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從巷頭到巷尾,排得井然有序。巷口的樹上繫著紅綢帶,湧動的人群比肩繼踵。放銃,放炮仗,大紅燈籠開路,沿途一路吹吹打打。
到得吉時,賓客紛紛從蓆棚下進入堂屋觀禮。新娘已下了馬車,被迎進屋裡,於是便有人起鬨地喊道:「新郎官呢?新郎官!」
新郎官蒙元亨被一夥人推了出來,寶藍貢緞架袍,玄色馬褂,腳踏粉底皂靴,頭上一頂硬胎緞帽,帽簷正中鑲一塊碧玉。新剃的頭,越顯得精神。
又是一番熱鬧,婚禮開始了。
「一拜天地。」
蒙元亨轉過身來,新娘羅世英也在丫鬟們的攙扶下轉過身子,同時跪拜,行了第一輪禮。
「二拜君親。」
一般婚禮都是二拜高堂,但新人的高堂要麼離世,要麼不在涇陽,便改了一下。蒙元亨與羅世英又是跪地三叩拜。
「夫妻交拜。」
成親了,這就要成親了,蒙元亨在心裡唸叨著。成親是大事,不過蒙元亨卻是快刀斬亂麻,從提親到婚禮,中間不過一個月時間。羅世英披著蓋頭,但能瞥見她嘴角的微笑。兩人這次倒沒跪,半躬身子,兩頭相接,算是行了禮。
「禮成,送新娘入洞房。」
蒙元亨也要隨行,他向後一轉身,朝在場的眾人道了謝,再牽著羅世英手中的同心結出了大廳,走向後院。
有好事者跟在後面,嚷嚷道:「走嘍,鬧洞房嘍。」
鬧洞房之風由來已久,無論長輩、平輩、小輩,聚在新房中,祝賀新人,戲鬧異常,多無禁忌,有「三日無大小,鬧喜鬧喜,越鬧越喜」之說。蒙元亨最怕這個,早早安排了人擋駕。嶽江南把起鬨者攔住:「元亨把新娘子送進洞房,立馬還要回來陪咱們喝酒。你們這一鬧,不知要鬧到啥時候,耽誤了大夥喝酒可不成。」
「來,今日不醉不歸,請諸位入席吧。」嶽江南招呼著賓客。為了這場婚禮,他真沒少操心。蒙元亨不喜歡熱鬧鋪張,羅世英也覺得兩人情投意合最重要,其他都是虛禮。嶽江南卻不答應,說廣誠德涇陽分號的掌櫃成婚,怎麼著也要大操大辦一下,否則他這個東家沒臉面。
不一會兒工夫,蒙元亨回到院內,嶽江南笑著說:「怎麼樣,我沒說錯吧!今天是什麼日子,元亨豈會躲酒!再說以他的酒量,用得著躲你們!」
院內一陣歡笑,蒙元亨端著酒杯,挨桌敬過去。見有新郎官撐住場面,嶽江南退到一邊,親自過問起搭戲臺的事。嶽江南專程從京城請來名角,要在涇陽唱三日大戲。
有人歡笑有人愁,蒙家宅子內歡天喜地,文家大院文知雪的房內卻是一片悽清。文知雪把自己鎖在房裡,並吩咐下去,誰也不準進來。
屋外響起腳步聲,門被推開。盛宇峰一進門就喊道:「知雪妹妹。」
文知雪並沒搭理,只是把丫鬟訓了一通:「我不是說過,不讓任何人進來嗎?」
丫鬟一個勁地賠罪:「小姐,我們攔了,但盛東家執意要進來。」
盛宇峰解釋道:「是我硬闖進來的,別怪她們。」
文知雪讓丫鬟退下,接著對盛宇峰說:「有什麼事嗎?」
盛宇峰笑笑說:「沒什麼事,就想來看看你,你還好吧?」
文知雪面無表情道:「我有什麼不好的?天又沒塌,地也沒陷,外頭風和日麗,我好得很。」
「既如此,何苦把自己鎖在屋裡,還不讓別人進來。」
「這不關你的事。」文知雪說。
盛宇峰猶豫了一陣,說:「蒙元亨今日成婚,你知道了吧。」
文知雪鼻子裡哼了一聲:「他結婚與我何干。」
「我是替你不值呀!你屢次三番搭救,他卻恩將仇報。當初聽說蒙元亨在蒙古遇險,你茶飯不思,幾乎脫了人形。可他呢,正在草原上風流快活。據說他老婆就在商隊裡,兩人一路早勾搭上了。還有人傳,他們孩子都懷上了,急著結婚就為了遮羞。」
「別說了!」文知雪吼起來。
盛宇峰還想說什麼,文知雪卻下了逐客令:「我閉門謝客,只因身體不適,跟誰要結婚沒關係。好了,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盛宇峰嘆了口氣,轉身離去。臨出門時,他又回頭說:「知雪妹妹,小心自個的身子骨。為那種人慪氣,不值當。」
門被掩上,文知雪繼續呆坐在屋裡。又過了半個時辰,房門再次被推開。「我不是說過,別讓人……」文知雪正要冒火,回頭卻看見了父親文善達。
文知雪站起身,文善達卻揮手示意她坐下。文善達搬過一張椅子,坐在她對面。父女倆四目相望,半晌也沒有說話。
文知雪打破沉默,問:「爹,有什麼事嗎?」
文善達和藹地說:「我沒什麼事,就想來看看你。」
文知雪苦笑了一下:「看我做什麼?」
文善達嘆了口氣道:「蒙元亨今日成婚,你想必知道了。你對他情深義重,所有人都知道。此時此刻,我不來看看你,怎麼放得下心?」
文知雪眼眶溼潤,卻又強忍著沒讓眼淚落下來。隔了一會兒,她用平靜的語氣說:「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文善達輕咳起來,抿了一口茶才止住,接著說:「爹也年輕過,知道情為何物。愛上一個人,豈是能輕易放下的。」
「他已是別人的新郎,放不下又能如何。」文知雪難過地說。
文善達起身踱到文知雪身旁,拍著女兒的肩膀:「是爹對不起你。」
「爹,這不干你的事。」文知雪抬頭望著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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