不愧行商多年,賬算得精,嶽江南與蒙元亨均點頭稱是。
屋內又沉默了一陣,嶽江南重新開口說:「拼到這個時候,就是比韌勁,我的意思是跟上去。」
蒙元亨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沒錯,跟上去或許還有勝算,半途而廢便是慘敗。可咱們的銀子只有這麼多,怎麼個跟法?」
嶽江南想了想說:「我即刻動身去洛陽,向康家求援。」
蘇定河問:「河南康家,你是說康百萬?」
嶽江南點頭道:「我與康家有過交情,還能說上幾句話,尤其是康家與文家是死對頭,這時候沒準會出手。」
「康百萬是誰?」蒙元亨問道。
嶽江南說:「元亨,你經商不久,不知道除了天下三大商幫,在中原還藏著一個康百萬。」
蘇定河插話道:「河南有一句話形容康百萬:頭枕涇陽、西安,腳踏臨沂、濟南,馬跑千里不吃別家草,人行千里盡是康家田。」
原來,康百萬是對康氏家族的統稱。康家世居中原,富甲豫、魯兩省,船行洛、黃、運、沂、涇、渭六河,良田數千頃,財富無以計數。以康家之財,足以匹敵陝晉徽三大商幫中任何一家豪門大族。只不過,中原除了一個康百萬,就再沒什麼叫得響的人物,不似三大商幫那樣,富商巨賈層出不窮燦若群星。因此,縱然康家富可敵國,中原豫商的聲名比起陝晉徽商幫卻遜色許多。
嶽江南又說:「事到如今,也只有這個法子了。徽商遠隔千里,指望不上,只有康家隔得近些。實在借不來銀子,我也學文善達,借糧食!」
蘇定河問:「東家何時動身?」
嶽江南說:「事不宜遲,我馬上出發。」
蒙元亨說:「此去洛陽倒不算太遠,家裡有什麼事,我用書信通報。」
嶽江南拍了拍蒙元亨的肩膀:「涇陽有你在,我沒什麼不放心的。商場形勢瞬息萬變,我在外地,哪能什麼事都寫信?生意上的事,你儘可以臨機專斷,不必告訴我。」
蒙元亨感激地看著嶽江南,點了點頭。
待嶽江南走後,蘇定河也出門去各收購站巡視,蒙元亨把自己鎖在屋裡,又找來賬簿細細核算起來。
不多時,一名夥計敲門進來:「掌櫃,樓下有人找。」
蒙元亨頭也沒抬:「我說了,今日不見客。」
夥計說:「樓下這位先生說是你的老友,還說只要報上名字,你一定會見。」
蒙元亨抬起頭:「他叫什麼?」
夥計答道:「他說自己姓年。」
蒙元亨立刻意識到,是年遐齡派人來了。棉花生意已是焦頭爛額,年遐齡又跑來湊什麼熱鬧!只不過,人家辦的是軍國大事,自己不敢怠慢。他快步走下樓去,一眼就認出此人是年遐齡屬下,拱手道:「年老闆。」
來人還了禮,又說:「我家老爺想請蒙掌櫃晚上過去一趟,有樁生意要談。」
蒙元亨不情願地說:「好吧,到時我過去。」
傍晚時分,蒙元亨離開商號,先吞了碗臊子面填飽肚子,再穿過幾條小巷,便來到年遐齡下榻之處。推開門,只見年遐齡端著蓋碗茶,坐在椅子上,桌上還擺著酒菜。
年遐齡放下茶,笑著說:「快坐,我還等著你一起吃飯呢。」
蒙元亨肚子裡的麵食還沒消化,哪裡吃得下。更令他不適應的是,從前見年遐齡,對方始終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今日不僅笑容可掬,還備上了酒菜。
蒙元亨立刻猜到年遐齡態度大變的原因,問道:「二公子的病,好些了?」
年遐齡點頭道:「你請來的那個傳教士,真是妙手回春。前幾日燒便退了,這幾日已能下床走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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