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春光爛漫時,蒙家宅子裡的桃花綻放出笑臉。嶽江南來到院子門口,猶豫了一下,才伸手去叩動門環。
數日之前,嶽江南的請柬只換來文善達的戰書,朋來酒家的宴席還未開始便已不歡而散。既然操弄戰和之策不成,只能硬著頭皮打下去了。三軍易得,一將難求,未來的惡戰,豈能少了蒙元亨。
想著當初不顧蒙元亨反對,執意與文善達講和,到頭來熱臉貼了人家冷屁股,嶽江南真是悔恨不已。如今上門請蒙元亨重披戰袍,更讓堂堂東家顏面無光。但事到如今,嶽江南只能勸自己:同誰慪氣也不能同銀子慪氣。況且自己千里西進,為的不光是銀子,更為了打破山陝商幫對棉布商路的壟斷。那可是上百年來數代徽商的夙願!與肩頭的重責大任相比,個人顏面算得了什麼!
門開了,蒙佩文站在裡面。一見佩文,嶽江南的心情好了許多,不自覺浮出笑容。蒙佩文也是一臉歡快:「嶽大哥,你來了。」
「嗯,來了。」不知怎麼回事,素有雄辯之才的嶽江南,每次見到蒙佩文卻有些笨嘴笨舌。
兩人就這樣站在門口,誰都不知再說些什麼好。蒙佩文先反應過來,問道:「你是來找我哥的吧?」
嶽江南趕緊點頭:「對。元亨在家嗎?」
蒙佩文遺憾地說:「真不巧,我哥出去了,得晚飯後才回來。」
嶽江南立刻說:「那我等等他吧。」
進到屋裡,嶽江南見桌上放著雨霆琴,便問:「你的琴藝近來又精進不少吧?」
蒙佩文莞爾一笑:「論起琴藝,我連我哥都不如,比起你更差得遠。」
嶽江南說:「元亨的琴藝是不錯,可惜剛勁有餘,婉轉略有不足。」
蒙佩文端上茶,說:「那天你和我哥在屋裡吵,我也聽到些。我哥就那樣,是個直來直去的脾性,你別同他計較。」
「怎麼會呢!」嶽江南笑著說,「我就喜歡元亨疾惡如仇的脾氣。」
「其實我哥心裡也明白,你是我們蒙家的恩人。當初我們走投無路,全靠你指點迷津。他去蒙古時,你對我與周姑娘更是照顧得無微不至。」
嶽江南擺了擺手道:「再這樣說,就見外了。」
「那倒是。」蒙佩文一笑起來,臉上的酒窩更好看。
嶽江南聊起輕鬆的話題:「我怎麼覺得你和元亨的口音,與其他涇陽人不一樣?」
「這你也能聽出來?」
嶽江南說:「對我來說,方言有三種:其一是徽州話,其二是蘇州話,其三便是外地話。只要不是徽州話與蘇州話,其他方言在我聽來都差不多。只是來涇陽待久了,慢慢也覺察出你們兄妹的口音與其他人不同。」
「我倆說的不是正兒八經的涇陽話,反而更接近四川保寧府口音。我爹在文盛合保寧分號做了十幾年掌櫃,幾年前才回到涇陽,我與哥哥也跟著父親在保寧府長大。」
「難怪。」嶽江南又指了指雨霆琴說,「聽元亨說過,這具七絃琴也是令尊在保寧府時所制。保寧可是個好地方,位於嘉陵江畔,是川陝之間的商埠重鎮。」
蒙佩文好奇地問:「你對保寧府還挺熟?」
嶽江南說:「我去過那裡。那是七年前,跟隨父親去四川,在保寧府住了大半月。」
蒙佩文歡喜地說:「七年前我就在保寧府,沒準那時咱們在街上還撞見過。」
嶽江南也笑起來:「當年有緣相見無緣相識,如今緣分到了,終究聚到一塊了。」
一聽說緣分,蒙佩文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嶽江南不知自己是否失言,趕緊讚美起保寧府的風物:「保寧府風景秀美不遜江南,商貿繁華尤勝錦官城。」
嶽江南接著說:「川陝之間,橫亙著秦嶺與大巴山。正是在崇山峻嶺之間,歷代先民走出了一條川陝古道。川陝古道不止一條,有金牛道、米倉道、洋巴道等,而其中的大道,均過保寧府。到了保寧府,就算越過了群山阻隔,再從保寧南下三臺、中江至成都,一路地勢平坦。因此,扼川陝要津,又有嘉陵江橫貫的保寧府,成為兵家必爭之地。」
蒙佩文目不轉睛地盯著嶽江南,不由得佩服他的博聞強識。只聽嶽江南又說:「明末清初,戰火四起,無論李自成、張獻忠還是滿洲八旗,南下入川皆經由保寧府。傳說張獻忠攻打保寧,燒了一座古塔,塔下壓著一塊石碑,上面寫著幾行字——贈毀塔之人:吹簫不用竹,一箭貫當胸。張獻忠其時兵鋒正盛,縱橫數省,讀罷只是哈哈大笑。」
「這個傳說我也聽過。」蒙佩文說,「數年之後,清軍入關。一片石惡戰,李自成百萬大軍頃刻灰飛煙滅。順治三年,肅親王豪格受任為靖遠大將軍徵四川,與張獻忠激戰於保寧府。豪格麾下大將鰲拜趁霧進攻,一通亂箭射死張獻忠。此刻人們才知道,所謂‘吹簫不用竹’,乃是指肅親王。」
從保寧府的典故聊起,話匣子被開啟了。兩人聊起天來格外投機,似乎永遠有說不完的話。一晃一個時辰過去,嶽江南才意識到此行是有要事。他問:「元亨赴誰的約?」
蒙佩文說:「蘇先生。」
「就是那位傳教士蘇樂西?」嶽江南又問。
蒙佩文點了點頭道:「是的。不過他出門幾個時辰了,按說該回來了呀。」
在涇陽城中的一家小酒館,蘇樂西與文知雪同樣焦急等候著蒙元亨。眼見暮色深沉,文知雪不由得嘆了口氣。她又從懷中掏出書信,傷感道:「看來他真不願再見我。」
文知雪手中捧著的信,正是蒙元亨所寫,託蘇樂西轉交。從準噶爾蒙古回涇陽的路上,蒙元亨無數次輾轉反側,終於狠心寫下這封絕交信。他在信中態度決絕,聲稱蒙文兩家走到今天,兩人情誼已盡。道不同不相為謀,相見不如不見。
蒙元亨寫信時心如刀絞,文知雪看到信後更是淚流滿面。她無論如何也不甘心,請蘇樂西帶話,約蒙元亨見一面,當著面把話說清楚。
看著一臉愁容的文知雪,蘇樂西勸道:「緣分的事情自有天命,不必強求。」頓了頓,他又說:「若換作是我,今晚就不會苦等在這裡。」
文知雪抱歉地說:「耽誤了先生的時間,實在抱歉。」
蘇樂西擺手道:「我可沒有埋怨的意思。只不過昨天給蒙元亨捎話時,他已一口回絕,說不會來。」
文知雪眼中噙著淚水:「還有一句話,蘇先生也帶到了吧?」
「當然。」蘇樂西說,「我告訴了他,不管你來或不來,文小姐都會等候在這裡。」
文知雪悵然道:「既如此,我就等著吧。」
蘇樂西聳了聳肩:「情絲纏繞,最是傷人。我治好過許多人的病,對情毒卻從來束手無策。」
文知雪又問:「蒙大哥信中還說,他已另覓佳人,這是真話嗎?」
蘇樂西說:「這是他的私事,我不便打聽。」
文知雪追問道:「可這半年來,你一直和他在一起,像這種事,應該能看出來。」
蘇樂西苦笑道:「我對這種事,天生不敏感。」
文知雪覺得再問下去就不禮貌了,她強擠出笑容,岔開話題:「別聊這些不開心的,說說你吧。離開涇陽五年,路上一定經歷過許多事吧。」
蘇樂西說:「這一趟艱難異常,卻也收穫頗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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